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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亦舒

  那女子仍舊背著我,幽幽地說:「我是你這一本小說的女主角,你沒把我寫好,性格與面目都模糊不堪,我一轉過頭來,只怕連你這個原著人都受不了。」

  我發呆,額頭爬滿冷汗,「對……」我囁嚅,「對不起。」

  「唉,我此刻不上不下卡在故事裡,容貌不出眾,說話又不玲瓏,想請你老行行好心,把文字改一改,好讓我出生天。」

  「可是,」我好生為難,「故事已經寫到一半。」

  「還來得及,千萬不要誤我終身。」

  「可是編輯等著要稿。」

  那女子的聲音更加幽怨,「不要再找藉口了。」

  我深深太息,「你知道我才華有限--」

  「你若盡了全力,我必不怪你。」

  「你想我怎麼改動故事?」

  「我應該有比較剛健的性格,婚姻不愉快,大可馬上站起來走,還有,愛是愛,恨是恨,絕不拖泥帶水。」

  「是是是,」我拿筆記下這幾點,「我立刻改。」

  那女子轉怒為喜,「謝謝你,原著人。」

  「還有什麼意見?」

  「我希望故事有個比較開心的結局。」

  「這個嘛,」我猶疑,「本來的安排不是這樣的,不過我答應你想辦法。」

  「我要換一個男朋友。」

  「可以,我也覺得你此刻的男朋友太過窩囊。」

  她真正高興起來拍拍手。

  「現在,你可以轉過身子來了嗎?」

  「恐怕你要失望。」

  她輕輕轉動身軀,我捏著一把汗,終於看到她的面孔,只見她有張鵝蛋臉,淡淡的五官,我這才鬆口氣。

  她說:「你原本可以做得更好。」

  「下一本,下一本一定集中精神做。」

  「那麼下一個女主角比我幸運。」

  我太息,「年紀大了,力不從心。」

  「你習慣把每一件事都推到年紀上,你不過是個新中年。」

  我剛欲與她說多幾句,她警惕地抬頭,「有人來了,我且避一避。」

  我轉過頭去看是誰,卻是一家之主下班回來。

  他放下公事包,「你沒事吧,臉色好差,幹嗎伏在書桌上睡覺?快去休息,現在開始由我當更。」

  我訴苦,「累死我。」

  「十年來天天這句話。」

  我只得陪笑。

  他揮手,「去,直睡到明天。」

  我名正言順鑽入被窩裡去。

  呵一個夢接一個夢,簡直不想走出夢來。

  我翻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覺得有人坐在我床頭,呵我一定又走入夢境了,勉力睜開眼,只看見一個英俊高佻的年輕人對著我笑。

  「你又是誰?」我沒好氣。

  「我把你書中的男主角全帶了出來,我們要為你慶祝--」

  我狠狠打斷他:「不用你們!快回到書裡去,我只想好好睡一覺,別來騷擾我。」

  那年輕人一怔,「喂,我是--」

  我掩起雙耳,「我不想知道你是誰,我沒有興趣知道,睡醒之後我還有許多事要做,我沒空同你們糾纏。」

  年輕人大奇,「你真的不想見我們?」

  「快走快走。」

  「寫作人喜怒無常我此刻真的相信了。」

  「神經沒有失常已經是豐功偉績。」我沒好氣。

  年輕人吐吐舌頭,「那好,我們不打擾你了。」

  他輕輕離去。

  我又翻一個身。

  鬆一口氣,總算驅走心魔,回到現實世界來,第二天,還有好幾千字要寫。

  唉,得提起精神,好好的寫。

  求真記

  是一個陰天。

  宇宙日報記者求真剛做完一單新聞,覺得肚子有點餓,走進一間快餐買了三文治牛乳,正坐下吃,忽聞街上轟然一聲巨響,接著有人耳語整間店堂騷動起來,客人爭向街外湧去。

  卜求真是個新聞記者,她特有的觸覺告訴她,街外發生了事故。

  她連忙拋下三文治抓起手袋撲出去。

  什麼事?

  搶劫、交通事故、抑或塌樓?

  她以第一時間取出照相機。

  求真推開人量擠到現場。

  這時警察亦已趕至,只聽得有人對警察說:「跳樓!跳樓!」

  記者最怕這種場面,從高躍下,有時需要七十小時以上的修補工夫,才能把肢離破碎的事主並在一起。

  求真剛想別轉瞼,只聽得身邊一個好事之徒說:「不像是跳樓。」

  求真偷偷著一眼一看之下,呆住了。

  只見警察們圍著一輛大房車,車頂已被壓扁,凹下去一大片,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臉向上,面容姣好平和,一如剛剛睡著,無表面傷痕,身上穿一件大花夏衣,足上整整齊齊穿著縷空半跟鞋。

  求真倒底是記者,雖然驚訝萬分,亦迅速舉高相機颼颼颼按下快門。

  真奇怪連頭髮都一絲不亂,一隻貝殼型的髮夾都還扣在鬢邊,那女子像是隨時會睜開眼坐起來說:「謝謝各位注意。」

  最諷刺的是剛在此際陽光自雲層中透出,一絲金光,落在女郎的臉上。

  此時,救護車已到,救護人員連忙採取行動。

  求真放下相機,呆呆地擠在人眾中。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

  這時,求真忽然聽見身後有一把聲說:「可惜,真可惜。」

  誰,這是誰?

