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陷阱口瘋狂大罵,後來又轉成崩潰的號哭。
白亮的陽光自他身後射來,令我覺得他是這蒼茫天光裡一隻嘈嘈掙動的鬼魂。
他離我這麼近,完全在我鐵索可及的範圍之內。我近乎麻木的雙臂居然仍能運作,我的鐵索無聲揚起,套住了他的頸項。
他的哭罵立刻消失,十分痛快地栽入了他自己設下的陷阱。他的屍體插掛在竹刀上,微微晃動。我在離我寸許的地方看見他凝固暴突的雙眼,忽然覺得萬分疲乏。
那一刻我終於清楚看見,多年來我並非為了所謂正義而出生入死,我所做一切不過因為我不惜一切的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結局卻永遠難以預測。
我在華一蓀的懷中找到了解藥,毒性解除後難忍的劇痛令我昏死過去。
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有人會來救我,那也不過只是命運的另一個安排。
我真的仍有命在,救我的竟是慕容寧。
是鷂鷹給她帶去了我一條染血的碎衣,她才能及時趕來救我。
半年不見,她彷彿變了很多。如果從前她美如一朵粉紅的芙蓉,那麼此刻她的顏色已半轉為深紅。一種沉香的魅艷,令人心悸神奪。過去那一抹粉紅仍在,卻已退到了花葉邊緣,偶爾閃動在她眼底眉梢。
「發生了什麼事? 你和從前不同。」 我問。
她凝望著我,眼神奇特,然後她忽然恢復了從前的笑容:
「因為你總是這樣受傷,讓我不能放心。」
她拿出一隻瓷盒來放在我懷中,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瓷盒,裡邊的藥膏已用去了一半。
「只有這麼多了,」 她說,「天下唯有兩盒止血神藥『碧影露』 ,全被我從家裡偷來給了你。」 她忽然停下,眼中似有薄光浮動,她說:「你總要知道小心。」
「以後我不會再有事。」 我低聲說,「這是我接下的最後一樁案子。」
我望著她,以我畢生未有的輕鬆與溫柔。
「嫁給我吧。」 我說。
她默默望我,然後,忽然間,她撲在我懷中。
她抱得我那麼緊,令我全身的傷口一時彷彿都要迸裂。但是幸福汪洋般淹沒了我,令我覺得所有那些傷口不過只是些痛楚卻美麗的花開。
我沒有想到她會無聲無息地離開我,當我的傷好了七成時。
我們寄居之處的老夫婦告訴我說,她有要事離開,要我安心養傷,不必心急找她。然而有一種預感令我覺得毛骨悚然。我覺得壓抑而沉悶,呼吸艱難,彷彿重回幼時,那場吞噬了我父親的暴風雪即將來臨。我知道那天會有可怕風雪,儘管我並沒有看見天空中有任何徵兆。
第二天我離開了雲桐山。
在我出山後住下的第一間客棧裡,聽見一群行腳商談起近日轟動一時的一場婚事:慕容寧嫁入了塞北池家。
我一生中從沒有像那天一樣失去自控,我厲聲逼問那些小商人完全不顧他們已經體如篩糠。當我相信一切都屬實以後,我胡亂尋了一匹坐騎,日夜兼程地向塞外狂奔。
我到達紅蓮鎮時塵土滿面疲憊不堪,我看見遍地炮竹殘屑細碎金紙,人們告訴我想要湊熱鬧已經太晚,池楊與慕容寧已在兩天前成婚。
我再沒有力氣多走一步,我進了一家客棧,倒頭睡下。醒來時,我覺得胃中如有萬刀翻攪,才發覺我已經記不得有多少天沒吃過食物。
我有生以來唯一一場大病就是在那時。那一段日子在我的記憶中模糊虛浮,唯一確切的感覺是我沉陷於一團無法拔足的粘稠灰漿。
病癒後我搬離客棧,進入了鎮北的山嶺之中,打獵為生。我常潛去紅蓮山莊附近,耐心觀察地勢守備。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有機會再見她一面。
大概就這樣過了三年,那一年的冬天,我看見池楊帶領大隊人馬出莊而去,守備一時鬆弛。我終於在一個雪意陰沉的晚上潛入了山莊。
我並不知道她在哪裡,彷彿有一種天意的指引,讓我走向山莊裡那座紅如硃砂的山峰。
我唯一深愛過的女子就站在峰前。
我在她身後站住。
她慢慢地轉過身來,彷彿早已知道會見到我,她的平靜竟與我不相上下:
「你果然來了。」 她的語氣疲憊而淡漠,彷彿已歷盡蒼生,無物可以動心。
我站在原地,默默望她。當我終於問出那句話時,我覺得口中滿是鐵�蛌漁薿均G「為什麼?」 我說。
