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是問,你家人姑娘何時要拋繡球啊?」劉廣一臉同情,蹲到小家丁身邊,用肥嘟嘟、福泰和藹的胖瞼,遮住背後那張像是要吃人的俊臉。
「大姑娘原本是說——二天後就要、就要招親,是大——人總管——說服她延遲到一個月後——」
三天?
好,這女人夠狠!
嚴燿玉瞇著眼,額冒青筋,臉色忽紅忽白。他急怒攻心,背上的刀口迸開,滲出大量的鮮血,衣袍上綻放朵朵血花,黝黑的雙掌用力一抓——
就聽到嚓的一聲,堅硬的木桌應聲碎裂,被他徒手硬是拆下兩塊。
眼前的情況實在太過駭人,就連劉廣都心驚肉跳,忍不住退了一步。跟了嚴燿玉這麼久,還從沒見他發那麼大的脾氣,那怒火狂燃,燒得眾人焦頭爛額,就連當初剿滅黑虎寨,他散發出的怒意與恐怖,都不及如今的十分之一。
糟糕,該不會是被錢金金氣過頭,走火入魔了吧?
一思及此,劉廣連忙開口叫喚。
「少主——」
嚴燿玉抬手,制止屬下說話。他深吸幾口氣,閉上了雙眸,凝神斂眉,試著靜下心神。
原本以為,兩人有過肌膚之親,接下來就該安排娶親事宜,哪裡曉得,這小女人�聾ㄙ眹蘑霰斥隉A硬是要跟他兜圈子,非但在玄武大道上,當面拒絕他的親事,還要辦什麼拋繡球招親。
一想到金金的肚子裡,可能已經懷了他的骨肉,而她卻還想去嫁別的男人,他的冷靜就徹底崩潰。
除非他死,否則就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
「少主?」劉廣等了半晌,端詳著他的臉色,肥嘟嘟的手握在身前,擔心的詢問。「你還好吧?我這就去喚大夫來。」少主的背讓血都給染濕了呢!
「不必了。」嚴燿玉抬首睜眼,緩綬收回手,雖然臉色和緩了些,下顎卻仍是緊蹦著。銳利的黑眸一掃,望向那仍趴在地上發抖的家丁。「再說一次,錢叔是怎麼說的?」
「錢叔——要小的來通報——看——看現在是啥情況,再盡快回報。」小家丁仍是害怕,但回過氣後,不再結巴得那麼厲害。
嚴燿玉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坐回椅子上,看著被捏壞的桌沿,食指一下又一下,規律的輕敲著桌案。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淡、很溫,和以往一般溫文儒雅,可不知為什麼,小家丁卻覺得心裡發毛,背脊一陣涼過一陣,不自覺又往後瑟縮了幾寸。
「她是要拋繡球招親,是嗎?」嚴燿玉笑容可掬的問。
「呃,是——」小家丁害伯的點點頭。
「期限是一個月之後,對嗎?」他開口再確認。
「呃——對——」小家丁再點頭,心裡卻越來越害怕了。
「地點呢?」
「那個——」小家丁縮了一下,鼓起僅存的一點勇氣,咬牙開口。「大姑娘說,就訂在天香樓。」
這女人存心要讓他難看,特別選在天香樓招親,那兒地點絕佳,不但位於熙來攘往的玄武大道上,還恰好就正對著他的月華樓,她的確說到做到,準備嫁給他「看」。
他的眼角又抽了一下,唇上的弧度不變。「好,很好!」
好?
好可怕啊!
他的笑容看起來更溫和了,卻更加讓人毛骨悚然。「你回去告訴錢叔,一切就照她的吩咐去做。」
「啊?」小家丁瞪大了眼。
嚴燿玉笑了笑,端起半溫的茶。「她想拋繡球,就讓她拋;她想招親,就讓她招。」
「啥?」小家丁張著嘴,呆住了。
「請轉告錢叔,務必順著她的意思,把這場招親盡量辦得盛大熱鬧。」他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茶,又補上幾句。「若是趕不及,或是任何需要嚴府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會下令,要所有商行盡全力配合。」
「啊?」小家丁更呆了。
呃,不會吧?嚴公子難道不阻止嗎?莫非,他要放棄大姑娘了?
小家丁一臉茫然,怯怯的爬站起來,先看看嚴燿玉,再轉頭看看劉廣,不知道該怎麼辦。
劉廣倒是笑開了臉,推著小家丁往外走。「去啊,我家少主要你怎說,你就怎說。」
「是。」
小家丁剛踏出書齋,劉廣已經樂得合不攏嘴,胖嘟嘟的身子,因為喜悅而抖個不停,差點要拜倒在地上,磕頭拜謝嚴燿玉作了明智的抉擇。
「少主,這就對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錢家那惡毒的女人。」劉廣樂不可支,興奮極了。
這十年來,只要一想到金金隨時可能成為嚴府的少夫人,他的胃就一陣抽痛,時常從噩夢中驚醒。如今好啦,大夥兒一拍兩散,少主總算放棄那女人,讓她嫁人去了,劉廣的隱憂終於可以煙清雲散了!
