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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決明

  「你的頭……還痛不痛?」她悶在他懷裡,悄聲問。

  被她關心一問,他反倒驚訝她記得他的傷。痛當然仍是痛,卻不希望小娃兒太擔心他,於是,帶著微笑,說出慌:「不痛了。」

  「流血……」她空出一隻手,像怕碰壞他一般,輕輕滑過他額際纏繞的白巾。

  「不流了,大夫替我包紮好,只要休息幾天便沒事。」

  「閉上眼,睡吧。」他斟酌手勁,輕拍她纖小背脊。他沒有哄孩子睡過,只能暗暗祈禱她快些睡沉。

  顯然他的力道拿捏良好,小娃兒不一會兒就忍耐不住眼皮沉沉的壓迫,她歪著腦袋,長長濃濃的黑睫覆於眸前,小臉終於不再緊鎖著恐懼,酣呼聲緩緩傳出。

  夏侯武威鬆口氣,想從她身旁起身,微微一動,她便睡不安穩地蠕動著,不得已,他只好維持側躺姿勢,成為她的大抱枕。他很擔心嚴老闆會介意,畢竟尉遲義的告誡,他記得恁牢。

  「皇……武威。」嚴老闆站在床畔,險些要當著冰心與春兒面前喊出「皇子」。

  「老爹,我不是故意的,抱歉。」夏侯武威已經跟著眾人一塊兒改口喊嚴老闆老爹。他以為嚴老闆是要斥責他摟抱嚴盡歡之罪,便先開口致歉,他今天抱嚴盡歡的次數,足以讓嚴老闆將他挫骨揚灰,視他為輕薄愛女的大混賬。

  嚴老闆失笑:「我都還沒開口向你道謝,你道什麼歉呀?」

  「道謝?」夏侯武威困惑得忍不住翻過身去瞧嚴老闆,換來小娃兒的不滿咕噥,夏侯武威已經很順手地輕拍她,哄她再睡。

  「謝謝你平安帶回歡歡,我真不敢想像,要是失去她,我該如何是好……還害你受了傷,我好過意不去。」

  「老爹,請別這麼說,你收留我的恩情,豈是區區小事所能回報呢?」

  嚴老闆揮手要冰心及春兒退下去休息,直到冰心關上房門,房裡獨留兩人與睡娃一隻,他才又道:「皇子言重了,哪有什麼恩情?你是故友央托我照顧的孩子,你在我嚴家也是得以勞力換取溫飽,一切都必須自食其力,這是憑你自己的努力認真。可歡歡這件事不同,你不顧自身安危,與綁匪搏鬥,護著我的心肝寶貝毫髮無傷……」

  「這件事無論是誰去羅阿海家,都會是同樣結果,阿義一樣,阿關一樣,謙哥亦然,他們皆會以性命去捍衛歡歡,並非只有我……」夏侯武威不敢居功,他不過是正巧成為那個踏進羅阿海屋舍的人,正巧救了嚴盡歡,著實不值得太歌功頌德,好似他做出多偉大的事。

  「然而抱著歡歡回來的人,就是你呀,不是其他人,是你。孩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嚴老闆紅了眼眶。

  「別這麼說……」不曾被人如此誇獎過,夏侯武威不自在極了:「我只是不忍心看見一個心急如焚的爹親,承受害怕失去女兒的恐懼。我羨慕你與她之間的父女感情,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爹親也可以是這副模樣,不用威嚴、沒有距離,那般的慈愛。」

  他羨慕著。

  他沒有這樣的爹親。

  他的爹,下令賜死他娘,以及他……

  他的爹,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他好羨慕嚴老爹與嚴盡歡。

  夏侯武威和嚴老闆無語凝視彼此,這話題沉重了,就此打住正好。

  嚴老闆拍拍夏侯武威的肩,說道:「今晚,就麻煩你留在這兒陪歡歡,我怕她醒來沒看見你,又不安穩了。」

  「嗯。」夏侯武威輕頷。

  「早歇吧。」嚴老闆沒離開娃兒的房,倒是一旁長榻早已備好軟枕與衾被,嚴老闆就打算睡在那兒,不讓愛女與男人單獨共度一夜即使他家寶貝還是個奶臭娃娃,他也不允。

  燭火燃著,不滅是擔心嚴盡歡半夜醒來,見黑會怕。

  榻上小娃滾了半圈,身子就塞在他臂膀間,軟軟的、小小的、熱呼呼的,近在咫尺。

  好暖和,像個散發熱息的懷爐。

  有多久,沒有感受到身旁有這般溫暖的體溫?煨得人發燙。

  腦後的傷,似乎不那麼疼……

  應該了無睡意的這一夜,夏侯武威意外睡得比誰都沉。

  嚴老闆似乎說錯了一件事。

  不是他留在這兒陪歡歡,而是她在陪他。

  他從母妃送他離開皇城的最後那個擁抱之後,不曾再被誰如此抱著,不曾真真切切感受到體溫和吐納,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她真暖,軟綿綿的,像團雲兒。

