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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世紀 第二十五章 秋然打架 文 / 舒本凡

    張秋生見這人這般架式,心裡好笑。他兩輩子都是苦孩子出身歷盡磨難,對窮人有著天生的同情。見這人佔了他的攤位,也沒打算要回來。不過這人德行不好,大家在一起做買賣,本來都是鄰居大家和和氣氣,買賣好做又舒心。要是插這麼個人進來,一言不合就打架吵嘴,那這買賣就做不長。得給他立個小威,別在這兒拉橫霸道。

    想到這兒張秋生劈手將這人手中的炒鍋炒勺奪了過來。這人正鐺鐺鐺地敲著鍋勺,唾沬星子四濺的在發狠鬥勇,突然手中一輕鍋勺都沒了。這人神情一恍惚手上一沉,鍋勺又回來了。這人原來在工廠裡也是個中層幹部,哪裡受這等調戲。心中一怒不管不顧的大叫:「我把——」。

    話沒說完,手上一輕,鍋勺又不見了。再一恍惚手上又一沉,鍋勺回來了。這人看了看手裡的鍋勺,搖了搖頭,將鍋勺往攤子上一扔,長聲道:「唉——,罷了,罷了。非我無能,實乃天yu滅我也!」

    又對張秋生說:「我讓,我讓你行了吧?」

    張秋生見這人說的好笑,似乎也不是兇惡之人,於是對他說:「我說過要你讓嗎?」

    「嗯?你沒說?」這人撓撓頭,再想想好像是沒說過。這孩子從到這兒就沒說一句話,都是自己在舞勺弄鍋。

    再繼續撓頭皮。太難為情了,人家是個孩子,自己卻是個大人。人家孩子和和氣氣自打開始就沒說什麼話,自己卻掂著鍋勺要打架,這叫什麼事?我什麼時候變的如此渾了?這人陷入深深的自省。

    原來這人姓岳,叫岳迺明,是市農業機械廠技術科科長,省工大機械專業本科畢業,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畢業後就到農機廠當技術員,八十年代中後期,國家開始評技術職稱,他被評為工程師技術科科長。看來一切都很好,但不知不覺中廠子就不行了。產品賣不出去,現在是商品經濟,不像以前計劃經濟工廠只管生產不管賣。好不容易產品賣出去了,可貨款收不回籠,還不如賣不出去。

    這種情況不是他們一個廠,全國這種現象很普遍。於是國家出了關、停、並、轉政策。所謂關,就是廠子長期虧損負債纍纍,而產品適銷不對路的一關了事,就是計劃經濟時期的企業撤銷或市場經濟時期的破產;而所謂停呢,情況與關相似,但並不關閉工廠而是停產待工;並就是幾個企業合併;轉就是工廠轉項經營。

    農機廠非常艱難的爭取了個停,暫時停產待工以圖東山再起。當時滿廠職工還很高興,在廠子的窮途末路中也算看到一絲亮光,紛紛表示暫時的困難我們能克服,只要廠子不倒總有翻身的一天。這就是工人階級的純樸,總以工廠的主人自居,一切為廠裡考慮替領導著想。

    沒過多久工人們就發現,這停產還不如關閉。關閉的企業,職工還能重新分配到其他企業,而這停產似乎遙遙無期。剛開始還發百分之七十工資,沒兩個月改百分之五十,再後來改發一點生活費沒什麼百分之幾十。那時還沒有下崗這說法,統統叫待崗工人,農機廠的人全在家待崗。

    岳迺明做為廠中層幹部一開始還好,進了留守班子,比普通工人要多拿百分之二十。廠裡有幾個門臉出租,還有悄悄賣機器設備的錢。廠長書記除了照樣吃喝外,也帶留守中層分一點。機器設備賣的差不多時,上面說留守班子人多了,你一個光潔溜溜的廠子要許多人看著幹什麼?

    岳迺明的苦日子就此開始。起先南方的私營老闆還親自上門請他,他沒去。廠裡好多人都去南方了,也有不少人勸他一道走。他不為所動,身為黨員,身為國有企業職工,他有著很強的自覺性。他有一整套想法,認為只要按他的想法,廠子一定能起死回生。可惜他的想法根本鳥都沒人鳥。廠長書記正想方設法調動,到其他企業去繼續當官呢,哪有空睬他一書獃子什麼勞什子改革方案?

    接著當初哭著喊著非他不嫁的老婆跑了,臨走還罵他沒出息窩囊廢。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上有老下有小往哪跑?

