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上頭簽名的筆跡你可認得?」
「認得。」那是爸爸的字。敖玫君將視線由紙張上移到男人的臉上。
「父債子還,這句話你聽過吧?」男人側頭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檳榔汁後,不懷好意的對她挑著眉頭說。
「我身上沒有錢。」敖玫君對他敘述事實,但下一秒鐘她的下巴便像是要被扯離般的讓人緊緊的攫住抬起。
「干,沒錢就不必還了嗎?你當老子是什麼?散財童子呀!」
敖玫君始終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而他似乎也發現了她的與眾不同,她竟然完全不怕他?他挑了挑眉頭,冷冷地撤了下唇角。
「哼,你膽子倒是不小嘛。」
敖玫君很想笑,其實她的膽子一點也不大,只是麻木了,所以才感受不到害怕。
看著面無表情的她一會兒,他突然將臉靠近她,認真的盯視了她的臉半晌後,又將距離拉遠,改而將她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品頭論足了一番。
「你長得不賴嘛。」他嘖聲道,「既然沒錢,那就用你的身體來還吧。」
身後的林媽媽聞言,不禁倒抽了口氣,好像被逼賣身的人是她而不是敖玫君。
「可以呀。」
敖玫君聽到自己如此說,而幾乎在同一瞬間,她身後變得更加尖銳的抽氣聲再度響了起來,至於眼前照理來說應該眉開眼笑的男人卻瞠大雙眼,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的。」
敖玫君終於讓嘴角扯出一抹笑,這個男人真有趣,既然是在逼良為娼,卻又在她點頭之際像要叫她改變主意一樣。不過他的好意她心領了。
「我也不是。」她說。
一個月三萬元的死會,再加上她個人的生活所需,以及爸、媽和哥哥三人急待處理的後事,和現在這個從天而降的兩百萬借款——即使沒有期限的壓力,光是利息就能壓死她。
算了!反正這世上已沒有任何一個她在乎,或者是在乎她的人,管她是去做酒女或妓女也沒人會在乎,最重要的是她還能清債務,不是嗎?
「好,有膽量,我喜歡。」瞪了她半晌,男人倏然放開她下巴,大聲笑道。
她直視著他。
「走吧。」那男人冷冷說道。
她毫無異議的舉步,跟著他走。
「小玫。」
身後的呼喚讓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她緩慢地回頭,望向一臉說不出是擔心還是關心的林媽媽。那張慈愛的臉是那麼的熟悉,但是她卻忘不了林媽媽剛剛所說的那些令她心寒的話。
「林媽媽,我會將每個月的會錢寄給你,不會賴債的。」她淡道。
「我不是……」
「謝謝你這幾年來對我家的幫助,再見。」她打斷林媽媽的話,絕然的說完之後,毫不留戀的轉身就走。
她知道,這裡再也沒有可以讓她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第二章
那男人叫做文森,是地下錢莊的打手之一,也是錢莊老闆的拜把兄弟,所以權力不小。
而當敖玫君在跟著他走的那一刻起,她便對希望絕了緣,並認命的準備接受未來賣身又賣笑 的生活,然而出乎意料的,因為欣賞她的無懼,文森竟給了她擁有拒絕賣身的權力,進而讓 她成為酒店裡惟一的「清官」,亦是最受歡迎的舞小姐。
為了得到她委身的青睞,男人和鈔票猶如雪片般飛來,讓她在半年內便已償還積欠錢莊五分 之一的債款一百萬。
而以她水漲船高的身價,最遲兩年,她相信自己就能將身上所有的負債都還清。
從小的生活環境讓她學會如何在認命中求生存,所以她沒有絲毫的怨天尤人,不僅認命的在 酒店裡做個舞小姐,也同時認真的想在最短時間內還清債務,還自己自由。
一切幾乎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直到她在酒店上班的第六個月,他突然闖進了她的生活。
那一天,酒店內依然如往常般生意興隆,而她也是生張熟魏的一會兒由A座換到B座,一會兒 又由B座換到C座,忙得連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在酒店內,一桌桌紅男綠女、酒酣耳熱之中,他就這麼突兀而且孤獨的坐在人群中,讓連喘 口氣都差點沒時間的她不得不去注意到他。
每次在她換台間,她都可以看到他拒退前去與他搭訕的女人,然後獨飲。
他的長相不能說是帥,但卻是絕對的性格。他有一雙濃眉與利眼,挺直的鼻樑,薄而感性的 唇和方正的下巴。
在他身上沒有她最常見到的商人銅臭味,也沒有一般前來尋花問柳的男人的流氣,相反的, 她卻在他身上看到酒店上班的人們所最害怕的氣息,那種執法人員才有的嚴峻與剛毅。
話雖如此,他不凡的外表依然深深地吸引著每一位舞小姐的目光,以至於在他未掏出刑警證 之前,人人都不想放棄與他搭訕的機會,畢竟與其陪一個其貌不揚的臭老頭,誰不希望身旁 坐的是位年輕的酷哥呢?
