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的推門動作而匆忙回到座位,和特意避開她的眼神以及那些得意而微揚唇角的同事, 一陣抵制不住的哀愁再度在心中蔓延,她微微地低下頭,一跛一跛的走向歐昱峰的辦公室。
「玫君,你來的正好,找到了。」歐昱峰一見她進門,立刻道。
「在哪裡?」撇開心中的哀愁,敖玫君提起精神問道。
「在『原力』,我漏拿了,剛與他們的會計部經理通過電話,東西在他那裡。」
「太好了,幸好不是弄丟了。」她一頓,「你要過去拿,還是對方會送過來?」因為「原力」的股票正準備要上市,而這幾天便是送審回,所以拖不得。
「你幫我跑一趟好不好?」歐昱峰皺眉說。
「啊?」她訝然的看著他。
「剛剛陳經理在電話中說他們總經理有些財務問題想請教我們,但我待會兒要開會根本就走不開,所以我想來想去也只有請你跑一趟了,畢竟這個案子除了我之外,就你最熟了。」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還能拒絕嗎?而且換個方向想,這不正好是讓她可以避開外頭尷尬氣氛的機會嗎?
「好,我待會兒出去將桌上的東西收一收後,立刻去一趟『原力』。」她點頭道。
「你動作最好快一些,因為對方已經派人過來接你了。」
敖玫君猛然皺了下眉頭。
「他們什麼時候會到?」
歐昱峰看了一下手錶。
「五分鐘後。」
「該死的!」
忍不住低咒一聲,敖玫君迅速地轉身回到座位,手忙腳亂的將先前做到一半的工作做好記號收起來,等她從「原力」回來之後再繼續吧。
當她大致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時,來接她的人也已經到了大門外,敖玫君根本沒時間去注意同事們對她跛足的側目,急忙交代鄰座的同事一些事之後,即匆匆忙忙的離開了公司。
「原力」是間創立了六十餘年的中小型企業,三代傳承後,傳到了留美歸國的第三代許瑞鄰手上,並在他膽大心細有計劃的擴展後,成為今日股票未上市先轟動的搶手公司。
敖玫君隨著來接她的人走進「原力」在台北的公司,尚未來得及歇口氣,會計部陳經理已朝她迎面而來。
「敖小姐,要麻煩你了。」他笑容可掬的說。
「哪的話。」敖玫君回以客氣的一笑,「不知道你要我幫忙什麼?」
「這邊走好嗎?我們總經理已經在裡面等你了。」
點點頭,敖玫君走向來過許多次的小會議室。而身旁的陳經理卻訝然的瞠大了雙眼,無法抑制的脫口而出。
「敖小姐,你的腳……」
聞言,敖玫君的身形倏然一僵,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經理。
「啊!對不起。」陳經理方正的臉上立時染上一抹紅,他先是道歉,接著卻又忍不住關心的問:「你的腳怎麼了?」「三年前一場車禍的後遺症。」她輕扯了下唇角道。
「啊?!」陳經理看起來訝異極了。車禍後遺症?那先前她都……
「只有在下雨的時候,膝蓋才會隱隱作痛,走起路也才會跛。」似乎看出他心裡的疑問,她接著淡聲道。
「喔,那……」陳經理有些尷尬的不知該說什麼,正好一名職員從他身旁走過,他朝她攔身道:「倩如,麻煩你送四杯咖啡進小會議室好嗎?」
「好。」倩如說。
「那……」陳經理轉向她。
「我們快走吧,你剛剛不是說你們總經理正在等我嗎?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們去接我,又讓你們等。」她說。
「不,是我們該謝謝你,謝謝你特地為我們走這一趟。」陳經理忙道,之後兩人不再多話,立刻朝小會議室走去。
「總經理,敖小姐到了。」推開小會議室大門,陳經理立刻朝裡頭的人報告。
坐在小會議室內正與背對門口而坐的男子講話的許瑞鄰抬起頭,並朝已有數面之緣的敖玫君咧嘴一笑,「又要麻煩你了,敖小姐。」他起身道。
「許總經理,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工作。」敖玫君才回答,就見坐在他前方的男子倏然由椅子上站了起來,一雙背對著她的寬闊肩膀僵硬的像是隨時會崩坍一樣。
她微微地擰起眉頭,不確定心中那抹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驗�鵅A我來替你介紹一下。」許瑞鄰對著他身前的男子說。
她看了一臉笑容可掬的許瑞鄰一眼,再轉向正以緩慢速度慢慢地轉而面向她的男子,天!這名男子……看著眼前這張充滿個性的臉,忽然之間,敖玫君就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驚顫之中一道強勁的電流倏然流過她的身體,在她來得及有所反應之前,又倏然抽離,然後她便像斷了線的傀儡娃娃般直線落地,迅速地墜入黑暗裡。
四年前 這是一場惡夢,當她醒來之後,一切便將會像船過水無痕般的讓她遺忘。
如果……這真是一場惡夢的話。
敖玫君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被燒得面目全非,還奪走她在世上僅存的三名親人的房舍,一滴淚水也流不出來。
她不是無情,只是深刻的知道淚水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先是大哥的弱智,然後是媽媽的癌症,最後,也是現在,爸媽、大哥三人遺骸的安葬問題,家裡負債百萬的問題,以及眼前這間付之一炬,除了焦黑之外什麼也沒有的家的問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淚水解決不了的問題。
現在她該怎麼辦?為什麼老天不連她也一起帶走,獨留她一個人苟活在世有何意義,償債嗎?