    人走背字,脾氣就漸長。心裡窩一肚子火逮誰跟誰吵,逮誰跟誰罵。這不?跟張秋生幹上了。

    岳迺明想通自己的毛病,趕忙向張秋生道歉:「對不起啊,小兄弟。是大哥的不是,我這就給你讓地方。」

    張秋生攔住他道:「別,大哥。左右就這麼大地方,在哪兒都一樣,我上那邊去。」說著指了指對面幾十米的地方。也不聽岳迺明說什麼了,自顧自的推著三輪朝後走。

    張秋生是真的不怎麼在乎攤位靠前一點還是退後一點,這麼些天他已有了老顧客,有這些老顧客的維持,他這買**較好做,哪在乎這幾十米的遠近。

    爺爺早來了,老人家隔三差五的來一趟。自從好多鄰居都加入燒烤行業,他每次來都同幾個孩子一道坐公交。有的鄰居全家都來,也不用個個都踩三輪,所以坐公交的就陪爺爺一道。剛才要不是爺爺攔著,鄰居們早跟岳迺明打起來了。看到秋生對攤位被佔一事的處理,爺爺很高興,倆孩子長大了懂事了。

    張秋生攤子剛擺好,顧客就上門了。是個老顧客,叫陸克謙。二十多歲的年青人,有時夥同幾個人一起來,有時一個人來。

    張秋然把烤好的肉串、鯽魚、高麗菜端上來,又給開了一瓶啤酒給陸克謙倒上。

    陸克謙卻不急著吃喝,對著張秋生說:「你忙完了吧,過來喝一杯,我有話要對你說。」

    張秋生不知他有什麼話要說,放下手中的事,過來和他對面坐下。

    夏日的晚風輕輕的吹著,三三兩兩的情人相擁相偎在攤前路過,一個少婦一手挽著丈夫的胳膊一手牽著孩子散步,生物鐘錯亂的知了偶而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行道樹的枝葉在燈光下輕柔地飄舞。夏日的晚上,坐在大樹下讓微風拂面,喝上一杯冰涼的啤酒,真是讓人心情舒暢啊。

    陸無謙愜意地喝了一口井水冰的啤酒,望著張秋生說:「看來這兒算你年齡最小,但眾人卻以你馬首是瞻,你是他們的頭。」

    張秋生哪受得了這種恭維,剛想說幾句客氣話,陸克謙攔住他說:「別客氣,我已看出來了。剛才對搶佔攤位的處理,也說明你這孩子有涵養、大氣,是個幹大事的料。大哥有一事想跟你商量。行,你就答應。不行,也沒關係。」

    張秋生沒吱聲,靜靜地望他,等待下文。

    陸克謙乾了杯中啤酒,嗝了口氣說:「哥馬上要出國了,去年就考取了托福,一直等到今年。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現在就差錢。差三萬——」

    陸克謙剛說到這兒,前面傳來一陣吵罵聲。仔細聽聽,是岳迺明的攤位,客人嫌他的啤酒不冰,正在吵鬧。

    秋然毫不猶豫的拿了三瓶啤酒過去,換下那三瓶尚未開蓋的啤酒。三個顧客用手摸摸酒瓶,發現是冰的無話可說。抬頭看見正準備離開的秋然,其中一個立即「咦」的一聲,接著說:「美女啊,你怎麼就走哇?來來,陪哥喝一杯。」

    另外兩個也接著說:「對,來陪哥喝一杯,不冰的也行。」

    秋然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轉身就走。弟弟就在這兒,她才不怕這些流氓呢。

    見秋然不理他們,一個流氓立即拉住她。秋然手腕一扭一擺就掙脫了拉扯。這是弟弟教她的手法。弟弟說拇指與食指相交這處,是握力最薄弱的地方,向這個地方稍稍一扭就能掙脫流氓的拉扯。果不其然。

    這三個顧客還算不上流氓,只是小混混而已。見一下沒拉住美女,三個人一起站起來,將秋然圍住。

    鄰居們紛紛圍上來,鄧胖子、王長青幾個就要動手。張秋生攔住了他們,說:「姐,還有二丫、林玲,你們三人,一人對一個,先打了試試。」

    眾人大吃一驚,讓女孩子打架?這兒的爺們多著呢,怎麼讓女孩子打?