敖玫君當然也不例外。
「一個人喝酒不會太無聊?」她不由自主的走上前道。
「走開。」男人開口。
當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呀,她可是「水中花」裡最搶手的舞小姐耶!敖玫君挑了挑眉頭,坐 進他身旁的座位。
「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借酒澆愁愁更愁?」她托著香腮好奇的盯著他的側面道。
「我再說一次,走開。」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地說。
「來這種地方喝酒,不就是希望能有個發洩的聽眾嗎?」
男人默不作聲,讓敖玫君以為他已默認了她的存在,沒想到在下一秒鐘,他卻突然伸手攔?nbsp; ×送揪�J�レ皏n氖陶摺?br />
「對不起,麻煩請你們經理過來。」他說。
侍者訝異地看向敖玫君,只見她對自己搖搖頭,又揮了揮手,意指別理他,我會處理。
「事業、愛情與家庭,我猜讓你心煩的應該是其中之一吧?」侍者離去後,敖玫君再次開口 道。
男人依舊對她不理不採,視若無人。
「我猜應該不是事業。」
因為以他給她的感覺,他絕對不是一個會輕言放棄的人,而如果讓他心煩的是事業的話,與 其坐在這裡喝悶酒,他絕對會選擇坐在辦公室裡奮戰不懈,哪怕機會只有那麼一點點。
「而家庭嘛……」她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指,連戒痕都沒有。「我猜也不是為這樁,那 麼就只剩下愛情了,你在為愛情煩惱對不對?」
當心事被一個你不願意告之的多事者說穿了,那心情絕對是惱怒的。
易驗宬霍然轉頭瞪向這名不知進退的女子,卻在瞬間被眼前這張極為相似的臉孔驚得說不出 話,一時之間只能目瞪口呆的盯著她。
「怎麼了,被我的美貌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感受到他的異樣,敖玫君笑問道。在酒店上班 第一件要學的功課便是臉皮要厚,在此待了半年多的她當然不會忘了修這門課。
只是長得像而已,她們的聲音與氣質相差太多,況且眼前的女人只是個生張熟魏的酒女,而 她卻是書香世家裡的一朵清蓮,唉,真的差太多了。
易驗宬收回目光,再度舉杯將酒灌下肚,然後在他想為自己倒酒的同時,卻發現桌面上剩下 的半瓶酒不翼而飛。他看向她,酒瓶在她手上。
「雖然你酒喝得愈多,對店裡的生意是愈有利,不過基於良心問題,我還是得提醒你喝酒有 害身體。」她認真的說。
「你對每一個上門來喝酒的客人都會來這麼一句?」一絲嘲諷從他嘴角泛開,他問她。
敖玫君搖了搖頭,又看了四週一眼。「你應該知道,到此處來的客人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所以,好不容易讓你們碰到一個醉翁之意在酒而不在你們身上的客人,你們就不甘寂寞的 頻頻想倒貼過來?」他嘲弄道。
「也許吧。」敖玫君聳肩,做個舞女,她早把什麼自尊、面子這類沒用的東西丟到太平洋裡 去了,並不在意他的嘲諷。
她這番毫不否認,甚至可說是承認的回答,讓易驗宬有些意外的轉向她。
怎麼她不像一般厚顏無恥的女人,在聽到這樣的話後會嬌嗲的罵句討厭或死相,然後加倍不 要臉的繼續纏著他;或者,端著那令他懷疑她會有的自尊轉身便走?
「怎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竟讓你看得目不轉睛。」她微笑道。
他將目光拉了回來,想舉杯就口,卻發現杯子從剛剛到現在一直都是空的。
「把酒還我。」他對她說。
「你應該知道喝酒並不能解決事情。」她替他斟了半杯。
「不喝就解決的了?」他仰頭,一口就將半杯酒解決掉。
「不一定,如果你把用來喝酒的時間將你的煩惱說出來的話,說不定我們能一起找出個解決 的辦法。」她又替他倒了些酒,這次只及酒杯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