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他才發現自己竟能為了龐何,犯下欺君之罪;為了龐何而憎惡皇上;為了龐何,他讓其他龐家人入宮;為了龐何,他願冒險一試,回到封地永不回京。
而今天更為了這丫頭,以權勢壓人。
它日呢?
長孫勵苦笑。
男女問情感的譜兒,他已開始並往前走了,她卻還爬在那崖壁似懂非懂的。
一想到她這麼快就放棄他了,他內心便是惱意不斷。
這崖壁她一定要爬,就算她不肯爬了,他也非要逼著她爬上去不可。
思及此,他又長歎一聲,一施輕功越牆,在晨光之中走回自己的寢樓。
第六章
春花秋月樓的掌櫃欲哭無淚。
龐家的國舅書寫出一手漂亮的好字。
「掌櫃,你說,本少爺夠不夠義氣?」
「……國舅,您就饒了小的吧。」
龐何兇惡地瞪他一眼。「說得好像我是欺壓你的惡霸似的。你說,前陣子,本少爺要進你這酒樓,結果你派人出來張貼什麼?」
「……東主有喪。」掌櫃心已死,淚已干。
「東主有喪才幾天,你就開張大吉了,本少爺今天不嫌棄你,特地進來用餐,還順道幫你重寫一次,你不感激還哭什麼?菁菁,咱們這位子好,就從窗口鋪下去吧。」
菁菁應了聲是,小心地將龐何的墨寶從二樓窗口直鋪而下。
一時之間街上路人皆紛紛抬頭,一看見那有二層樓高的絹布上,有著龍飛鳳舞的四字,最後一個字異樣的刺眼,行人連忙走避。
龐何打開折扇,笑彎眼:
「瞧,這不是清楚得很嗎?那天你貼的東主有喪,字醜得難以見人,本少爺一直耿耿於懷,如今能了這心願,哎,胃口大開啊!去去去,快把好酒好菜拿出來。」
掌櫃含淚認了。誰教那天他們一看見暴走中的龐何,就立即關門呢。
「少爺真是心地善良,知道店家字丑,特地替他們寫。」菁菁在旁恭維著。
龐何正喝著溫茶呢,差點噴出來。這笨菁菁,到底是哪裡撿回來她絕對不想去回憶!
「趙爺……一樓也不錯啊……何必上二樓呢……」店小二在樓下招呼著。
龐何微地訝異。酒樓被她這麼一鬧,二樓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哪有人敢直上二樓來?
階�瑗ヮ虒}步聲,沒多久,一名很熟的男子上來。
「是趙太傅的獨生子,上次少爺才跟他搶了沒有用的娃娃回家,還浪費龐府食糧。」菁菁提醒道,同時後腦勺挨了一掌。
趙子明一上來就往這兒看來。他面露驚喜,結巴道:
「龐何,好久下見……我在外頭看見東主有喪這四字,就知道是你。」還自動自發撩袍襬坐在她的對面。
真是匹夫勇氣啊!龐何要欺壓人有時看心情有時看對方資質,趙子明很無趣,所以她沒興趣,遂隨口道:
「本少爺也沒想到冬瓜兄對我字跡知之甚詳啊!」
趙子明露出得意的笑:
「因為你與恭親王的字有九成相像,恭親王不會在京師胡鬧,但龐弟你就……」
她微地瞇眼。「龐弟?」嘩啦啦,她想吐啊!
趙子明咳了一聲,掩飾頰面紅暈,拿出扇面,試著展現出瀟灑的一面。
要比瀟灑?比得過她龐何嗎?她猛揚扇子,扇到站在她身旁的菁菁頭髮都狂飛了起來。
「那個……聽說你在龐太妃那兒被一個人偶嚇到暈倒,是吧?」
敢情是來嘲笑她的?龐何心裡一個不爽,開始計畫如何惡整這個矮冬瓜了。
「……我爹說……最近宮裡有些穢氣的事,那些嬌弱的宮女不便去敞,太后有旨,請身懷武藝的龐弟扮女裝……」
龐何皺起眉,以扇柄輕輕敲打掌心。「是哪個宮女如此嘴大傳出去的?」
「不不不,跟宮裡的宮女無關,是我爹說的。他不小心打皇上那兒聽來的。」
原來大嘴的是小皇上。「難道冬瓜兄是來嘲笑我的?」快嘲笑快嘲笑,只要敢嘲笑,她就整得他哭爹喊娘的!
