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到了。」
陽安提著八角宮燈,在偏思殿前停住腳步,對著身後的皇輦低首,態度無比恭敬。
見到來人,偏思殿前的兩個禁衛軍齊齊下跪,喚道:「恭迎皇上。」
陽安仍是背微弓,低著眉,眼睛有意無意瞟向細雨如絲的黑夜,心中卻在暗想,那些蟄伏在偏思殿暗處的禁衛軍們,又增加了多少呢?
然而他只是一個太監,這種事,他費心,也是多餘的。
唐映澴從輦上下來,什麼話也沒有說,推開偏思殿的大門,提步便走了進去。
陽安自是知道皇帝的規矩,提著燈籠守在殿外,沒有跟進去。然而他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站了許久也有些累,衣衫也穿得單薄,尤其現在夜裡又下了些雨,深夜如許,陽安莫名地感到了些涼意。
他轉轉脖子,目光觸及到門前的兩個禁衛軍,沒有皇帝的命令,他們是不能擅自起身的,所以他們還是跪在那裡,眼神冷肅,一動不動。
雨下得大了些,滴答滴答敲擊著殿上的青瓦,雨水順著翹起的飛簷一路而下,在傾斜的瓦片上翻了個身,參差掉下,殿前雨水如簾,遮覆住石階前的青葉。還有一些雨飄了進來,陽安往後退了幾步,身子貼近殿牆,而那兩個禁衛軍卻只能定定地跪在那裡,任雨打濕他們的臉,除了睜眼閉眼,他們紋絲不動。
陽安望著他們,忽然感覺身上有些夏夜的燥熱,沒有先前那麼涼了。
「怎麼樣了?」
勻綠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後低眉而答:「回皇上的話,夫人仍舊未醒。」
唐映澴居高臨下地望著伏首在地上的宮女,眼睛看不出喜怒,半晌沒有說話。
勻綠仍舊是跪在地上,神色平靜,不懼不躁,縱便上頭半天沒回話,她臉上也看不出半分神情,斷沒有其他宮女見著皇帝時驚懼惶恐的模樣。
她靜靜地跪在那裡,忽然感覺耳畔有風掠過,風裡龍涎香的氣味甚是濃厚,接著腳步聲在身邊響起,玉珮敲在上好的布帛上,聲音說不上好聽,但在細雨婆娑的深夜,卻有種說不出的奇異。
聲音越行越遠,勻綠螓首低斂,臉上仍是冷靜淡漠的神色,她知道,皇上此刻又進去看夫人去了。
偏思殿內殿宮珍琳琅,入目精緻繁複,三扇玉蓮雕花瑪瑙屏風擱室內殿中央,一側華麗炫目,美不勝收,越過屏風往另一側行去,竟發現這側更為貴氣逼人。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床紫檀木鎏金海棠纏枝榻,榻背上綴著點翠鑲珠,榻腳白玉墜飾,刻成雲狀,工藝曼妙,祥雲如舉。榻旁置有一金絲楠橢圓形木桌,距窗約估有十來步的遠近,上面有一隻玉鳳,翡翠製成,通體碧綠,青翠欲滴,尾部有些墨色,極為正濃陽勻。玉鳳眼珠可以轉動,細看之下,竟是以極為名貴的黃玉製成,珠光璀璨,讓人咋舌。玉鳳呈飛天狀,羽翅翩翩,栩栩如生,僅是這一對羽翼,便可窺見一斑,讓人暗讚這藝匠之鬼斧神工,雕工精湛為人世罕見。
偏思殿外殿冷冷清清,淒淒切切,門庭冷落,內在卻極有一番富貴景象,細細比較之下,竟然不輸鳳鸞宮分毫。
本是一片歡騰景致,卻得不到女主人的半分垂青。
躺在床上的女子薄被遮覆,被及胸口,雙手外伸,素袖寡淡,即便是睡著,眉頭也是深深地蹙起,不見半分放鬆的神態。
女子約莫三十年華,風韻卻依舊綽約,即使是閉眼臥於床上,眉眼依舊瑰麗動人。
唐映澴坐在床沿上,靜靜地注視著她,眼裡的柔情顯而易見,他笑了笑,笑容裡除了溫柔,卻還摻進了一絲雨夜的況味。
怕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們才能這樣安寧地相處。
十年了,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沒有硝煙,沒有爭吵。
他伸手往前,撫上女子姣好的秀眉,摩挲著她緊皺的眉頭,像是要把她的愁緒撫平。
儘管知道徒勞無功,他還是那樣溫柔地撫著,眼底笑容深厚。
慢慢地,手忽然一頓,然後抬袖,隔著薄被,覆在女子的小腹處。
隔著被子感受不到女子身體的冷暖,但他卻辨得清楚,自己掌心裡的溫度。
很冷,很冰。
他的笑容悉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蒼涼。
孩子。
他們的孩子,沒有了。
他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朝堂的,邊疆的,皇子們的,外戚的,現在昱都越來越亂,各種勢力潛伏,有些已然發作,有些隱而未發,他每天可以稱得上是日理萬機,滿身疲倦不已,但是一想到她,和她腹中懷著的,屬於他的孩子,他心裡,便會感到難得的快慰。
他甚至幫孩子想好了名字,無論是男是女,就叫如初,冠以上晟最珍貴的姓氏,如初,唐如初。若是男孩,他日必定封爵賜地,榮寵加身,就算是要自己的江山,他也含笑給他;若是女孩,同樣華光盡攬,一身璀璨,絕不讓她和親,不讓她做政治棋子,讓她自己選擇夫婿,不逼她,只疼她,是疼到心坎裡去的那種。
他淡笑一聲,眼裡更多的卻是苦澀。那些承歡膝下的夢,就這樣,沒有了。
他的如初,沒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是很久很久吧,他注視著女子的臉,往事就像花燈一樣在面前閃過,窗外細雨濛濛,他沉浸在過往中,漸漸地就出了神。
「不要……」
女子忽然發出一陣低喚,她眼睛緊閉,眉頭蹙得更深,額間滲出了細密的汗,她用力抓住男人的手,喚道:「不要……」
「求求你,不要走……」
見她如此,坐在床邊的男人臉上的悲慼漸漸淡去,他眼裡閃過一抹欣色,唇角微彎,連日來的疲倦好像都在她的話語中消失殆盡,他緊緊握住女子的手,有暖意襲上心頭,熱熱的,好像把他鬢角的雨絲都烘乾了去。
他的眼裡滿滿都是寵溺,他笑:「好,朕不走。」
女子螓首微晃,眼睛緊閉,死死抓住男人的手,汗珠疾落,小臉上驚恐之色顯露無疑,她閉著眼,眉頭蹙得很高,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又帶著些痛徹心扉的疾厲,像是承受著莫大的恐慌,她急急喚:「阿錚,我求你,不要走……」
「阿錚……」
唐映澴忽然眼神一黯,寂靜如黑夜,手心也是冰冰涼涼的,像在水裡浸過。
冷風夾雨,掃過殿前,站在外面的陽安忽然打了個冷戰,燈籠裡的火也被吹熄,陽安從胸前的衣服裡掏出火苗子,點燃了宮燈,口裡卻在小聲嘀咕,這六七月的天氣,怎生如此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