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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頁     亦舒

  「間間一個模式,何嘗不悶。」

  「比以前悶,同以前一樣悶,還是沒有以前悶?」

  宜室笑,「差不多。」

  「太謙虛了,辭掉工作,肯定比從前自在。」

  宜室抬起頭,「想真了,彼時那麼眷戀一份那麼平庸的工作,還一直以為在干一種事業,真是不可思議。」

  賈姬笑,「你還算是幸運的呢,那只不過是一份不值得的工,不是一個不值得的人。」

  宜室把賈姬送回去,「一有空就找我。」

  「記住幫我介紹人。」

  她本是個不求人的人,現在也想開了,這麼熟的朋友,先開了口再說,無謂的自尊,且撇在一旁。

  回到家,聽見瑟瑟同鄰居洋童在吵相罵,她大聲說:「你腐爛,你臭,屎頭。」

  第十一章

  宜室忍無可忍,一手拉住瑟瑟,要她進屋子去聽教訓,她發覺拉不動瑟瑟,她長高了體重增加,塊頭大許多。

  瑟瑟同母親論理:「約翰麥伊安弄壞我的腳踏車,換了是他母親,必定有一番理論,但是中國媽媽卻只會忍氣吞聲,完了還把孩子關在屋內,免得生事。」

  宜室說:「我們中國文化三千年來講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媽媽,這不是中國。」

  「你亦不應當街講粗話。」

  「你去不去麥伊安家?」瑟瑟據理力爭。

  「腳車壞在哪裡,可以修就修,不能修買新的。」

  瑟瑟忿忿地,「這是原則問題,媽媽。」

  她不知幾時學會這麼多新名詞。

  瑟瑟已經不耐煩,「你不去,我去,不過人家會以為我是個沒有母親的孩子。」詞鋒尖銳。

  宜室霍地站起來,推著瑟瑟的腳踏車,前去麥伊安家按鈴,這類事遲早會發生,她必須面對現實,沉著應付。

  一位金髮洋婦出來開門,臉色並不友善,口音帶蘇格蘭味道,可見也是新移民。

  宜室板著面孔,說官樣文章還真是她的拿手好戲,純正流利英語用來維護原則,師出有名。她道明來意,指給麥伊安太太看,「腳車鏈子都叫約翰用鉗子鉗斷,像是蓄意破壞,你說可是。」

  對方有點氣餒,「我要問過約翰才知是不是他做的。」

  「我等待你的答覆。」

  那紅頭髮的小男孩就躲在樓梯角偷看。

  宜室故意提高聲線,「我不希望這種小事也牽涉到等其他人來主持公道。」

  那位洋太太惱怒地說:「你不是趁我丈夫不在家來鬧吧。」

  宜室立刻答:「不要說笑,我的先生也不在家,請你正視此事。」講完了,拉起瑟瑟就走。

  適逢小琴放學回來,聽到全套對白,「媽媽,你真厲害。」她豎起大拇指。

  「嘿,」宜室說:「彫蟲小技耳。」

  瑟瑟一臉欽佩,即刻對母親刮目相看。

  是非皆因強出頭,還有,小不忍則大亂,還有,萬事和為貴,這些,宜室都懂得,但有時也要看情形:站在足球場上不妨退一步想,站在懸崖邊可怎麼讓步,趁三K黨尚未出現,非得據理力爭不可。