「不,我不是來嘲笑你的。我是想,想……龐弟扮女裝,那真是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的絕色……你、你怎麼了?」
「我想吐!冬瓜兄,你是不是想找我單挑?儘管說!我樂於接受!」她師承長孫勵,除了輕功學不好、點穴功還沒開始學,其它都有師父的七成,絕對可以打贏趙子明。
趙子明聞言,有點發怒。「龐弟你就這點不好,要是脾氣乖順點,就十足像個女人……」見龐何火眼看他,他連忙挑出正題:「不不,我是說,到時可不可以將妳扮女裝的模樣繪下一幅,送給我?」
「……」龐何以為自己錯聽,掏掏耳朵:「什麼?」
「你身子頗高,扮起女裝,總是、總是高得不像女人,令人有所遺憾,只怕在畫中……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天仙妖精……」
龐何嘴一抽,鳳眼一瞇。她很高嗎?高得不像女人?
她每年都跟師父比高,她明明看見她愈高師父嘴角揚笑更深的!她以為她愈高就表示身體愈健康,所以師父在笑,現在仔細想想,莫非師父在笑她不男不女?
可惡!師父一定在苦笑!
她內心火大,撇唇笑道:
「好啊!」見趙子明面露驚喜,她補充:「冬瓜兄個頭比我矮,這女裝模樣肯定比我適合,如果冬瓜兄也贈我一幅你男扮女裝的圖,我就考慮考慮。」然後派人去打聽畫師何時進趙府,她就呼朋引伴去看女裝的趙子明。咭咭咭。
趟子明一愣,結巴:「我是男人……」
龐何當沒聽見,逕自看著窗外街上行人。
趙子明一咬牙,道:
「好!咱們來擊掌立誓吧!」
鳳眸眨眨調轉回來,看看趙子明那舉在半空中的手掌,她一向輸人不輸陣,輕碰一下他的掌心,隨即收回。
說起來,師父的手掌還是比她大,又結實有繭,十五歲以前她沮喪,十五歲以後覺得有點差距也好,以免師父以後抱她施展輕功會以為在扛一棟樓。
趙子明長歎一聲:
「明年皇上大婚後我也要成親了。」
「恭喜啊。」龐何心不在焉地。
「也不是我心甘情願的,我連見都沒見過呢……」
「哦?」龐何聽出點興味了,終於正眼看他。「也對,平常冬瓜兄擄民女回趙府,都以姿色為選擇標準,今天妻家沒讓你見到她,你肯定是食不下嚥了。這又有什麼不好呢?娶妻當娶賢,你認命吧,日久生情,將來搞不好夫唱婦隨呢。」你搶你的民女,她搶她的民男,一塊敗壞趙家名聲。
趙子明沒聽出她的諷刺,問道:
「哪來的什麼日久生情?」
「相處個七八年總是會有感情的。」
趙子明忽地一笑:
「你在說笑吧,龐弟?你也是男人,怎會相信日久生情這種事?」
「誰說沒有,我爹跟我娘,一生一世,沒有其他外人。」
趙子明一愣,傻傻看她美麗的發怒表情,吞吞吐吐:
「龐老太傅是天下聖儒……就算、就算心裡有了其他人,也、也會護住名聲……我、我至少有三個姨娘……每一個都是隔個三、五年就帶進來的,對,掌櫃,你說,你有幾個房兒?」
那掌櫃親自送菜上來,聽見這話,直覺答道:
「兩個。老的在廚房幫忙,小的在家帶孩子。」
趙子明點點頭。「改明兒個,又要有第三個了吧?」
掌櫃笑道:「小的很想啊,不過夜裡的活兒怕是趕不完,白天沒精神開工,很累的哪!」
趙子明聞言,意會地哈哈一笑。
龐何眼一瞇,在掌櫃走到階梯時,手指一彈,掌櫃膝窩一軟,咚咚咚的就滾了下去。
趙子明一愣,隨即發現自己也重心不穩,長凳左邊缺了個腳,他及時移到右邊去,哪知嘶的一聲,右邊腳也斷了,他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十分之狼狽。
「哎啊啊,這是怎麼了?這酒樓的凳子這麼老舊?」龐何嘖嘖嘖地直叫著,笑得非常無辜,非常開心地朝趙子明伸出手。
趙子明心知是龐何下的手,心裡本有薄怒,但一看龐何對自己展開笑顏,還露出閃閃發亮的白牙齒,不由得氣又弱了下來。他很想告訴龐何,如果他肯不露牙笑會更像女人,但他還不想死。
他吞了吞口水,輕輕握住龐何的手,頓覺手感酥麻,差點起不了身。
「沒傷著吧?」龐何好心地問。
趙子明歎口氣,搖搖手。「你家裡有這麼多丫鬟你就沒碰過麼?人都說龐國舅搶了一個女人又一個,這種喜新厭舊的心態你也該明白才對。怎麼你能做旁人就不能做呢?」
再待下去,只怕下一刻筋骨都要重傷了,趙子明有點依依不捨作揖告辭,才走到階梯口,就聽得龐何不以為然道:
「我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以上,至今也沒見過我喜歡上別的人。」
趙子明震驚地回頭,一個踩不穩,連滑幾階下去,整個人就消失在二樓視線中。
「少爺,你不是喜歡上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