  求真轉過頭去,十分驚喜,「小郭先生!」

  是,站在她身後的是私家偵探小郭。

  求真又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路過。」

  「真巧,我也是路過。」

  小郭問:「拍到精采照片了吧。」

  「  嗯。「求真拍拍皮包。

  小郭主動地說:「來,衝出來看看,我有相熟的沖洗間。」

  求真當然跟他跑。

  照片出來了。

  無論如何,女郎都不似自高處墮下她嘴角還有一絲微笑。

  小郭說:「我至恨生命的浪費。」

  求真試探地說:「但,一個成年人也許可以對他生命的前途有所抉擇。」

  小郭搖搖頭,「每一個人活在世上都有一定責任,逃避責任即造成他人不便。」

  求真指著照片,「女郎這麼年輕,恐怕還沒有子女。」

  誰知小郭如數家珍般說:「林紅紅,女,廿二歲,宇宙廣告公司秘書,未婚。」

  求真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

  「她皮包裡有證明文件。」

  「你怎麼會揀到她的皮包?」

  小郭欠一欠身,「我比較幸運。」

  求真大學畢業已經一段時間了,不再天真,知道世上已沒有幸運這回事。

  小郭一定比誰都擺得把握機會。

  求真佩服之至。

  小郭披上外套,「我們走吧。」

  「慢著。』

  小郭訝異,『「還有事嗎?卜小組。」

  「這林紅紅為什麼自高躍下,你不想知道?」

  小郭搖搖頭,「無論因為什麼,都為生無可戀。」

  小郭說得對,大都會一年中起碼有成千宗自殺案,哪裡追得了那麼多,都不過在新聞版角落佔小小數十字篇幅。

  一個廿二歲的年輕女子覺得生無可戀,為什麼?是她私人問題抑或社會問題?求真決定做一個專題。

  老總皺皺眉頭,「不要花太多時間。」

  他真是一個好編輯,換了別人,一定勸求真去做財經新聞,或追查女演員的緋聞。

  求真很快自廣告公司得到林紅紅家人及本人的住址。

  她的僱主與同事很大方地接受訪問。

  「我們對警方也是這麼說,她很好學,有上進心,愛打扮,活潑,我們都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尋短見。」

  求真心要想,會嗎,林紅紅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女孩子?

  「她沒有病,亦無任何不良嗜好,大家與她相處合洽。」

  「她喜歡穿花裙子。」

  同事們要花許多力氣才能說出她的特微,他們對林紅紅這個女孩子根本沒有大大的印象,真的,職員那麼多,工作那麼忙她R是一個小角色而已。

  求真在筆記內註腳;其實我們都是社會上的小配角小臨記,微不足道,我們來我們去。誰會注意?

  年輕的求真感慨萬千。

  「她在本公司工作已有一年,之前?我不知道她做過什麼,那要到人事部去查她的履歷。」

  求真到人事部去查檔案。

  「卜小姐,這本是公司的秘密文件,不過,我看也無隱瞞必要,她說她曾任售貨員。」

  低級職員流動性甚強,公司等人用,不大追究履歷的真實性。

  求真去問過,林紅紅所說的詩敏服裝公司,根本沒有用過她。

  看過照片,經理說:「我從沒見過這個人。」

  求真只得找到林家去。

  林家住在政府建築署劃為危樓那種老房子裡,一條黝黑木樓梯踏上去吱咯吱咕響。

  偏偏在這種房內特別多孩子與老人。

  求真按門鈴。

  房主極之小心「找準?你是林家的什麼人?」

  求真隱藏身份,「我是紅紅的同事,來探訪伯母。」

  半晌門打開了,求真連忙閃身入內。

  求真又捏造一個理由,『我欠你姐姐的錢,特地來歸還。」

  屋內住著好幾伙人家,少年把求真帶到一間房前。

  「媽,姐姐的同事。」

  一個五十多歲婦人緩緩抬起頭來,井沒有大多的哀傷,只是厭倦地揮手,「走,走,我不想說話。」

  這環境已說明一切。

  求真自原路出去。

  那男孩子拉住她:「喂,你說你欠我姐姐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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