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小孩嗎?」
「喜歡呀。怎麼突然這麼問?是小皇帝吵到你了?」
她搖頭。
「小蒜?」
「噓,我在想事情,先別跟我說話……」
「在想什麼可以跟我商量,說不定我能提供一些意見。」穆無疾放下書,撫摸她的長髮。
「不用了,我很快就會想通的。」
她所謂的「很快」,足足費去十五日功夫。
這十五日裡,她常看著他發呆,他教小皇帝識字,與小皇帝說話,甚至是小皇帝哭鬧時他耐著性子去哄人,都讓她看得出神。
終於,皇甫小蒜想通了,摸摸肚子,唇角掀起笑,做出了決定。
第九章
皇城內,亂像已達巔峰,穆無疾嘴裡所說的大魚總算吞餌上鉤。
大伙你爭我奪,覬覦龍座,演變到後來自相殘殺,最後由前任左承之子剷除異己,身披龍袍登上大位。而在他坐上龍座的同時,伏鋼一柄大刀斬下他,眾官仍在傻眼之際,傳言中早死去多時的穆無疾牽著小皇帝一階一階步向龍座,他將小皇帝抱起,安置於其中,再屈膝跪下,一聲吾皇萬歲萬萬歲,百官立即跟進,小皇帝手舞足蹈,笑得兀自天真。
「原來你早就看出前任左承的兒子暗地裡使壞?」伏鋼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這號人物。他還以為是皇子與外戚的問題,沒料到前左承相之子才是幕後風點火的人。他利用皇子們的心理,鼓吹他們除去自己的二十六皇弟——也就是當今小皇帝,等的就是當大家都殺累了,他再輕鬆得利。
先皇時期擁有左承右相,分別為先皇策謀治國,然而左承介入皇子奪權之事太深,一心想擁立三皇子為太子,爾後七皇子竄位廢帝,便連帶將左承一職廢去,將他打回小官一名,右相則獨攬宰相之職,盡力輔佐新皇,不到數月,宰相驟逝,七皇子便拔擢其子穆無疾續任。
左承被廢了官職,他的兒子卻承襲了他的野心,只是他比他爹懂得沉潛的道理,躲在暗處不見光,要釣出他,確實讓穆無疾傷了些腦筋。
「他有一雙充滿野心的眼。」
「接下來是不是真如你說的,能天下太平了?」伏鋼看著不遠處皇城的慘況,工人們正忙著重新修築,好幾處的宮所被燒得一乾二淨,重建恐怕得費上一段日子。
穆無疾笑了笑,「用你的雙眼等著看吧。」
看這個無人能及的黃金盛朝來臨。
兩人行至城門,都沒打算坐轎乘馬,穆無疾揮手要家僕們先回去,問了伏鋼,「一塊吃酒去?」
「你能喝酒嗎?」那副破身體,看起來沒長多少肉。
「你吃酒,我喫茶,一人一壺。」
「掃興。」伏鋼夫他。
「難得除掉一些烏煙瘴氣,不好好慶祝一下怎對得起這些日子的勞心勞力?和皇城那群傢伙鬥,也是很傷身的。」
「反正你有個小大夫跟在身邊,勞什子的病呀痛的都甭擔心。」
「別在她面前叫她小大夫,她討厭你加個『小』字。」想起皇甫小蒜聽到伏鋼這樣喊她時的不滿俏顏,他就覺得可愛。
「她本來就小小一株,還怕人講呀?」
「就是因為小小一株,才會更介意。」穆無疾拍拍伏鋼的肩,「你這個武夫,多瞭解一下女人的心吧,否則我保證十八公主不會喜歡你。」
「幹嘛扯上她?!」伏鋼藉著吼聲來掩飾尷尬。
「用她來舉例你才聽得懂呀。」
「嘖!」
「如何?真打算乖乖將她送回去,讓她去和親?」
「……當然。」伏鋼冷硬著音回答。
穆無疾低聲一歎,「伏鋼,喜歡上一個皇親國戚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你又何必這麼嘴硬?」之前他故意拿話激伏鋼,也只是想讓伏鋼正視自己的心,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眼下看來……
伏鋼這顆硬石頭,還是不開竅。
伏鋼沉默不語,到了酒館,也只是猛灌酒,穆無疾亦不想多言,畢竟有些事,只有當事者才能釐清,旁觀者無權置喙。
「你呢?快辦喜事了吧?」酒過三巡,伏鋼才稍稍有心情管別人家的閒事,用著一種又護又羨的眼神在看穆無疾而不自知。
「我是很急,但她不急.不過我仍希望早些將她娶過門。」
「娶她不是好像在娶一個小孩子嗎?你的癖好真怪……」
「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矮歸矮,不代表她長不大。
「你成親那天一定會被人取笑。」大男人娶小娃娃,哈。
