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你一談起花經就沒完沒了,快進門吧,今天是假日,客人會比較多,你得早點準備。」「謝了,我知道。還好這半年來有你幫我張羅,還幫我雇了工讀生,否則我一定焦頭爛額……」女子捧著花開開心心地進到屋子裡,一邊滔滔細述著她的謝意。
照例,她先用幾個陶瓶、玻璃瓶一一細心插好剛帶回來的鮮花,然後從牆上倒掛滿的一束束玫瑰、石楠、紫羅蘭、滿天星、白芒、銀蘆和瑪格莉特等等風乾了的花中挑出一些,裝進簍子裡,準備用來做花茶和壓花。然後才進到吧檯,準備一天的工作所需。
俞綺華跟著她走進茶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昨晚又作惡夢了?」塗緩的語調被寂寥的空間放大,清晰異常。
女子登時僵住,繼而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
「我還以為沒吵到你呢……」她聳聳肩,望向俞綺華深思的眼神,「別擔心,作惡夢有什麼大不了的,醒來翻個身繼續睡就是了。我都習慣了。」兩個人都知道沒那麼簡單。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所夢到的,可能是你以前經歷過的?」俞綺華試探問道。
「或許吧……」她若有所思,沒停下手裡的工作。
事實上,她不止一次這麼想過。
「不過,就算是又怎麼樣?」
「你不會想去瞭解那段可能的經歷嗎?」
女子顰起眉心,考慮了會兒,然後搖頭,不遲疑,卻也不很堅決。
「沒必要吧……如果真是的話,那麼我想,那時候的我一定很不快樂。既然不快樂,又何必追根究柢,非要弄明白不可?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她復又露出開朗的笑靨。
這是她和父親間的默契與約定——過去讓它過去,不去想。
有時候,忘卻比記憶幸運得多,她有幸記不起來一些事,千方百計去挖它、扒它、搗它,換來更多的痛苦,豈不太傻?父親是這麼告訴她的。
聽著聽著,俞綺華不得不由她去……這些日子,她能活得如此自在與堅強,靠的,不就是這一點阿Q精神?
也或許,她真能一直擁有這樣平靜的快樂、平靜的生活……
那是她應得的。
但是,果真能如願嗎?
如果有一天,醜陋的過去必須被揭開,是好,是壞?她不知道。
女子沒察覺俞綺華異常的沉默,轉開收音機,讓音樂流瀉一室。
收音機裡,傳來男歌手低沉理智的嗓音低訴:與我共舞,在琴聲熾熱的呢喃中,讓我啜飲你的美;
與我共舞,以我狂亂的心跳為節奏,讓我神醉心迷。
是你使我雀躍,如嬰孩般,
來吧,與我共舞,在愛火成燼前……在愛火成燼前……
(編譯自Lionard Cohen "Dancemeto the end offare")
在輕快溫暖的節奏中,她的心似是被文火煮沸的咖啡,緩緩地蒸餾出香氣,眼裡不知不覺被薰滿濕意……
* * *
走出縣立醫院,楊緒宇一臉茫然。
這一趟追尋的過程,原以為會是件簡單的差事,不料事情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是孫家之行。孫家的閩式老宅落了鎖,從鐵門大鎖布�袘X塵的情況看來,已有相當長的時間無人居住。
經過對街坊鄰居的探訪,卻發現孫家的保守與低調讓他的工作困難重重,連孫愛的基本成員都出現了好幾種版本。只知,早在七、八年前,曾經門庭若市的孫家在孫德范的醫院因故停業後,便枝葉散盡,一干近親遠親消失無蹤,不相往來,只剩孫德范一人獨居在此。偶有陌生臉孔來去,旁人也說不出是什麼來歷。
六年前的某一天,孫德范因事匆忙趕往台北之後,他的老宅便空無至今。曾有人發現他回到老家做短暫的停留,一副像是清理、收拾的模樣。只是,不再執壺行醫後的他行事更為低調,沒有人知道他停留了多久。此後,再沒有人在孫家老宅附近見過他。
楊緒宇打聽是否有人知道孫思煙的事,同樣沒有得到多少資訊,似是她一向在台北讀書,大家所知不多。她車禍死亡的消息更是沒人知道。
他不解。饒是不解,他還是在鄰居盛情的帶領下到孫家祖墳走了一趟,墓地叢生的雜草透露出一股乏人整理的荒涼。
轉了一圈,沒發現新墳。
奇怪……當年孫德范不是要女兒落葉歸根,為什麼沒有思煙的墳?而情況看來,她回到台南後,並不曾在她的老家停留過,連停靈、治喪都沒有。最後,甚至連向來居於此的孫德范都離開了。搬到哪裡?沒人知道。
這家人像是平空消失了。
他追蹤到六年前唐豫和孫思煙共同的主治醫生,確認了當年那輛載著孫思煙回台南的救護車最後抵達了縣立醫院。
於是他啟程趕往縣立醫院,經過費力的探詢與調資料,才發現當時孫思煙根本只在急診室停留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讓醫生做個簡單的觀察,確定無礙後,連病房都沒住進,便被另一輛救護車接走。
據說是台南某家頗負盛名的私立研究醫院派來的,但詳細情形沒有人清楚。只知,這一切都是孫德范安排的。
以孫思煙傷重的情形,院方承接這樣的傷患本來就有些遲疑,轉診自是他們樂見的事,因此這段意料之外的轉診過程沒有遭遇任何阻礙。
他研判這過程中唐平原、唐世明兄弟介入的可能性或許有,但並不高。
為一個將死之人安排如此複雜的程序,有其必要嗎?