  夏侯武威思及幾日前的相處點滴,再俯首凝覷一臉芝麻的小粉娃,笑意更濃。

  冰心本以為夏侯武威會感到不耐煩,他整日被一個娃兒綁在身邊,絆手絆腳,失去許多自由,光是夜裡小姐不放他回房,非得要他陪,讓她當成抱枕緊緊偎著,尋常男孩早就吃不消,失去耐性,翻臉走人,沒想到他還能面露笑容。

  「武威哥,要不要將小姐慢慢放下,你好起身舒展舒展筋骨?否則你維持這個姿勢很辛苦。」冰心很善解人意。

  夏侯武威搖頭:「我試過了,她睡不安穩,無妨,我抱著就好。」他現在是很認命的陪睡,盡忠職守,毫無怨言,有怨言的人,只有嚴老闆,他開心擔心女兒被臭男人吃盡豆腐,但,他沒有這麼饑褐,對三歲娃兒吃得下口,她不只青澀,嚴格算來,她連女孩都稱不上,好嗎?

  雖然不難想像她往後會蛻變為多美麗的女人,然而現在還太早,只有畜生才下得了手。

  「或許再過幾天,小姐不那麼害怕,便不會再纏著非要你抱吧,武威哥,只能請你稍稍忍耐。」冰心這樣說著。

  夏侯武威倒不覺得需要忍耐,畢竟不是苦差事。

  冰心備妥藥匣,取出白瓷盅,仔細舀出藥粉,和著些許溫水,拌勻,要為夏侯武威更換新藥。

  「武威哥,能不能聊聊你進當鋪前的事?為什麼你會被死當進來?是你的雙親嗎?冰心想多知道些關於他的事,一邊卸下他額上紗布,在傷處塗妥藥物,再輕手纏上乾淨白布。

  這事兒,日前公孫謙也曾問過他,他初初來到嚴家,被嚴老闆安排與幾個大男孩一塊兒睡在一間房,床位是分開來的,各睡一張單人榻,他的床位和尉遲義靠得近,尉遲義很健談,天南地北都能聊,通常只要房裡有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尉遲義就可以接下去將話題做大。公孫謙亦善於應對,雖不如尉遲義心直口快,倒也風趣得緊。秦關聆聽的本領比說話來得好,偶爾才會插上幾句。

  那時他們聊了各自進到當鋪的往事,公孫謙被雙親帶進嚴家,悄悄當掉,尉遲義為治娘親的病,自願到當鋪賣身換銀子,秦關則是爹親過世後,後娘嫌他麻煩無用,硬拖他到嚴家當鋪典掉……

  窮苦人家的孩子,此類賣兒求財之事,時有所聞,公孫謙他們的故事,聽來平淡中帶了些許悲哀,為錢而賣孩子,是他想都未曾想過,以為全是書中杜撰出來的橋段,他們進當鋪時年紀都比他小許多,那樣的心路歷程,夏侯武威無法揣摩及理解,他的人生較尋常人平順太多太多,一出世便注定了他的尊貴身份。

  公孫謙當時反問了他進當鋪的原由:「很少有年過十五的少年被典當掉,畢竟去找個粗工來做所能攢得的銀兩,應該會比當金來得高許多。」公孫謙開頭便這麼說,聽進夏侯武威耳裡總有一針見血的壓迫,好似公孫謙察覺到一絲端倪,嚴老闆漏洞百出的說辭不足以說服他,一般僅無力反抗的孩童及婦女被典當的機會才高,可以工作賺錢的少年,想改善家計,找些雜役職務更實際些。

  夏侯武威在熄掉燭火的房內沉默平躺著,他不能吐實,若想在嚴家展開新生,就不能背負包袱,前皇子的身份,興許會為他換來疏遠或歧視,他思索該如何轉移這個話題,未了,硬擠出聲音:「我沒得選擇……我有許多的事一竅不通,像個任人宰割的廢物,我此時只能在嚴家重新學起。」他含糊其詞,卻也提有說謊。

  公孫謙沒再問下去,現在換了一個冰心問。

  第3章(2)

  難怪他們會好奇他的來歷,嚴老闆只向眾人說,他是被死當的流當品,其餘就沒有多做解釋。

  夏侯武威極其緩慢地對冰心搖頭:「我不想聊這事兒,抱歉。」

  冰心體貼微笑:「我明自,是我失禮了。全鋪子裡的人,都有段不愉快的過往回憶,不回想它,才能往下繼續走……」她並不是想挖他隱私,只想兩人多些話題來閒話家常,他介懷的話,聰穎的她自然不會再多問:「鋪裡最幸福的人,就屬小姐了,無憂無慮,又倍受寵愛,真教人羨慕。」

  「幸不幸福,無法在此時論定,人的一生何其漫長,兒時的幸福,又豈能保證未來亦然呢?」夏侯武威有威而發。他的兒時,亦是人人稱羨的皇子身份,現在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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