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慢慢伸出一隻纖秀的手,拈了一果了送入口。青狼屏氣凝神注意她,那張 極美的嘴兒泛起小小的笑,她說:「唔,滋味真好……」
停頓在青狼胸中的那口氣,這才舒了開來。
芋葉一旁,那只石碗照舊盛著雨水,真真啜著水,津津有味把核果吃了大半, 才發覺青狼自己並未享用,他坐在近洞口處,拿獵刀正削著竹片。山風吹他的頭髮 ,他的髮梢還是濕著的。
她驀然都明白了──這道果子、這生火的木頭、給她敷腳的藥草,乃至於那山 鼠肉,都是他冒著風雨出洞去搜羅回來的。為著她不吃鼠肉,他特去找來這堆核果 ……真真雖是給這少年番人劫來,但他始終沒有傷害她,兩日來,在這深山洞窟裡 ,他照顧她的腳傷,給她飲水吃食……她可以感受到在這番人嚴峻的面目下,帶著 一股內斂自持的溫柔,她對於他,不自禁生出一種特別的情感來。
當青狼彈奏起自製的樂器,那清亮的錚琮之聲,吸引了真真,她悄悄趨近,輕 問:「這是什麼?聲音好美。」
「這是弓琴,」青狼回答,「用竹片和月桃線做成。」
說著,青狼拿起那弓狀之物,彈唱起來;許多祖先傳下的歌調,有拜精靈的, 有詠月亮的,也有求愛的情歌……他每唱一曲,便向真真翻譯一個故事,他的嗓子 天生的好,她聽得著迷,但忽然發一個疑問:「你懂漢語,是向誰學的?」
「是我祖父教我的,我祖父是個很有見識的人,進過番童學堂,也到過台灣府 城,面見巡撫」
老人在世時,常向族人講述安平水師和火槍的威力,他似乎十分憂慮有朝一日 ,漢人的強勢會壓迫到山裡的部族,因此他教子孫漢語,以利溝通,又訓勉他們要 磨練戰技以求自保……由是,青狼不免談到打耳祭,部落孩童訓練戰技之始,又講 述播種、狩獵種種祭典的精采處。
真真從不知番人風俗是這麼豐富而有涵意,說到小兒祭的時候,真真發現番人 父母對子女的疼愛之心,也與漢人無畏,她感到一股親切,對番族的恐懼心不知不 覺去了大半。
興致高時,少不得提及獵頭行動,那是部落男人最英勇的表現,不獵頭就稱不 上男人,是莫大的恥辱。青狼卻覺察真真噤了聲,面色變得蒼白,曉得他嚇著她了 ,忽然感到有些懊悔。
「你們在水仙巖,把……老轎班和小銀都……殺了,」她顫道,想到喪了命的 家僕,垂下淚來。「究竟與他們有何仇恨?」
青狼的神色一凜。「不是與他們有仇恨,是你們漢人對我族不義,鑄下冤怨, 我們要取你漢人人頭,回去告慰我族亡靈!」
他在洞口,朝東北方望去,幽幽道:「哮天社在祖居地一向安定,如今卻被迫 退到二個山頭後的溪底,露宿荒林,許多老人和小孩都生了病.....」
他想到自己老邁的母親臥病在草叢間,心痛之色刻在臉上。真真見他一臉有痛 苦、有悲憤,突然對他充滿憐憫與不忍,不由得要問:「你數度說了,哮天社與漢 人有仇怨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青狼轉過頭來看她,她娟麗的眉色帶著關切,那不是虛假,也沒有無知。
光一分這樣的神情,便使他動容。他深深做一個吐納,話從熊耳找福九交易說 起,把事情始末一一告訴真真。
聽到花衣被劫,幼兒被刺,真真已經是滿口含淚。不知怎地,從青狼語氣中她 感受出來,他對這名叫花衣的女子,是有一點特別感情的。也難怪他的眉宇間,畫 著那麼深的痛楚。真真竟暗暗欣羨起被他心疼的那個女人了…而花衣終至自盡,近 三十名戰士皆中陷阱而死,一節節都聽得真真驚心動魄──這哮天社人果其受了莫 大的屈害,而水沙連竟然還討番聲四起!「爹爹和凌秀哥哥都被福九所蒙騙了…… 」真真喃喃道,忽而激切起來,「青狼,讓真真回去替你伸冤!真真會把事實原由 全都告知爹爹。爹爹嫉惡如仇,定會替哮天社主持公道!」
「讓真真回去……」幾字卻在青狼心中敲響一記警訊,他赫然想到行前巴奇靈 肅重的神態,他分明交代的是──不能留下後患。
青狼的面容霎時變得好似陰沉的夜色。
