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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亦舒

  我沒有辦法解釋,我不能說,那只是為了四姊的一句話,因為四姊說,她要我好好的唸書。

  她說:「那也不必臉紅,人的情緒當然有高潮低落,能夠集中精神唸書是最最幸福的事。」

  我不響,低頭玩弄一支鉛筆。

  「黃走了。」她說,她是忽然這樣說的。

  我一時沒會意過來,「什麼?」我問。

  「你記性真壞,你記得四姊沒有?」她問,「四姊的男朋友,他在屋子裡等了一個月,走了也沒有找到四姊。」

  「哦?」我問,「他一點蹤跡也找不到?」

  小燕說:「不是,他曉得四姊沒有離開這城,只是她不願意回去,他也沒有必要苦苦的去求她,過了一個月,可知她不是衝動,黃說他們兩人已經過了追求懇求的階段了,沒有做戲的必要,放戲又做給誰看呢?所以他回去了,那層房子的鑰匙他自己留了一條,另外一條在我身邊,可是我沒有見過四姊。」

  我問:「他是不是很想念四姊?」

  「我看沒有,他不是一個七情上面的人,而且他一年也見不到四姊多少天,他在香港還有他的家,他是一個大忙人,生意又多又煩,能夠為四姊犧牲這一個月,在那間屋子裡等她回來,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了,他說,那屋子是送給四姊的,她不要搬走,只要她一句話,他決不去打擾她。」

  我冷笑,「果然是很大方的樣子,可是真愛一個人的時候,是大方不起來的,這點他不明白吧?」

  「中年人……人到中年百事哀,最哀的是感情麻木,還笑我們年輕一輩浮躁衝動。」我說。

  「可是男人如果像一條軟皮蛇……那又該多恐怖,我不喜歡男人那樣。」小燕說。

  「做男人也不好做,這又不是,那又不是。」我說。

  「做人根本就難,沒男女之分。」小燕說。

  我笑,「聽這口氣,完全跟四姊一樣。」

  「你又沒跟四姊說過幾句話,你怎麼曉得?」她問。

  我不響。

  「你仍然愛慕她?」小燕問。

  「永遠。」我淡淡的說。

  「你有沒有告訴她?」小燕問。

  「我愛她,與她何干?我為什麼要告訴她?沒有這個必要。我還是玩石擲鉛筆。」

  「這是什麼論調?」小燕說,「不過現在她失了蹤,多說也沒有用呀,愛一個人,應該告訴她。」

  「告訴她有什麼用?她若是明白,你不說她也感覺得到,這年頭,誰是傻子?你說!」我的語氣並不好。

  可是小燕沒有生氣,她說:「但是我把事情說明白了之後,我沒有後悔了,我盡了我的力。」

  我說:「愛情不是競跑,不是考試,盡了力也沒有用。」

  「我不管,咱們兩個人的觀點不一樣,你太消極了。」

  我微笑,「你要積極?」

  「當然!」她自床上跳起來,「只要你不厭憎我,我就有希望,我不會放棄,我有把握,我會追求到你,家明。」

  我很是難過。「小燕,有那麼多的男人喜歡你,你何必一定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已經有心目中的人了。」

  她笑,「聽你的對白,國語片似的,我不理,這是公平競爭的,直到你結婚為止。」

  「你決定了?」我問。

  「決定了。」

  「隔了三個月你就後悔了。」我說。

  「不會,跟你一樣,我不後悔。」小燕道。

  「你一直是這麼固執?」我問。

  「不固執的人讀不好法律,必需要意志力強。」她說。

  我說:「好的,可是……我不值得你這麼等我……」

  她笑,「我認為值得就可以了,而且你不必擔心我會為你而死,你放心,我愛你,可是我更愛自己,我正是為了愛自己而愛你,因為我見到你快樂,我想永遠得到這種快樂。如果我見到一個比你更好的男人,我就不會再來了。」

  我呆了。

  她笑,「這是我們法科學生的愛情,不是梵高式的,你以為我會把耳朵割給你?廢話。」

  「這不算愛!」我說。

  小燕說:「愛是犧牲,可是也有個限度,四姊夠不夠偉大?終久也有個限度,我舉個例子,如果梁山伯死了,祝英台不去投墳,就沒有意思。我看了《紅樓夢》,覺得林黛玉最無辜,笨得要死。可是丹麥童話那個人魚公主,那又不同,她是真的不盼望任何東西,把命賠了上去,心平氣和,又變為泡沫,多麼美麗,林黛玉天天哭,夜夜哭,什麼意思?什麼價值都哭光了。」

