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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舊) 第四章 《既見子都》 文 / 四海無人對夕陽

    司馬門城樓佔地極廣,寬敞的門洞也因而顯得狹窄而漫長。大約百八十步之後,眼前出現一塊青石地,平整而開闊。腳下有一條漢白玉鋪成的甬道筆直往前。皇家氣象,正是白道通丹闕,因此時天色尚早,遠處的宮殿樓台一片漆黑,連綿起伏的黑影裡分不出哪是門、哪是窗,只有簷頭屋脊的溝頭、滴水、脊吻與坐獸,在淡紫的天幕上勾勒出雄渾、凝重的曲線。

    甬道兩旁的松柏疏落有致、姿態虯勁。這些樹木凌冬不凋,萬古常青,栽在此處,自然是為了恭祝「天子萬年」。一重重宮門,在苻堅面前一扇扇打開,「吱嘎」作響。如此反覆數次之後,眼前豁然開朗,燕國皇帝每月朔望舉行朝會的聽政殿,如同最孤傲的雄鷹,盤踞在高高的台基之上,俯視著貿然闖入的苻堅。

    其實單論宮殿的氣勢,長安遠比這裡宏偉。然而此時四下無人,聽政殿在一片死寂中瀰漫出無法言喻的愴涼,壓得志滿意得的苻堅也無法談笑自如,默默眺望一陣,低聲感慨:「太安靜了,無端端地讓人不痛快起來。」也不等別人勸解,自個兒就笑了,回頭同王猛說話:「聽說銅雀園裡引的是漳水,一年到頭流水淙淙,雖然比不上咱們長安太液池的煙波浩渺,倒也別有一番趣味。既然來了……看看去!」

    苻堅發了話,一行人便轉而往西,逕直進了銅雀園。

    園中果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白雪壓低千桿翠竹,地上也覆了薄薄一層積雪,素潔而晶瑩,在漸亮的晨光下格外地明亮耀眼。苻堅一邊沿著蜿蜒的流水一路往西,一邊同王猛隨意說笑。談笑風生之際,苻堅突然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景略,上次伐燕的時候,你找朕要了慕容垂的寶貝兒子當嚮導……你把人帶走了,可沒把人帶回來呀。」

    王猛眼皮一跳,頓時佇足,瞧了苻堅一眼,偏生天光未明,什麼也看不清楚,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回話:「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陛下怎麼突然想起說這個了?那慕容令心懷故國,入了燕地之後,趁人不備就逃走了。事出意外,微臣也是措手不及……」

    慕容垂亡燕入秦,其實是慕容令的主意。他又怎會趁著隨軍出征燕國的時機,拋下長安的老父與其他兄弟,一個人投回燕國?實實在在是教王猛使了個陰謀詭計給誆了。王猛此時回話的時候,臉色坦然得很,苻堅也就一臉認真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才轉過頭來笑了笑:「這些朕都知道。不過……」話風一轉,語氣越發的親切:「後來我聽人說,臨行前慕容垂曾經邀你到他家小坐,托你照拂他那個寶貝兒子,席間似乎賓主盡歡,這事可是有的?」

    王猛心中七上八下,面上卻若無其事地回:「這事是有的。微臣還是不明白,陛下問這個作什麼?」

    苻堅腳下一滯,回頭看了他一眼,默然片刻,方才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景略一向不喜歡慕容垂,聽說你們還在一起喝過酒,有些意外而已。」

    苻堅一向禮敬慕容垂,方才又要把燕地全部賜給他,王猛原就打定了主意要藉機勸諫,這時聽苻堅自個兒提起話頭,便義正辭嚴地回:「陛下此言差矣,微臣與冠軍將軍原就不是私人恩怨,一起喝過酒又有什麼奇怪?」略頓了頓,又道:「陛下,微臣還是那句話,慕容垂父子絕非池中之物,一朝風雲變幻,必定一飛沖天。若不及早除去,只怕陛下將來後悔莫及。」

    苻堅默然佇足,半天沒說話,目光定定地落向無盡的遠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好久才轉過臉來,沉吟著說:「景略說的道理,朕也明白……只是若慢待了他,天下人如何看我?今後又有誰肯歸順於我?」說到此處,略笑了笑:「便連慕容令,也是一樣的。他自己實在要走,朕也攔不住。但若說朕的大秦容不下誰,那也是斷然沒有的事!」

    他說得擲地有聲,王猛卻只管一言不發。苻堅也不逼迫,放軟了語氣,又道:「景略一心為朕著想,朕豈有不知道的?只是『大道蕩蕩,昭然曠然』,沒必要的權謀機詐,朕也不想用。只消自修己德,自然四海歸心。要是有人一定要跟天下大勢過不去,那也只好到時再說。」

    王猛聽他話裡每個字都透著意味深長,曉得東窗事發,不由滿頭大汗。苻堅回頭看了一眼,又是一笑:「景略何必如此拘束,朕也沒什麼意思,不過是著,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臂膀,道:「景略,這麼多朝臣裡面,朕最倚重的就是你……你人又聰明,有些話也不用朕多說。總而言之一句話,咱倆可要君臣同心才好。」

