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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亦舒

  「我會得照顧自己。」

  「你父親將你托付給我,薔色。」

  「沒有人做得比你更好。」

  「我同死亡說:要我跟你走亦可,但是你要讓我瞑目。」

  薔色企圖顧左右而言他,「一般是一片海水,為何愛琴海特別蔚藍?真無道理。」

  綺羅不為所動,自顧自說下去:「她道:「你不必擔心,我同你說兩句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薔色鼻子都酸了,無暇細聽,她自問自答:「傳說這藍是因為伊卡勒斯掉到愛琴海裡溺斃的緣故,他穿上蠟與羽毛製成的翅膀,飛上天空,可是太過接近太陽神阿波羅,翅膀融掉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這時利佳上走過來,「兩位女士,甲板這個角落風大,請移玉步。」

  她們跟他進艙。

  「兩位談些什麼?」

  綺羅說:「死亡。」

  薔色答:「愛琴海。」

  利君接上去:「這真是個優美的譯名。」

  薔色用手托著腮,「不知是誰的傑作。」

  「其實甚至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又何嘗不好聽。」

  綺羅說:「似乎無人願意拾起我的話題。」

  利佳上看著妻子,「你能夠怪我們嗎?」

  綺羅索性說:「地中海一名才最美。」

  薔色笑:「波羅的海最奇怪,可惜沒有香蕉的海或是橘子的海。」

  可是說到這裡,薔色不由得緊緊摟住繼母。

  這時幸虧那班年輕人來找薔色。

  「咦,薔色,你怎麼哭了?」

  薔色霍一聲站起來大聲喝罵:「誰哭了?你才哭!」

  他們見她心情不好,一哄而散。

  其中一名留了下來。

  他叫鍾藉良,一看便知是個混血兒,高大英俊,年輕稚氣面孔充滿對薔色的仰慕。

  當下薔色對他說:「你也是,去去去。」

  他笑著說:「我去看看網球場有無空。」

  他走了,利佳上說:「薔色,這男孩不錯。」

  薔色是由衷納罕,「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呀。」

  利佳上倒抽一口冷氣,由此可知,她身邊不知幾許裙下之臣。

  綺羅喃喃說:「奇怪,不知什麼樣女子嫁外國人。」

  薔色完全同意:「與他們越熟,越覺得是完全另外一種人,喝杯茶跳隻舞不要緊,可是天長地久那樣生活,還要養孩子,如何適應?」

  「而且,有無必要作出那樣大的犧牲?」

  利佳上見她們公然談外國男人,也就放下心來,總比討論死亡的好。

  薔色說:「不過,他們的身段真正好。」

  利佳上豎起耳朵。

  綺羅微笑,「是,那是不同的。」

  薔色讚道:「那真胳臂是胳臂,腰是腰,高大壯健,無論多粗線條的女子站在他們身邊,都變成依人小鳥。」

  利佳上駭笑,沒想到男性的身段也會被她們評頭品足。

  薔色接著說:「也許就是為看那一身男子氣概吧。」

  利佳上輕輕咳嗽一聲。

  她們母女倆看著他笑了。

  利佳上雙目不敢與薔色接觸,轉到別處去,接著說:「我去打幾個電話。」

  綺羅看著丈夫背影,「這些日子真冷落了他。」

  「那是他長胖的原因嗎?」

  「是,快接近一百公斤了。」

  可憐的男人。

  綺羅說:「或許,他不忍看我一人日漸憔悴,立心陪我。」

  「他愛你。」

  綺羅語氣溫柔,「是,在這方面,我真幸運,我確實享受過男歡女愛。」

  「那一定極之難得。」

  「都說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我真代你慶幸。」

  「薔色,你與利佳上其實毫無血緣關係。」

  薔色一怔,「那我自然知道。」

  綺羅微笑,「你們若是相愛的話,我真可完全放心。」

  薔色心中驚疑不已,面子上卻十分平靜,「你想得太多了。」

  綺羅抬起頭來,「你認為我妙想天開可是?」

  「你不過是想你所愛的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不,我只是勸你莫錯失良機,要是喜歡一個人,就莫理世俗目光。」