望著他那種表情,真真一顆心往洞外渺渺的深淵落了去。他縱使沒有言語,她 也恍然明白。他──是不會放過她了。
翌日,一道清光射入洞內,青狼在洞口站望了許久,回頭道:「我們可以走了 。」
洞外天晴日朗,三日夜的風雨,已經過去了。
真真慢慢起身,腳邊暗紅的火燼,一點一點的在熄減。她和青狼就隔著紅燼相 望。要走了,要離開這給給他們庇身三日的巖窟……忽然兩人都生出許多難言的心 緒來。
難道可以不走嗎?難道可以永遠活在這個洞窟裡,就他與她,與世隔離,一男 ,一女……如果說青狼不敢想想像這問題,那麼真真更不敢想了。在她,一步步都 走得忐忑不安,因為猜不透青狼的意向,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巖窟,是生是死。
光是在洞口一探,青煙迷濛,下邊那不見底的深壑,已駭得真真飄飄搖瑤,立 都立不住腳。
但是青狼說:「我會把你安全帶上崖去。」
他將頭髮用皮帶子一束,露出沉著堅定之色,使她相信他。
下崖的路被洪水沖毀,上崖的路卻猶留著一線狹道。青狼拉下崖頂堅韌的垂籐 ,把他自己和真真繫牢了,隨即蹲下來,把真真足上另一隻鞋摘掉。
「我的鞋──」三天來,她只穿一隻鞋,此際還像捨不得它似的。
「索性脫了鞋,好走路。」他指點道。她一雙腳玉雕一般,著實小巧可人,但 願上路的時候候,可別傷了它們,青狼隱約想著,要不是山徑太險,說什麼他也要 背她走……「跟著我,手扶在壁上,一次移一步,不要往下看……」
青狼帶著真真上崖路,面壁橫著移步。真真鬆散的長髮隨風飄,背後的一片虛 空在冷笑,唯有青狼沉穩的聲音一步步叮嚀她,他一隻大手緊牽著她,溫暖而有力 。
「就快到了,好姑娘,崖頂快到……」在?�d之中,他那出奇的溫柔,越發教 人刻骨銘心。
真真睜開眼,果然見到崖頂就在上頭。就差幾步子,突然亂翠蔭中撲出一群鳥 來,真真一嚇,腳往下滑──「青狼──」
驚叫聲在空谷中昏眩地迴響,真真就靠身士一條草籐和青狼一隻手,將她拉在 半空中,她一身白,像一縷薄命的輕霧,隨時會被風吹去,了無痕跡。
青狼額上的汗和真真滿臉的眼淚一樣洶湧,他喘叫:「別動別動,不要怕,我 拉你上來!」
多虧他早一步,一臂已經攀在崖頂一塊突石上,藉著它使力,一吋吋將墜下的 人拉回徑上。
兩個人都是是魂飛魄散,接下來一小段,青狼怎麼帶,真真怎麼上了崖,全然 胡糊塗塗的不清楚了。
見真真伏在地上,整副嬌軀抖顫個不停,青狼直是滿心的悔恨,想自己根本就 不該把她帶上埋伏崖,教她一個如花似玉、嬌弱弱的姑娘家受這等磨難,萬一方才 她的一失足,便跌下那萬丈深崖....一個「萬一」,使青狼都渾身震顫起來,急急 扯去草籐,掠過去忘情的將真真一擁,懺悔般聲聲喚著:「真真,真真,真真…… 」
她向他抬起臉,一臉兒慘瑟瑟的都是淚,像朵被寒雨摧打了一夜的白杏花。他 心惜得不得了,用面頰去撫拭她的淚,無助地說:「我該怎麼辦?我不能放過你, 我又不願殺了你!」
水仙巖上乍見的那一刻,早震動了青狼的心。儘管青狼一再堅定必殺她的決心 ,不便勇士的意志軟弱,然而此時此刻,真真在他懷裡所感受到的,卻只有他的一 片款款柔情。
「青狼……」
這嚶嚀一喚,終於使得英雄氣短。青狼不自禁低下頭去吻真真,吻得悱惻纏綿 ,讓真真兩片泛涼的唇,開始回暖,開始化軟,她的人也變得迷迷離離,癡癡醉醉 。
被一個男人這樣擁抱,這樣吻著,是真真生平的頭一遭;氣兒也喘,心兒也跳 ,卻只想偎得他更深,永遠依戀在他懷裡,永遠留在這如夢如醉,甜美的境地裡。
正當真真一雙手不知不覺的伸出去,要將青狼摟住,他卻猛地把她推開來。崖 上草木蕭蕭,殺氣騰騰,青狼縱身跳起。
「有理伏!」他叫,才躍兩步──一張網自天而降,罩住青狼,旋即吊上樹。
芒林中竄出一人,一把明晃晃的長劍拾向青狼,暴喝:「可恨淫番,終於落我 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