嚴燿玉輕撫杯緣,沒有答話,嘴角的笑添了幾分陰冷。
一旁的劉廣,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少主要是想給她幾分顏色瞧瞧,大可搶在這一個月之內成親。想嫁少主的姑娘,絕對能從玄武大道頭,一路排到玄武大道尾,看您是想娶小家碧玉,還是大家閨秀,我明兒個立刻就去——」
簡單的兩個字,打斷了劉廣的喋喋不休。
「不用。」
「啊?」
「我有事要你去辦。」
「少主吩咐,劉廣必定盡心盡力。」他心情太好,下巴的三層肉頻頻抖動。「不知少主要我辦什麼事?」
嚴燿玉看著他,笑而不語。
那有些熟悉的笑容,讓他心生不祥預感,不由得後退幾步。「呃,那個——少主,您該不會又要我賠錢吧?」他有點害怕,哭笑不得的問。
「不是。」
不是賠錢?太好了!劉廣稍稍鬆了口氣。
他是知道,少主機深詭譎,盤算得比任何人都深遠,但是也不能老是出這種險招,他的心臟負荷不了啊!
「那麼,少主是要吩咐我去做什麼?」他慎重的問,迫不及待想一展身手。賠錢賠得太久,他都快忘記該怎麼賺錢了。
嚴燿玉沒有回答,反倒勾勾食指,要他靠過來。
劉廣移動肥胖的身軀,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湊過來,拉長耳朵,聽著主子吩咐。
只聽了幾句,胖臉上的笑意盡失,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臉色愈來愈白,跟著肥胖的身軀就抖起來,好不容易等到嚴燿玉說完,他也快哭出來了。
「少主,你——你真的要這樣做?」劉廣哭喪著臉,眼角的淚慢慢淌下來。
「對。」嚴燿玉點頭。
「不再——不再考慮一下?」他滿臉淚水。
「對。」
「你真的真的確定?」他試著做最後掙扎。
嚴燿玉不再回答,用那很溫和無比的笑,靜靜看著他。
嗚嗚,完了,瞧那笑容就知道,沒得商量了!
胖瞼垮了下來,哀怨的點頭。「知道了,屬下會辦妥的。」說完,他頹喪的轉身往外走去,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
「回來。」後頭又傳來叫喚。
胖嘟嘟的身子走了回去。
「少主還有什麼吩咐?」
「給耿武帶個口信。」他停頓片刻,才又開口。「告訴他,暫時不用回來。」
「是。」
劉廣離去後,嚴燿玉無言的挑起剃銳的眉,側首望向窗外,欣賞著飛雪漫天的景色,然後從容端起桌上的熱茶,輕啜了一口。
他的薄唇上帶著笑,眼裡卻閃爍著冰冷寒光。
她要嫁人?
好,很好,非常好。
握住茶杯的大掌,緩緩的、緩緩的收緊。
她要嫁人,他就讓她嫁!
第四章
錢金金要拋繡球招親啊!
才三日的光景,這消息就轟動了整座京城。
回想當年,她與嚴燿玉的那場龍鳳鬥,可說是精彩絕倫,讓旁觀者看了拍案叫絕。而這些年來,兩人間的明爭暗鬥,更是讓眾人看足戲,平添茶餘飯後的娛樂話題。
京城裡的人們,早已認定她是嚴燿玉的人,哪裡曉得嚴錢兩家的親事,一拖就是十年,她非但遲遲不肯過門,這會兒竟還要拋繡球招親?
哇,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吶!
要知道,錢家財勢傾天,超過上百家商行遍及全國各地,幾乎各行各業都有經手,而掌控這一切的,便是錢金金。她大姑娘隨便跺跺腳,整座京城都會為之震動,要是真能娶她為妻,非但嫁妝驚人,往後更是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雖然,她今年已經二十五歲,年紀是老了些;雖然,她驕縱跋扈,脾氣是大了些,但是,只要有那萬貫家財當嫁妝,再多的缺點都是可以忍受的!
一時之間,各地官道、河道上頓時熱鬧了起來,無論是綠林大俠、江湖豪傑,東北馬隊、江南商社,或是各地武林高手、富豪鄉紳、商賈名人,全都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天子腳下來。
巍峨的京城,此往日更加熱鬧。
最後幾日,城裡每家酒樓客棧,全都住滿了人,甚至連馬廄都清出來睡人。
錢家砸下大筆銀子,在天香樓前搭起華麗氣派的繡球樓台。樓台張燈結綵,高高的飛簷下懸掛大紅燈籠,紅紅的雙喜剪字,貼滿了所有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