    張秋生說:「只有經過實戰,武功才能有進展。上哪兒找這樣好的人肉沙包?放開手腳打,有我在這兒呢。」

    三個女孩一聽這話,登時來勁了。正發愁上哪兒找人對練呢,這下送上門來了,可不能放過。

    三個女孩立馬上前,一人挑選一個打將起來。反正只贏不輸的架,手腳放開開的打。秋然最先一腳踹著對手的胯骨,小混混一下倒撞在電線桿子上,癱在地。秋然跟上去打算再跺一腳,但是她心軟,所以只是作出個跺的架式。圍觀群眾在一旁大聲給秋然打氣:「然然踹他,踹他狗日的。」「然然,朝他排骨跺,跺斷狗日的幾根排骨,看他今後還敢不敢耍流氓。」

    小混混嚇的一個懶驢打滾,爬起來毫無義氣的丟下另兩人跑了。

    這下二丫、林玲士氣大振。林玲一個鎖手扭住對手腕關節,動作不太規範,但也疼的小混混額頭冒汗。林玲依著革命群眾的建議,對混混腹部加上一腳,混混仰天倒地。這個混混爬起來,同樣沒義氣的丟下同伴跑了。

    幾乎同時二丫也一拳打到對手左臉頰,本來是要打太陽穴的,沒打准只打到臉頰,力量也不大夠。就這樣混混也眼冒金星,還沒回過神來,二丫又一擺拳擦中對手鼻子。還是要打太陽穴沒打准,連臉頰都沒打到,只擦到鼻子了。但混混更不好受,鼻涕眼淚全出來了。同夥都跑,此時不跑更待何時?這混混拔腳就想跑,王長青一把抓住他說:「想跑?菜都炒好了,不吃也要打包帶走。」

    岳迺明沒有快餐盒,有人給他遞了一個來。此時快餐盒還沒有流行,還是秋生托林玲爸找人在南方帶回來的。岳迺明也沒多收這混混的錢,按原價給混混打好包讓他帶走。

    幾個女孩興奮的擊掌相慶,長這麼大第一回打架,居然還打贏了,打的還是男的,是大流氓。其實只是小混混而已,女孩嘛,誇大戰果也理所當然。幾個女孩在一起嘰嘰呱呱地釋放激動的情緒,無事之人包括顧客也都加入到一起胡吹。

    等秋然回到自家攤位,發現弟弟和陸克謙還在談事。

    陸克謙考取托福要出國,但缺了三萬塊錢,想把自家多餘的一處房子賣了。就是現在張秋生攤位後面的這座房子,要不然他怎麼天天在這兒吃燒烤?

    那時代就是這樣,買的買不著賣的賣不掉,市場經濟還沒充分發育。說是摸著石頭過河,可許多人包括國家還沒下水呢。不像二十一世紀遍大街的中介機構,買不著的找中介,賣不掉了也可以找中介。

    陸克謙說:「一百多個平米,後面還有一個三十多平米的小院加一個廚房白送。就這麼個價,覺得貴了,算是你幫了哥個忙。覺得便宜了,你也別謝哥,哥願打願挨。你現在就可以去看,轉身就是,房產證土地證都在。」

    張秋生在沉思,這個價再過幾年,不,再過兩三年絕對要翻幾翻。他沉思的是埋在垃圾場的那批銅棒,到底上哪兒去找買家。

    銅棒是絕對的緊俏物資,全國這時不知有多少企業在為缺少銅棒而頭痛。可這與陸克謙的房子一樣,買的買不著賣的賣不掉。

    張秋生說:「大哥你能不能等幾天?我要想辦法籌錢。」

    「行,」陸克謙說:「我只有一個月時間,可以等你半個月。因為還要留半個月辦手續,你要不行我再找別人。」

    「好,」張秋生說:「半個月內,我給你個准話,絕不耽誤大哥的事。」

    陸克謙心情大好,一口幹掉杯中酒,拉著張秋生去看房。

    說是就在攤位後面,可門卻開在前面拐彎的小巷裡。是個仿北京四合院形式的房子,共兩戶人家,陸克謙家房子的窗戶臨街。中間是個七十多平米的院子,不過已用花壇隔成兩半,一家攤三十平米的樣子。各家房子跟前的走廄歸各家,然後一邊是大門,對著大門的走廄又被分成兩間,也是一家攤三十多平米這就是廚房了。正房有四開間一百多平米,客廳大概四十多平米,其餘各間都是二十來平米。

    產權證都給張秋生看了。陸克謙說:「本來廚房廁所都是有的,」他指著對面人家:「可是五十年代搞房改時,不知怎麼就給劃到對面去了。最多時這兒住了十戶人家,八十年代初落實政策才還給我家這麼一半。」