    話說到這份上,真說得上是披肝瀝膽了,王猛又是感動,又是忐忑,過了半天,極不安地開口:「陛下,微臣前兩天剛剛得到消息……慕容令已經死了……」

    苻堅看他一臉的請罪模樣,不由哈哈一笑,道:「死就死了罷!朕說過,這麼多朝臣裡面,朕最倚重的,就是你。」說著,伸手往正前方一指,岔開話題:「這就是銅雀台了罷?」

    銅雀台,台高十二丈。台上建有五層高樓,樓高十五丈,共二十七丈。樓頂鑄有銅雀,高一丈六尺,引頸舒翼,作展翅欲飛之狀。此刻在台下看來,當真是巍峨如山,半空的銅雀彷彿披著霞光,映襯著四周烏沉沉的宮殿樓台,通體閃耀著燦爛奪目的光芒。

    一行人順著石階,拾級而上。兩旁原有宮燈,因國家傾頹也沒點上。苻堅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快到頂的時候,一不小心踩空了腳,登時一個搖晃,嚇得王猛失聲驚呼:「陛下小心!」

    寂靜中,這聲「陛下」顯得那麼響亮。

    苻堅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定了定神,正要回頭說不妨事,台上突然躥出一個身影,沒命地朝他這邊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三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我就知道!」

    極清脆悅耳的聲音,滿溢著無可言喻的歡喜與驕傲,像是已經等到絕望,卻突然盼來了要等的人,而他要等的人,也終於沒有讓他失望。

    什麼樣的年齡,才能對別人有這樣執著的信心?

    眼前一團烏濛濛的黑,只在高樓四周還有幾盞宮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來人逆光而行,苻堅看不清五官,可憑著身姿裡的那份纖細與單薄,他很容易就能斷定此人正當少年。

    不知怎的,苻堅心下一軟,幾乎不忍心教他失望。然而瞧見苻堅正對著光線的臉,少年已經明白了一切,嘴裡的聲音越來越小,透著掩飾不住或者根本沒有掩飾的失望:「我一直在等……」

    苻堅征伐四方,見慣了亡國之人的呼天搶地、哭哭啼啼,不知為何,此時竟對這個少年微微有些同情,語氣極溫和地問:「你是故燕的什麼人?」

    故燕?

    慕容沖有些不明所以,突然腦海裡如同有一道閃電劃過,將一切都照亮了。

    故燕!

    他彷彿什麼都明白了,卻又彷彿什麼都沒明白,一個踉蹌搖晃,並不倒下,不假思索地應聲反詰:「你又是什麼人?」

    話裡除了傲慢還是傲慢,可因為出自少年,苻堅只覺得新鮮有趣,微一錯愕,旋即失笑。跟在苻堅、王猛身後的隨從侍衛,此刻也已到了台上,聽見了就大聲喝斥:「大秦天王駕前,什麼你你我我的,這般放肆!」

    聽了這話,眼前少年非但沒有跪倒在地,反倒下巴一揚,極驕傲地轉過臉去,身子挺得越發直了。

    千古艱難唯一死,眼前少年,若非生就的志士仁人,大約就是嬌寵壞了,從來也沒有受過什麼真正的威脅與恐嚇。所以才能這麼驕傲,這麼……

    有趣。

    苻堅忍不住微笑:「此刻你該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了罷?」

    慕容沖想了想,終於轉過臉來,語氣裡還是極盛氣凌人的:「我就是大燕中山王、大司馬,慕容衝!」他自覺自己聲音夠大,姿態也夠神氣。殊不知一番心思,全在舉止間表露無遺,苻堅見了,暗暗好笑。

    燕國的要職一向由皇族出任,大司馬是皇族少年也不稀奇。苻秦早先年也是任人唯親,還是苻堅在他踐位之後,由王猛輔佐著將大權一點一滴地從姻親勳舊的手中收回,歸於中央。倒是「中山王」這名號有點嚇人。前燕皇帝慕容暐還是王爺的時候,就是受封「中山王」,眼前少年居然承襲,地位自是尊顯。

    苻堅仰頭想了想,轉過身子,低聲問了一句。王猛正要回答,才張了口卻突然微微一怔,彷彿前方有奇景出現,讓他忍不住驚訝一般。苻堅驀地轉身,登時愣住……

    朝陽終於跳出了雲層,少年面東而立,正對著絢麗而明亮的晨光。

    在最初的一剎那,其實並沒有看清五官。

    像是在暗室裡用燧石取火,「啪」地一聲之後,眼前是有些眩目的明亮。苻堅要略略適應片刻,才能瞧清眼前的景象。

    他有些驚訝,慕容沖方纔的舉止言談,似足一名暴躁易怒的少年,可不想人卻長得如此清秀明澈,有如秋夜當空的一輪明月。五官比生平所見的任何女子都更為精緻秀氣,可卻分明透著少年的乾淨利落與意氣張揚。

    王猛一怔之餘,早已回過神來,低聲道:「燕國大司馬一職,原有人說給慕容垂。前燕皇帝擔心難以節制,硬是賞給幼弟了。」

    他話裡有話,變著法兒教苻堅防範慕容垂。偏生苻堅似乎一點也沒有聽明白,只含笑看了眼前桀驁少年一眼,回頭朝王猛一笑:「此子自有壓倒其叔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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