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還是丁叔說得有道理,不如這麼地,咱們明教的教主換你做做看,如何?」一股酒嗝又湧了上來。
「小姐,你這是在折煞老奴。」他誠惶誠恐。
她一陣亂揮手。「丁叔,常言說得好,職業行行,行行有自由,我是真的想換個『頭路』。」是誰規定做教主的人不可以有「職業倦怠」的?現在她就卡在那瓶口上,恨不得有個替死鬼來充數。
丁廚的潤嘴扭成奇怪的形狀。「小姐,茲事體大,切勿戲言。」
他這二小姐不沾酒的時候識大體又明理,可沒料到三杯黃湯下肚,潛藏在她心底深處的小女兒情態便不知不覺的冒出頭。
對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來說,肩負幾萬人的身家性命安全,責任何其重。
整個明教上下,也只有他明白她的苦。
但她從來不說,這回,是仗著酒意吐真言,但他也愛莫能助啊!
除非——
他一向不善打結的腸子突然轉了個彎。
倘若有個人才一流、風華正茂的乘龍快婿來執掌明教正教主之位,不僅能卸下水當當肩頭的重任,二來還能一正教主名位,毋須再讓水當當以假面貌示人。
他猛拍了下大腿,這麼簡單的事他怎地從來沒想過?再說水當當也到該出閣花嫁的年紀了。
「小姐,這事咱們回去再慢慢合計,老奴想到一個天衣無縫的好辦法。」他興致勃勃。
「我頭痛,你說啥?」她捏著此刻猶如龍虎鬥的頭,該死的宿醉,醉起來要人命!
「小姐,老奴僭越了。」看來,目前是有理說不清了,苦頭陀也不打算再廢話,此時晨光初曦,路上行人多了起來,好歹他是個男人,跟聖姥姥裝扮的水當當在大街拉扯實在不雅,他要速戰速決。
他去拉水噹噹的手。
「不要,不要!」她難得有使潑的機會,不淋漓盡致發揮一下怎可以。
在秋風瑟瑟的街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當街耍賴,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在外人眼裡更是不倫不類。
許多人都將不以為然的眼光射向苦頭陀,想當然爾——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肯定是男人欺負女人嘍,可人人見他高大威猛,又一身化外打扮,誰也沒膽去問一問,更重要的是——不值得。
試問一個身材如巨人,又長髮披肩、熊腰虎背,大眼闊嘴朝天鼻,渾身掛滿鐵鏈的人物,普通小老百姓惹得起嗎?而且,就算要英雄救美——那老婆子離「美人」的距離也未免太遠了些。
「小姐……」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放開你的手。」一聲警語,不即不離的自他身後三尺處響起。
「你是誰?」丁廚發自本能的護主,攫住水噹噹的手更是不放。
一張清�嚏B面帶倦容的臉慢慢移進。
林修竹亦步亦趨的跟著。
他實在想不通,人發明車馬轎,就是為了方便人的雙腿,可偏偏郭桐喜歡走路,逼得他只好捨車馬陪君子。
走呀走的,好不容易進了城,郭桐卻朝這裡而來。
「郭兄,你該不會想管這檔閒事吧?」
他雖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可這組合未免怪異,為了保護郭桐,他不得不慎防。
「有何不可?」是他的雙腿首先背叛他的思緒,一瞧見那老婆婆,他便不由自主的往這裡走來,毫無理由的。
「你愛管事的毛病還是沒改。」這次換他走得飛快才能趕上郭桐的步伐。
郭桐不答,因為他們已來到丁廚和水噹噹的跟前了。
第三章
斗篷、笠帽,孤標傲世的全身漆黑,就這一閃間,丁廚瞥見郭桐那半垂的眼激過電光石火。
他的眼瞳又黑又深,爍得人不敢正視。
丁廚心裡怦怦跳。完全忽略一旁器宇軒昂的林修竹。
這男人有股令鬼神也震懾的力量,最教人一見難忘的是他的眼,漆深如墨,如夜一般蒼涼、蕭索、迷茫,上一秒由他身上迸發的挾人威赫,下一秒裡,即收放自如的消匿無蹤。
他就安靜地站在那裡,無言地瞅著你,他的人如夜般虛無,複雜的是你卻無法少害怕他一些些。
一個極端矛盾又可怕的男人。
丁廚是老江湖,對人,從不曾看走眼。
明教若有這樣的人才來當教主,嘩,那簡直是帥呆了!
但可不知他人品如何?
