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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亦舒

  於是我唯唯諾諾。

  母親的話鋒一轉,說:「婉兒那裡算了,不要再去想她,也不值得想,女朋友還怕找不到?不用心急。李先生兩個女兒很可愛,伍伯伯的女兒是學音樂的,嫻淑得很……」

  我沒聽進去。

  我說:「媽媽,」我停一停,「我想見一見小令。」

  「小令?」母親愕然地問。

  「是呀。你還記得她嗎?」

  母親怔怔的看著我的臉,像在我臉上尋找一樣東西似的。

  她問:「你始終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我反問。

  「我們都瞞著你,怕你不舒服。」她說,「沒想到真的瞞過去了,現在說給你聽也不怕了。」

  「什麼事?」我一陣緊張,「小令怎麼了?」

  「她嫁了人。」

  我跌坐在沙發裡,倒是平靜下來:「嫁了人了?」

  「是。」

  「幾時的事?」我問。

  「家明,你真不知道?就在你走之前一個月,她嫁人了,她母親還送帖子來,示威似的,我與你父親都決定不告訴你,趕緊把你送了出去。老實說,當時我們心裡慶幸得很,但還是懷疑你已經知道了,不然你怎麼會聽話的去唸書?原來你真不知道呀?我們倒白擔這個心了。」

  我呆著。

  我走之前一個月結的婚?噯呀,這是她負了我了,還是我負她?還是兩個人都厭倦了?可笑的是我在這兩年內,還一直以大情人自居,滿以為在家還有一個癡心的女孩子在等我,哭哭啼啼地盼我回去,原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她早在我走前一個月就結婚了。

  嫁的是誰?為什麼這麼突然?日子過得幸福嗎?我怔怔的想,怎麼事前一點也不說,最後一次見面,她不是還叫我等三個月?我當然沒有等她,但是她也沒有等我。這麼說來,我兩年內白白的思念她,白白的以為我辜負她了,白白的內疚了這些日子。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媽媽說:「這種事過去兩年多了,還想來幹什麼?」

  是不用再想了,但我覺得這世界是這麼滑稽。

  一個人難道連傷感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事實原來是這樣子的。小令結婚了,她看出我這個人靠不住,所以才去嫁別人的?這倒是明智之舉。兩年了,原來她早嫁了人,我還以為她在等我呢。這年頭誰還是這樣的大傻瓜?我悵然的想。人就是這樣自私,自己變了心,卻巴不得對方還死心塌地的不變。

  媽媽見我不響,連忙說:「你快快別想她了,連婉兒也不想,還想她呢。」

  我點點頭。媽媽再捧出點心給我吃,那點心已經變了味道。我隨意的吃了一點,坐在露台上。夕陽好比火一樣,在山上沉下去。我呆著。

  我回來,要抓牢過去的夢,然而那夢是虛幻的。

  我什麼也沒有了。

  我忽然的拿起小令的電話打過去,接通了,卻說沒有這樣的人。她們當然已經搬家了。我想到她妹妹小曲,我又打去找小曲,電話接通了,我一手的汗。

  「喂?」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這是小曲嗎?我忘記她的聲音了,聽上去也就跟一般女孩子的聲音差不多。

  「哪一位?找誰?」她的聲音不耐煩了。

  「我是……家明。」我啞著喉嚨說。

  「家明?家明?」她在想。

  第六章

  我也想到了我寫的那些信,那些進了信封,有郵票有地址的信,一抽屜都是,但沒有寄的信,我的手在抖。「家明哥哥。」我說。

  「啊!」她叫起來,「家明哥哥!」

  「是的。」

  「你回來了?你幾時回來的?」她問。

  「你知道我走了?」

  「知道!一年多了,我打電話找你,你家人說你到外國讀書去了,他們不肯把地址告訴我,我想姐姐這樣對你不起,也不敢再問。你回來了?太好了,你肯見我嗎?家明哥哥,我今年畢業了呢!」

  小令對我不起?