「小玫、小玫。」
連續兩聲的呼喚讓茫茫然的敖玫君緩緩地轉過身來,只見平日對她家頗為照顧的林媽媽正站在距她約有兩步之遙的地方,以一臉不太自在的神情望著她。
她是想來安慰自己的吧?
「你要節哀。」
嘴角牽動了一下,敖玫君想對她說聲謝謝,但緊閉已超過二十四小時的嘴巴卻是怎樣也打不開。
「人死不能復生,我想你爸媽一定也不希望你這樣難過。」
她低下頭微微地點了一下,感覺淚水逐漸由眼底湧出。比起那些因這場火災而害怕爸爸倒會的鄰居們,林媽媽這番溫柔的安慰無非像記強心針般,讓她對這世上還留有依戀。也許,她可以在林媽媽家借住幾宿,直到她找到新住所之後?
「小玫……咳,有件事……嗯,林媽媽想跟你說。」
耳邊欲言又止的語句讓她緩緩地抬起頭,只見原本望著她的林媽媽以不自在的動作迅速地避開了她的視線。心不由自主的悸動了一下。
「你知道林媽媽有個兒子在美國讀書,叫晃誠,你還記得他嗎?」
她記得,但是林媽媽為什麼突然對她提起這件事?
「月初的時候他打電話回家,告訴我他與室友處的不好,想搬出去一個人住。」說到這兒,林媽媽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其實為了這件事,上個星期我已經跟你爸說我要標這次的會,可是……」
用不著再聽下去,敖玫君已經知道林媽媽想說什麼了。她真是愚蠢,竟然以為她會與眾不同,哈哈哈! 「小玫,林媽媽並不是在跟你討錢,只是這個互助會……」
「我會替我爸扛起來的。」
「不!」她忙道,「我的意思是……呃,事實上是大家的意思,改由我來當會首收錢,而你只要繼續支付你爸那份死會的錢就行了。」
擔心她會卷款潛逃嗎?
「我知道了。」她悲哀的輕聲道。她早該知道在世上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之又少,而她絕對沒有那個福份能碰到後者。
「小玫——」
「林媽媽還有什麼事嗎?」她冷淡的問。
「你這幾天都住哪?」
住哪?
警察局、殯儀館,除此之外,難道會有棟別墅讓她住?
「朋友家。」她說。
「那……你可不可以將你朋友的電話給林媽媽?」
擔心她會跑掉嗎?
「對不起,林媽媽,我朋友租的房子裡沒有電話,等我找到住所之後,我再把我的電話告訴 你可以嗎?」她說道。
「呃,那……」
「你就是敖省文的女兒?」
一個突如其來的粗啞嗓音打斷了林媽媽的話,只見林媽媽一抬頭,臉上霍然出現了害怕的神色,腳步更是踉蹌的向後退了一大步。
敖玫君緩慢地轉身,一個身材魁梧,滿口檳榔,一看就不是什麼正派人士事實上應該說是黑道人士的男子,正站在距離她三步之遠的地方,以半瞇著眼緊盯著她。
「你就是敖省文的女兒?」他又再問了一次。
或許心寒了無數次之後心已死,面對這無疑是黑社會份子的男人,敖玫君一點害怕的感覺也沒有。
點了點頭,她面無表情的直視著對方問:「有事嗎?」
男人一句話也沒說,筆直的走到她面前,然後將手伸進外套內掏了張摺了數摺的紙張,攤開在她眼前。
那是一張白紙黑字的借款單,金額高達兩百萬,而借款人下方赫然填上了「敖省文」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