  這一區華裔居民較多,宜室不怕外國人調皮,再說,香港人出名的凶,絕非好吃果子,量他們也都知道。

  傍晚,外國人同他兒子過來道歉。

  宜室站在他旁邊,似小人國人物,才到他肩膀,他很客氣,願意替瑟瑟修整腳車,於是宜室也不卑不亢,得體地把整件事結束。

  到底是職業婦女出身,處理這種瑣事,綽綽有餘。

  洋漢子臨走前問:「李太太,你在何處學得這口好英語?」明褻暗貶。

  宜室微笑,「不是在蘇格蘭。」反應奇快。

  那樣人面色變了,知道這位黃皮膚,看上去只得廿多歲的女子絕不好惹。

  他走了。

  瑟瑟馬上說:「媽媽真了不起,不怕大塊頭。」

  「純講尺寸,恐龍還在統治世界呢。」

  小琴緩緩的說:「媽媽,種族歧視是還有的吧。」

  「怎麼沒有,我們是人,他們是鬼。」

  母女們笑得摟作一團。

  屋子裡一個裡丁都沒有,想起來涼颼颼的。湯震魁幾時來?也好多條臂膀,如此翩翩中國美少年,走到哪裡都吃得開。

  該天晚上,曹操的電話就到。

  湯震魁詳細的把正經事報告一遍「……暑假可以成行。」

  弟弟來了,不久就有弟婦,過一陣子,添增小個侄仔,不消三五七載,一屋都是親戚,看情形佳景在前,再也不愁寂寞。

  唐人街就是這樣造成的吧。

  宜室十分寬慰。

  小琴問:「爸爸幾時回來,怪想念他的。」

  「他準備好了自然回來。」

  「那是幾時?」

  「快了。」

  復活節來臨,孩子們卻被父親接去小住,李尚知還沒有準備好。

  何太太隻身帶兩個孩子回來,有感而發,「中國女子多好,肯等。」洋婦哪裡有這種美德。

  「我們等慣了,」宜室說:「男人飄洋過海做生意,糟糠之妻在家養兒育女,幾千年的風俗。」

  「我也等到了極限,同他說:兩年內再不見他回來,我就放棄這勞什子居留權。」

  「兩年後是你凶了。」宜室微笑。「取到公民身份,無論去哪裡都可以。」

  「那我回家,」何太太氣鼓鼓的說:「讓他在這裡等,好叫他知道滋味。」

  宜室笑得彎腰。

  那個晚上,她聯絡到英世保。

  他聲音低沉,「你想清楚了。」

  「不然怎麼會主動找你。」

  「願聞詳情。」

  「明天下午三時,舍下吃下午茶。」

  他大吃一驚。「什麼?」

  「我介紹朋友給你。」

  「笑話!你恁地小覷我,你以為我沒有異性朋友?」

  宜室笑,「恐怕沒有談得來的,我看你精神頂空虛,」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才寄情事業。」

  英世保如洩氣皮球,作不得聲。

  「別逞強了,來不來?」

  「我要送白重恩。」「她又去哪裡?」

  「上星期同我下衰的美敦,不結婚就回英國。」「看,問你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來不來?」

  他不作聲。

  「千里姻緣一線牽,世保,喝杯茶有什麼損失?」

  他過一會兒說:「我害臊。」

  宜室笑得打跌。

  真是惆悵,吃得下,睡得熟,笑得出,可見是沒事了,可見已經習慣了,原來,湯宜室是這樣祖糙的一個人,任由環境改造,再無異議。

  那方面賈姬卻緊張起來,「我穿什麼好?」

  「隨便,喂,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何用拘謹。」

  「你幫我想想:套裝,太嚴肅;皮衣褲,大粗獷;針織,大隨便,多難。」

  宜室沉默一會兒,噫,她是認真的,她想在一頓茶時間給他一個印象,苦差。

  「你有沒有旗袍?」

  「有,有一件袍子,謝謝你,宜室,我準時到。」

  宜室順帶約了何太太。

  她幫女主人做青瓜三文治,一邊說:「緣份由時間主宰,到了想結婚的時候,立刻成事。過去裙下不知多少公子哥兒勝過何某多多,也忙工作呀,並不想結婚,嫌他們煩,來者皆拒,待立意從良,身邊剩得老何,只得嫁他。」

  宜室又一次訝異,沒想到何太太口角生風,諧趣幽默,忍不住問:「請恕我眼拙,你做事的時候,用什麼藝名?」

  何太太笑笑,說出三個字。

  宜室大吃一驚,「你是她?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何太太連忙拉住宜室的手,「宜室姐別取笑我。」

  「我怎麼沒認出來。」可見經己洗盡鉛華。

  「落魄了。」

  「胡說,比從前好看不知多少倍,你要是還化著那個濃妝,穿那些怪農服,誰敢認識你。」

  由此可知,華僑之中,臥虎藏龍,都來避靜。

  何太太笑。

  門鈴響,英世保與賈姬雙雙一起進來,兩個人都守時,在門外相遇。

  世保顯然自地盤出來,吉甫車,膠底靴,他今日的女伴卻穿著件絲棉袍,好一個對比。

  世保肚子餓,見了食物就抓來吃,一邊說:「大家晚上有空的話,我在佛笑樓請客。」

  何太太立刻朝賈姬打一個眼色,笑道:「我這裡有兩個孩子,別嫌吵。」

  說到孩子,宜室自然想念起琴瑟兩女來,已經隔日通一次話,還這麼放不下心,可見母女情深。

  英世保站起來,「稍後我開輛大車來接你們,此刻我還有事待辦」

  宜室送他到門口,輕輕問:「賈小姐如何?」

  「那酸儒這麼放心把你一個人擱家中?」

  「英世保,你放尊重些。」

  他歎口氣,「各有前因莫羨人。」

  他轉頭去了。

  宜室回去問:「怎麼樣?」

  賈姬說:「原來雜誌上那張照片拍得不好,他不上照。」

  宜室見她這樣欣賞他,不禁怔怔地感慨萬千。

  何太太笑,「我們倒是因賈小姐的緣故賺了一頓吃的。」

  社交圈子也已經建立起來了,就同在香港一樣。

  賈姬不放心的問:「他可喜歡我?」

  何太太笑答:「不喜歡的話幹嗎治一桌酒請客。」

  賈姬吁出一口氣。

  宜室沒想到這件事會進行得如此順利,倒是有點意外,她絲毫沒有不甘心的意思,一切憑機緣巧合,他等宜室那麼久,白重恩又等他那麼久,忽然之間出現個不相干的人,一下子就成事,可見這與付出多少沒有毫絲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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