    這房子真沒的說,太好了。再過十來年三萬都買不到它一平米。張秋生問:「大哥,你出國還回不回來?」

    「回來,當然回來,」陸克謙態度堅決的說:「我祖墳在這兒,我爸爸、媽媽、姐姐都埋在這兒,怎麼能不回來?」長歎一口氣神態落暮,但口氣卻是無比堅定。

    「如果你回來,發現房價漲了,漲了很多,你後悔不後悔?」張秋生的口氣嚴肅認真:「如果由於城市改造,這房子拆了重建,而房價卻是現在的十倍以上,你又後悔不後悔?還有你回來住哪兒?」張秋生已經當他是朋友,對朋友一定要說真話。

    陸克謙非常誠懇的說:「貨賣當時價,沒什麼後悔不後悔。政府要拆了重建就更無活可說,政府決定的事我等小民能說什麼?回來我還有地方住,我哪就這一處房產?」

    兩人就這樣說定了。臨分手陸克謙不放心又問了一句:「小老弟,你有多大把握,在半個月內籌到錢?」

    張秋生回答:「百分之八十吧,因為我有一樣東西,賣了就行。」

    陸克謙徹底放心。張秋生一邊考慮著上哪兒找到銅棒的買家,一邊回到攤位。

    攤位上坐著五個顧客,張秋然已經做好菜,顧客正在吃喝。爺爺大概見孫女閒了下來,正拉住她在訓話。爺爺從不在別人面前倚老賣老,但自己的孫子孫女該訓還是要訓。

    「然兒啊,女孩學點武防身是不錯的。但絕不可隨便惹事,女孩要有個女孩樣。要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惹出事來你不一定接得下來,到時吃虧的還是你自己。知道嗎?」

    剛才張秋然幾個和小混混打架,別人是看得興高采烈大開眼界,爺爺可是憂心。要是不說她幾句,以後在外面也是這樣那還了得。爺爺人老成精,一眼看出那幾個不是大流氓只是小混混而已。要是碰上真流氓,就這麼稀里糊塗的以為自己了不起,就這麼上去打那可如何是好?要是男孩大不了挨一頓打,然兒可是女孩。爺爺都不敢往下想。

    張秋然一晚都處在興奮中,這麼多天的苦練終於有了成果,她也能打架了,打的還是男人。哈哈哈哈,想想都高興。

    這下被爺爺一批,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靜靜一想,爺爺說的對。這只是幾個混混,那天的五個才是真流氓。要是再碰到像那天那樣的情況,第一要務就是趕緊逃跑,第二就是報警。嗯,從明天起還要加一項運動,長跑。

    想通了,站在爺爺面前乖乖說:「是,爺爺,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張秋生見姐姐在挨訓,立即就想悄悄的開溜。爺爺雖然老眼昏花,但自己的孫子可不會看錯,一聲輕喝:「秋兒,往哪跑!」

    乖乖溜溜與姐姐站一排,爺爺說:「秋兒,你教姐姐練武是對的。萬一要是遇上什麼壞人,也能對付一下。可你今天就不該叫姐姐和二丫玲玲去打架!她們要是打出錯覺,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以後遇見壞人就不知道跑,不知道叫人,你知道有多危險嗎?你能每時每刻都在姐姐身邊?就算你能在姐姐身邊,你能每時每刻在二丫玲玲身邊?啊!你這不是在害她們嗎?」

    孫子畢竟是男孩,對男孩要比對女孩嚴厲的多。張秋生低頭認錯,不敢吭聲。幸好有人來喊爺爺一道回家,晚了公交就沒了。否則不知要罰站多長時間。

    旁邊五個顧客看著姐弟倆嘖嘖稱奇,現而今上哪兒找這樣的好孩子啊?這麼小就出來掙錢,爺爺就那麼輕言慢語的訓話,這倆孩子就畢恭畢敬站那兒聽著。靠,我家孩子要是這樣,老子在外面累死也心甘。

    回到家裡,爺爺沒睡,坐在椅子上等姐弟倆回來。

    姐弟倆不知又有什麼事,放下東西站到爺爺身邊。爺爺問:「秋兒啊,你答應人家買房,可三萬塊錢,你上哪兒去弄?」

    張秋生早就算到爺爺會問這些,總不能對爺爺說,別人偷了一批銅棒,我又偷了回來,這批銅棒價值四五萬,賣了就能把房子買回來?總得編一個能圓得過去的謊,這不能叫撒謊,說真話非得把爺爺氣死。

    謊話在路上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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