「放她走。」郭桐的神情看來更疲憊了,好像隨時隨地都要躺下來般。
「少俠認識敝教的聖姥姥?」丁廚微蹙眉。
「原來你以下犯上。」他橫了眼丁廚仍牢抓水當當不放的手。
「呃,不……」以下犯上,這是多麼嚴重的罪名,他忙像燙手山芋的放開手。
「丁叔,你結巴的樣子真拙。」為她被扣了頂大帽,她還有心情糗他。
「小姐!」丁廚真想封住她的嘴。
郭桐和林修竹全因他這稱謂愣生了下,然後很硬地再將之驅逐腦海,裝成聽而不聞。
「小姐,你怎麼認識那位公子爺的?」丁廚不得不問。
唉!他就不能挑別的時辰再來問,淨揀她想吐的時候。
她勾勾手指頭。「桐兒,你告訴他,我沒力氣,要吐了……」
桐兒?這次換丁廚被唬得成了木樁。不過他沒有戳破什麼。
「既然你沒事,我就不奉陪了。」他是多此一舉了。撂下話,斗篷一掀,他無禮地旋身就走。
「站住!」想吐的意念全沒了,她揪住郭桐的斗篷。「你不准丟下我不管。」
「放手!」他不是出手抱不平,是自找麻煩。
「你敢過河拆橋,枉費我們相交一場,你讓我一個『弱』女子留在虎口,你到底有沒有見義勇為的騎士精神呀你。」她跳到他面前數落起他。這亂沒誠意一把的傢伙,哪有救人救一半的?
「你不需要我相救。」他一針見血。
需要人出手救援的可能是那個大巨人吧!
她索性像只章魚般地摟住他任何她抓得牢的地方,使出耍賴的手段。「你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我打定主意非跟你不可。」言下之意,她是一項天大的賜予。
別說外人眼中的表情是如何怪異,只論林修竹一人就夠驚訝的掉了下巴。
只要郭桐不願意,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近他身的,包括丑不拉嘰的老太婆。
「小姐!」丁廚囁嚅地。
水當當轉過頭。「丁叔,我有沒有逼你做不願做的事情、問你不願回答的事情?」
「沒有。」丁廚老實得很,完全想像不出這樣的話裡會有啥子陷阱。
「那你為什麼要追究那麼多?這傢伙害我追丟了四川唐門的人,我賴定他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不把那通風報訊的傢伙揪回來,難雪我的恥辱。」
她是爭強好勝的,若從她手中逃逸的是武林高手,她雖敗猶榮,但不是,對方只是個三腳貓,這口氣太難忍下。
最重要的是怕牽一髮動全身,四川唐門不足為懼,但要沆瀣一氣——她絕不允許她出生前的慘劇再重演一遍。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須全力阻止。
丁廚靜靜瞅著她好一晌,輕輕道:「我明白了。」
水當當點頭。「壽誕取消,一切善後問題全交代你,另外,將在外的三堂五壇負責人召回,我不在的這段期間,教主之位由銳全旗旗主暫代。」
「是。」
「去罷!」水當當輕鬆擺平了苦頭陀丁廚。
他躬身應命而去。
林修竹不由咋舌地拍手。「婆婆,您好大的派頭啊,比我大哥還威風。」
水當當不喜歡他那輕浮的態度。「你大哥是什麼東西,敢拿來和我明教相提並論!」
她根本不買賬,林修竹的馬屁全拍到馬腿上了,他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之至。
「你是……魔女?」所謂正邪不兩立,他不屑和邪魔歪道的人走在一起。
「魔女又如何?我是比旁人多了只胳臂或眼睛,看你大驚小怪的!」她最討厭這種一開始便預設立場的人,紅五類或黑五類只有她有權決定。
「林兄,你少說一句。」就當「敬老尊賢」吧!
「郭兄,這老太……人家沾不得,武林同道要知道她的出身,你我都休想再有安寧的日子過。」魔教餘孽人人得而誅之,何苦找個麻煩背。
「魔教中人或許多有良莠邪魔,但你也不能一竿打翻一船人。」郭桐信得過她。「再說,我的確欠她一份情,欠債不還,不是我輩中人該做的事。」
林修竹苦著臉。「你的意思是,從此以後咱們的行程裡都要多出一個她來?」
帶著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婆在身邊,簡直是跟自己過不去。
「只有我跟他,你閃一邊涼快去。」水當當口氣極差。
林修竹凝向郭桐,卻見他不反駁也不答辯。
「郭兄?」
郭桐眼中的悒鬱沉濃起來。「林兄,道不同不相為謀,等我把此間的事處理完,驚虹峒莊再見吧!」
他已自由習慣,聖姥姥的事易了,驚虹峒莊的事卻不是三天兩頭就能解決的。
兩天後,他便能送走聖姥姥,而驚虹峒莊一日不到,林家兄妹的糾纏便無法善罷,兩相權衡,他沒有選擇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