謎……愈是如此,愈激發他解開的決心。
* * *
凌晨三點,唐豫房裡的電話響起,鈴聲一聲急過一聲,讓人心驚。
假寐的唐豫從沙發上起身,蹣跚至書桌前操起話筒。
「唐豫,有個人,你可能會想見她一面。」楊緒宇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顯得沉穩而遙遠。
「思煙?」他直覺脫口而出。
「一個和她有關的人。」楊緒宇的語氣仍是平靜的。
不是她……
廢話,當然不是!他自嘲,他太放縱自己的期待了——明明知道這樣的期待太過荒唐。
已死的人如何復生?
儘管重新燃起火焰的心復又冷卻,他還是操來紙筆。就讓他放縱最後一次吧。
「給我地址。」
隨著楊緒宇的話語,他振筆記下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址。
第三章
沙沙的腳步踩著落葉的聲音響遍樟木林,漸行漸近……
不一會兒,頎長的身影在竹籬外停了下來。
歸去來。
穿過樹林,唐豫站瞪著眼前三個性格的墨刻大字。耳邊傳來思煙悠悠的吟誦和歎息——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以往這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覺今是而昨非……
時間才過了八點不久,山丘間的霧未散盡,陽光透過細細密密的樹葉灑了下來,照在竹籬內兩層樓高的古典建築上,憑添幾許虛幻。
他抬眼望向沿著牆邊植滿的紫羅蘭,沒來由地覺得情怯。
古式的木門開啟,楊緒宇緩緩走了出來,俞綺華繼之。
「俞姐?」唐豫驚訝。怎麼回事?他沒料想會見到她。
「嗨,老闆,幾個月沒見了。」俞綺華試圖緩和三人之間略嫌緊繃的氣氛。
只怪這裡太安靜……
三人無聲地互望著。三張臉各自寫滿一夜無眠的疲憊,以唐豫為最。
他四周打量了一圈,故意譏誚道:「這就是你負責了一年半載的休閒農場?」他越過兩人,大跨步走進茶坊。
滿室溫暖的花香茶香撲鼻,牆上掛滿的各式乾燥花和壓花、拼布畫首先進入他的眼簾。他愣住了。
「這裡的主人姓孫,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只是在這裡住了一年半的房客。」俞綺華回答了他的問題。
姓孫?他射向俞綺華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你們到底要我見誰?」他轉向楊緒宇尋求答案。他要的是思煙的墳,為什麼帶他到這裡來?
「思煙的父親?」他猜測。
這是最可能的答案。不過,他懷疑孫德范肯見他,畢竟,他是害死他女兒的兇手。
「不是,孫老醫師去世一年了,不過,沒錯,這是他留下來的茶坊。」楊緒宇一臉深意。
難怪……他幾乎可以想見思煙在此間移動的身影,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慢著,他又搞混了!他來這裡見的人不是孫思煙。不管是誰,絕不是孫思煙。
「人呢?」他低聲問道。
俞綺華瞥了眼牆上老式的時鐘,應道:
「到附近的花園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我希望你等會看見她時不要……」楊緒宇謹慎措辭:「不要太流露你的情緒,不管你有什麼想法,或是感覺,不要嚇到她。」
女的?他暗忖。對於兩人的故弄玄虛有些不耐,心頭卻莫名地蠢動。
林子裡傳來兩聲單車鈴聲,接著,是個女孩子的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帶點暖暖的鼻音。聲音愈來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