她無奈地一笑,眉尖有掩抑的深寒,那決不是我所熟知的慕容寧的笑容。
「你仍不明白麼?」 她說,「我不過是為了我的家族,放棄了你。」
我霎那無言。
其實我何嘗不知她是為了什麼。
我早知慕容世家人才凋落,榮耀門庭其實已岌岌可危,不然他們決不至於冒險收留紫背金刀葉滄元。而以和親與池家結盟,未嘗不是一條最好的捷徑。
我明明事情知道只是如此。
我明明知道。
然而我卻一定要親耳聽她告訴我,聽她將事情交代得簡單明瞭殘酷清晰。
忽然間我覺出自己萬分可笑,我克制不住我浮起的笑容。
她輕輕歎息一聲,「你不該來的。」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黑暗中忽然響起疾掩而來的腳步。數百隻火把亮起,將四周映如白晝。原來池楊率眾而出,不過只是一個誘捕我的圈套。
然而更加可悲的是即使我明知這是一個圈套,我仍然會來。
我對數百圍困我的人不聞不見,我望著火光下忽然分明的她的容顏。那從前煙絲花影中的少女容顏已無處可尋,面前的女子似曾相識,卻因此讓我覺得更加陌生。
她比從前更美,幽沉沉的艷色使人失足,完全成為一朵深紅的蓮花。
我忽然想起這山莊,還有這山峰的名字。
紅蓮山莊。紅蓮峰。而她是這裡的一枝紅蓮。
可笑我現在才想起這些名字早已揭示了她與這裡不解的夙緣。
我看見一名男子站到我面前,白袍,結深紅的絲絛。
他的五官深明如刻,眉目間的光華奪目驚心。
「關荻?」 他揚眉問我。
我點頭,我知道他是池楊。
他手中劍已出鞘,卻並未抬起。
「放了他!」 我聽見慕容寧在他身後說。
他仍望著我,不為所動。
我緩緩解下腰間長索,握在手中。
風聲漸起,由遠及近。我聽見枯枝斷走敗葉狂翻,大荒吞吐,八面悲涼。眼前一陣蒙昧,銅錢大的雪片傾巢而落,混沌乾坤,蒼蒼莽莽。暗灰色的大雪中,我看見掠起的劍光如雨後長虹,七彩迷離,斬落我所有過往。
我拋索相迎。
忽有一瞬恍惚,曾幾何時,江南薄雪,離合神光,我心中怦然的霎那溫柔。
長索墜地,劍光消失,沒入我胸膛。
池楊凝劍而立,一閃的動容,輕輕退後,長劍拔出。
慕容寧一掠而來:「你放了他!」
池楊側臉望她,沉寂無言。
「你說過會放過他,只要我遵循自己的誓言。」 她昂然地說,她的黑髮在灰雪中狂舞,一把把纏進這離亂的夜。
池楊有短暫的僵硬,然後忽然間他大笑起來。
「好!」 他說,揮揮手,眾人霍然讓開,暗夜裡分出一條路來。
慕容寧向我走來。
「是什麼誓言?」 我問。
她一笑:「是我和他的事,與你無關。」
「碧影露仍在你身上麼?」 她問,「用了吧。」
我從懷裡取出了兩隻瓷盒,一隻已空,另一隻仍半滿。盒上已染了我的血,我用衣袖將它們一一擦乾。
「從前我留著它們,不過為了保存我們相遇的證據。」 我將瓷盒輕輕放在她手上。
她抬頭看我,一臉憂心。
「我不會死的,」 我向她低聲一笑,「我的血一向很多。」
轉過身,我走入那條窄窄的通路。
恍惚間,仍是蘇州城裡那條無名的窄街,下著雪。仍會有一頂竹轎從我身後趕來,些微的不似人間的香氣… …那側身斡旋時,又終究逢迎的,開在雪夜裡的花。
我一直走入了群山。
我沒有停。
我攀上一座山峰後,又看見另一座更高的山峰。
最後我躺下,深深陷入積雪。
我已身在高峰,離天很近,我覺得整個天空彷彿都在低下頭來,看我安眠。
我看見北邊天際隱隱的一線紅光,是紅蓮山莊的方向,然而我已沒有餘力思考那是什麼,我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兩個樵夫在山中砍柴。
空山無人,回音歷歷,我聽見他們議論著一場大火,然後我聽見了慕容寧的名字。
我失血過多的腦子一片迷茫,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們說些什麼。
我破雪而出,我的傷口也同時撕裂。
血流噴薄,我眼前昏花跌坐於地,雲升霧起,兩個樵夫已不知去向。
萬山岑寂。
我看見我的血在雪地裡蜿蜒浸潤,艷麗得彷彿隨時可以燃燒起來。
血在燒。
雪在燒。
當我望見北天那片淒艷的紅時,我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