  就讓她這樣想吧,我們是同時決定辜負對方的,人的心就不過如此。

  「家明哥哥,你出來好不好?我馬上要見你。」小白說。

  我笑了:「你還住老地方?一刻鐘後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好!一定!」她掛上了電話。

  我到房裡去換衣服,告訴母親我要出去一下。

  「不在家吃晚飯了?」母親急急的追出來問。

  她額角上凝著汗,神情是盼望的,小說電影裡的慈母,不過如此。也許是好的,我失去了小令、婉兒,這兩個女孩子都不是好媳婦,像她這個樣子的好母親,實在應該有一個好媳婦才是。

  我溫和的說:「媽媽,我只出去兩個鐘頭,晚飯回來吃。」

  「啊,好的。」她笑了。

  我開了父親的車出去,交通十分擠,我遲到了十分鐘,就在轉角,我看到了小曲。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小曲,她還沒有見到我,正焦急呢。我把車子慢慢的駛過去。

  她穿著一條白裙子,一雙涼鞋,頭髮剪得短短的,左顧右盼,一臉的青春盈溢,有一種說不出的活潑多姿,我輕輕的按了按喇叭。

  她轉頭看到我,馬上笑了,揚著手,「家明哥哥!」當馬路就嚷了起來。

  我連忙把車停好,讓她上車。

  我說:「我們找個地方停車,然後才說話。」

  她說:「家明哥哥,你一點也沒變呀。」

  「太過獎了,老了這麼多,還算一樣?」我笑道。

  「不不不!一點也沒變。」她堅持著。

  我看了她一眼。過了兩年,她看上去正式是個少女了,以前說話巴辣得很,現在不知道如何。

  「好嗎?」我問。

  「還好,我快畢業了。」她說,「今年。」

  「很好。」我盡量裝得自然,「姐姐好嗎?」

  「她?」小曲想了想,「大概也很好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呢?她胖了,比以前穩重了,不大說話,也不大笑,吃得很好,穿得很好,又是正式結婚的。孩子也兩個了。我不知道。」

  我聽著。孩子都兩個了。

  凡是打擊,第一下比較厲害,後來就不大覺得,等到一切打擊都在心裡生了根,什麼都無所謂,逆來順受,不過胸口發悶,胃口不佳。人總得找個道理活下來,而且要活得快快樂樂,這是我近日才搞明白的道理。

  我想笑,但是找不出什麼適當的道理來笑。

  「家明哥哥,真對不起你,一直沒寫信給你。」小曲說。

  (我那些信,一疊疊的信,在抽屜裡的信。)

  我把車子在停車場停好,與她走下車。

  「我們去吃咖啡吧,在香港,不吃咖啡就沒有地方可去了。」我笑說。

  小曲說:「家明哥哥,我想把話先說了,先說了爽快,不必放在心裡彆扭。」

  我們在咖啡店找了個位子坐下。

  我叫了啤酒,她要了橘子汁。我說:「開始講吧。」

  她有點激動。「你要原諒姐姐,她不是存心瞞你的。那次見你,她矛盾得很,有話說不出口,回家想了幾天,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終於是說不能帶累你,她才結婚的。」

  我默不作聲,幸虧他結了婚,不然等我等到如今,不氣死也餓死了。

  這世界上有誰的話可以相信?

  我低頭喝酒。

  她說:「結果你當然是生氣,一氣就去了外國唸書,姐姐說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不不!我心裡說: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在那短短的三個月,碰到了婉兒,變了心,是我變了心!

  但是我說不出口。

  就讓小令存一個這樣好的印象吧。等她年紀老大的時候,有一天她會想起:啊,很久之前,有一個男孩子,因為得不到她,一氣之下去了外國唸書。就讓她那麼想好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還想念她?」小曲很同情我。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這些日子來我的確想念她想得厲害,但是又怎樣呢?也許我想的不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不過是想念過去的片段,我認為是美麗的片段。

  「不要難過了,」她像大人似的安慰我,「姐姐……我認為她是錯了,但她有她的想法啊,唉。」

  我點點頭。

  「我想……見她一次。」我問,「可以嗎?」

  「你真想見她?」小曲興奮的說:「好極了,你沒生她的氣。好的好的,我馬上打電話給她。」

  她一刻也坐不住,走去咖啡店的公共電話,撥起號碼來。我已經有多日沒打過電話了,到此刻還是做夢一樣,不曉得是真是假——真的回來了嗎?要見的人都可以隨時見嗎?

  我不是鼓不起勇氣回來,只是沒有勇氣見不想見的人。

  她向我招手。

  我慢慢的走過去。

  我聽見她說:「是!姐姐,我與他在一起。他?他很好,人好像瘦了點……姐姐,你自己跟他講!」小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電話筒遞給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幸虧她先開了口。「家明?」語氣很軟,說得很慢,「來我家吃頓便飯好不好?」

  「好。」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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