  薔色看往別處。

  繼母的法眼洞悉一切。

  沒有事瞞得過她。

  「你是聰明人,話說到此為止。」

  薔色有點抬不起頭來的感覺。

  「我已立定遺囑。」

  「這個話題至討厭不過。」

  綺羅微笑,「許多子女巴不得父母明確提到此事。」

  「因為我並非你親生女兒,故我不愛聽。」

  「我們關係豈非更加難能可貴,薔色,將來,你不虞生活。」

  薔色把臉伏在綺羅背上。

  她流下熱淚。

  「你可以繼續升學,做你喜歡做的事。」

  「我欠你實在太多。」

  「這些年來,你帶給我的歡笑及友誼,何止此數。」

  薔色無言。

  「去跳舞吧,他們在等著你呢,請把利佳上叫進來,我有話同他說。」

  薔色不得不退出去找利君。

  她在泳池畔看到他,雖然塊頭那麼大,可是泳術毫不遜色,事實上他在水中靈敏一如北極熊。

  他躍出泳池。

  「綺羅找你。」

  他用毛巾擦乾身子,頷首道:「可是有吩咐?」

  薔色卻不及邊際地說:「無論是棕熊白熊,吃起魚來,單吃魚頭,不吃魚肉。」

  「為什麼?」

  「魚頭至營養。」

  「熊有那麼聰明?」

  「是,撲殺海豹亦如此,肉只留給狐狸等享用。」

  「自然界生存律例十分殘酷。」

  「是,我從來不明人類為何一生中要歷劫多次生離死別。」

  他把手按在薔色肩上一會兒,然後進艙房去見綺羅。

  一進門便輕輕說:「船傍晚停蒙地卡羅,你我去玩幾手廿一點如何?」

  綺羅坐在沙發上微笑。

  「為何如太后般把我等一個個召進來傳話?」

  「因為我自知不久於人世。」

  「胡說八道。」

  「我有話要說。」

  他蹲下來,「我在聽。」

  「看得出你喜歡薔色。」

  「她是個可愛的孩子。」

  「我所認識,最不似孩子的孩子,便是薔色。」

  「我不覺得,像所有少年人一般,她的眼淚尚未流到臉頰,已經幹掉。」

  「也許轉流到心底去變成暗流。」

  「是嗎,我沒發覺。」

  「她並非我親女。」

  「這我一早知道。」

  綺羅微微笑。

  利君輕輕問:「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想你知道,對於你們,我永遠祝福。」

  利君深深吻她的手。

  「也許,」綺羅溫柔的說:「我的出現,就是為著要把你倆拉在一起。」

  「不,你的出現,是要給我一段至美好的感情。」

  綺羅緊緊擁抱他。

  那一邊,薔色走進酒吧,坐到酒保跟前。

  酒保看她一眼,「未滿十八歲人士不得飲用含酒精飲品。」

  薔色給他看護照上出生年月日。

  酒保笑了,「失敬失敬,這位小姐,想喝什麼?」

  薔色毫不猶疑,「容易入口容易醉,醉死了猶自心甘情願的是何種酒?」

  酒保實時答:「香檳。」

  「給我開一瓶。」

  「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吧。」

  「咄,我心如明鏡。」

  酒保連冰桶帶瓶子遞給薔色,「別掉到海裡去。」

  薔色坐在酒吧一角自斟自飲。

  半晌,一個人找進來,看到她,連忙問:「你沒喝醉吧。」

  薔色停睛一看,「沒有。」

  「那麼,告訴我,我是誰。」

  「鍾藉良。」

  「好好好,來,放下酒杯,告訴我,你為何淚流滿面。」

  「我預備喝完了去找你。」

  「為什麼?」

  「酒可壯膽。」

  這個年輕人一征。

  薔色說:「帶我去你房間。」

  「我哥哥在艙中。」

  「那麼,到我房間來。」

  一個美少女作出這樣的要求,婉拒簡直是無禮,鍾藉良硬著頭皮扶起她。

  「回房去洗把冷水面就好。」

  他與她走向房間。

  說也奇怪,薔色的腳步相當穩,臉上帶甜美笑意,一絲不覺異樣。

  進了房,她緊緊擁抱小鐘,把嘴唇送上去。

  鍾藉良明知這是飛來艷福,感覺一如親吻柔頓花瓣,可是來得太過突然,手足無措。

  薔色放開手,責怪地問:「你沒有經驗?」

  他呆瓜似答:「我沒有,你呢?」

  薔色頹然,「我也沒有。」

  二人啼笑皆非坐下。

  然後薔色歇斯底里笑出來。

  小鍾解嘲地說:「也許,我們需要更多酒精。」

  「不,可否聽其自然?」

  「我是都市人,不知什麼是自然。」

  薔色笑得前仰後合,翻倒在床上。

  等到笑聲停止,小鍾搔著頭皮,想再與她說幾句話,一看,她已經睡著,正微微打鼾。

  他也笑了。

  他知道這美麗的女孩子心情不好,可是沒料到她這次會如此失態。

  他替她蓋上一層薄被,悄悄離開艙房。

  稍後他問兄長:「倘若有女投懷送抱,應該如何?」

  他兄長已經廿一歲,頭也不抬地說:「我勸你有便宜莫貪。」

  他說:「謝謝你。」

  第二天,薔色來敲他門。

  他笑說:「早,睡得好嗎?」

  薔色與他走到甲板上,「昨夜真對不起。」

  「你尚記得隔宵之事?」

  「沒齒難忘。」

  薔色例著嘴向他笑,色若春曉,一朵芙蓉花般容貌,要待她沒了牙齒,不知尚需幾許年。

  鍾藉良想,出了洋相也值得,能叫她沒齒難忘是難得的。

  他握著她的手。

  她滿不好意思地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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