  「這叫『小燕論愛情』。我告訴你,有三個題目是不能提的,提了會叫人罵死,一是宗教,二是政治,三是紅樓夢,不得亂批評,亂說,否則引起人家反感就不好,明白沒有?」

  小燕對我笑笑,說:「我要走了,除非你留我過夜。」

  「你不是那種人。」我說,「我不敢留你。」

  「不,你是柳下惠,我告訴你,我不是淑女,可是有時候某些男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我還發抖,對你,我是沒有反感的,我願意這麼做。」

  我看著她,我握著她的手,我說:「我尊重你。」

  「如果換了是四姊,你會怎麼做?」

  「我?我連手都不會握她。」我坦白的說。

  「你愛人是一回事,找情人又是另外一件事,對不對?你把愛與欲分開了。」

  「不,我沒有慾念,有時候我想有一個女子在我懷中,那不過是為了一種安全感,決不是為了想跟她睡覺,我是一個怪人。」我老實的說。

  「我愛你,家明。」

  「謝謝你。」

  「我回去了,」她說,「不要送我。」

  「小燕——」

  她用手臂緩緩的環著我的腰,把頭靠在我的胸上,我按住她厚厚的黑髮,吻了她一下。

  她是一個好女孩子,好女孩子。

  「你有空,打個電話給我!一星期一次也好!一個月也好!」

  「小燕,不要這樣,我不敢當。」

  她笑。她的笑有點落寞的味道。

  啊,天下這麼多寂寞的人是哪來的?哪裡來的?

  我說:「小燕,你可要回去了。」

  她轉頭走了。我開著門看她走出去。

  夫上了門。我知道黃已經走了,他走了,沒有等四姊。四姊在等什麼?日子總是要打發的,她現在沒有任何希望的生活,可以過多久?

  她可不可以愛我?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愛小燕,一共才四個人,弄得一塌糊塗。

  我想我惟一的逃避是畢了業回家,皆大歡喜。

  可是四姊呢?我並不為小燕擔心,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空閒,而且她說得清清楚楚,遇見更好的,她就走了,這態度是公道的,他媽的人往高處,水往低流,小燕不虧是一個念法律的人,她說得對。

  可是四姊呢,她又是怎麼的態度?假如她遇到一個男人,比黃好的,她又會怎麼樣?她會不會馬上結婚?會不會即刻忘了黃,會不會只是因為她沒有遇到一個更好的?而我呢?我跟住四姊,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我所見過最好的女子,如此而已,會不會有比她更好的?不會了吧?即使有更好的,我的反應如何?

  愛不是推理,我不想再繼續下去,故此我停止不想,這都是小燕引起來的。

  我有點滿足感,至少有女孩子喜歡我,而且是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子。

  我那一夜睡得很好。

  四姊最近沒有交際應酬,也不上街,我很想去看一場電影,問她,她說情願看電視,我說一直悶在家中不妥當,也該出去吸吸新鮮空氣。她勉強答應了,可是不起勁。

  她說:「跟你出去不好。」

  我馬上問:「是,我配不上你,像個小癟三一般的跟在你身後,替你提鞋子,拿大衣都不配,是不是?」

  「你也太多心了,我怕跟你出去,人家會說:咦,怎麼這老太太跟孫子出來看戲,這麼好的興趣?」

  我笑,「你很在乎別人說什麼?」

  「當然在乎。每個人說的話我都在乎,我不會故作大方,我最怕人家說我壞話,有些人一直說不怕不怕,就是因為太怕了,所以說不怕,如果真不怕,那也不會提了。人就是這樣的。」

  「喂,你到底去不去看電影呀?」

  「去。是什麼片子?」

  「很好的電影。」我說。

  我很清楚她有多久沒看電影了,她一個人不會出去,黃又不大來,她多久沒出去走走了;對她來說,真是不公平的一件事。

  我們去看了場電影。是說一個瘋人院裡的正常人故事,她說是好電影,我也說是好電影,她說其實我們多多少少都有點瘋。我說人不瘋是活不了很久的,看那程度如何。

  我們說著走著笑著。走進唐人街裡,我把她很當然的拉進一家館子,我們叫了一桌子吃的,什麼都有。中式牛柳,炒芙蓉,粥,面,飯,亂七八糟,我們說定了還要去看電影,至少應該去看一場舞台劇。

  她沒有進城很久了。

  我們正在打算著、計劃著、考慮一會兒應該做的事,忽然之間有一個人坐到我們桌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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