「我不在乎有沒有人會笑,只要我與她彼此相屬就夠了。我一點也不在意別人指指點點,也不會想向任何人解釋她為什麼矮人一等,她只需要我一個人來心疼,其他人怎麼想怎麼看,都干涉不了我。」穆無疾品著茶,臉上笑意滿盈,說著這番話時是笑得如此堅定。
最好是誰都不懂她的好,只讓他一個人看見,他就毋需擔心有人來與他相爭。
「你說的這些繞口話我都聽不懂。」伏鋼只覺得聽在耳朵裡,有點刺耳,好像在嘲弄他這些日子的蠢行一樣,刺耳到心有些發酸。
「也難怪你不懂。你若懂了,就不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你跟我講話時可不可以別繞圈圈,有什麼就直說,暗喻來暗喻去的誰懂個屁呀!」
穆無疾本想回損伏鋼幾句,卻瞧見酒館外頭一名賣雜貨的小販正停下腳步讓幾名姑娘家挑些首飾水粉,他招來店小二,「小二哥,等會圍在雜貨小販週遭的姑娘都挑完貨後,麻煩你請他進來一趟,我也想挑些東西。」
「好,沒問題。」
不一會兒,雜貨小販肩扛著箱匣子進來,穆無疾一眼先挑中樣式小巧精緻的珠花,又陸續挑了銀耳墜、七彩絲帶、鑲有假玉的薔薇花簪、貝珠小釵及檀木梳。因為是街邊雜販的商品,自然不是太高貴的珍品寶玉,但穆無疾還頗樂在其中。
「伏鋼,你也挑幾件吧。」穆無疾拿著一隻珠串手鏈,想像它戴在皇甫小蒜手腕上叮叮作響有多可愛,便毫不遲疑又要了它。
「我?我又用不到。」叫他一個大男人去挑姑娘家的玩意兒?哼,他寧可去挑馬鐙!
「送個什麼給十八公主又何妨?」他低聲道,不讓旁人聽見他提及的尊貴名諱。
「你怎麼會以為她喜歡這種廉價東西?」伏鋼也低聲,但咬著牙,句子變成憤懣冷嘲,「她一生穿金戴銀,要什麼珠寶就有什麼珠寶,身上隨隨便便一顆珍珠也足夠買下這裡所有的東西,何況你手裡拿的銀簪我敢斷言它只是一支�覂K,她不可能看得上眼——」
「伏鋼,你就將這支�覂K送她吧。重點在於心意,而非價值。如果她收到這支�覂K而無動於衷,不代表她嫌棄它,而是嫌棄你。」穆無疾不太信任伏鋼的審美觀,乾脆直接替他挑妥,朝他掌心一塞,再轉向小販,「小哥,我們就買這些,謝謝你。」
「謝謝客倌光顧,總共是十一兩,算您十兩就好。」
穆無疾正要付帳,伏鋼突然將那支假銀簪遞回去給小販,然後又拿了另外一支同樣也是他口中�覂K的簪子,但樣式更素雅,尷尬清清喉——
「這支比較適合她。」黝黑的臉龐難得透出一絲窘紅。
穆無疾不覺莞爾,付了銀兩,伏鋼也馬上掏錢給他——既然是自己要送的,當然要自個兒出錢才有誠意。
只是,她會喜歡嗎?
收到這種便宜簪子,她會開心嗎?
她會笑著收下它嗎?還是不屑一顧……
伏鋼盯著簪子,臉上寫滿的就是這幾句遲疑。
誰說為愛情忐忑是女人的權利,茫然不安、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心意不被接受,生怕自己不被愛……男人也會有這些情緒的。
穆無疾這次好心了些,不開口調侃耳根子已泛紅的伏鋼。說不定弄個不好,伏鋼會惱羞成怒失手將手裡那支簪子折斷。
況且,他又有什麼資格取笑伏鋼?他自己不也如此,心裡想的念的都是她,簪子耳墜絲帶小釵,這些小首飾她是否喜歡,收到時是否開心,是否也會踮高腳尖在他頰上啾幾個唇印……
精明的人,例如他;率直的人,例如伏鋼,在感情面前,都佔不了太多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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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蒜?」
穆無疾踏進房,卻撲了個空,思索幾個她最常待的地方,他旋身,準備再去煎藥房將她這個小藥癡給逮回來,順便奉上他今日買來的首飾,讓她先露幾個甜甜笑靨給他瞧瞧。這些日子看多了猙獰醜陋的奪權嘴臉,得趕快讓皇甫小蒜可愛的臉蛋緩和緩和視覺才不傷眼。
他跨出房門時正巧與小婢碰個正著,小婢見是他立即福身稟報,「少爺,夫人請您到大廳去一趟。」
「好。」原本要去煎藥房,只得改成先去見娘親。「對了,你有沒有瞧見皇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