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進門以後,就坐在了窗下的榻上。
賀蘭臻坐在母親對面,裴妼站在一旁相陪。
周氏淡淡道:「五娘,你分不清誰遠誰近嗎?」兒子媳婦問安之後,她便出口質問裴妼,今天他們回來之前,周氏就已經知道,大嫂和娘家人見了面,似乎,還將一包東西交給了娘家,她帶出去的,必定是裴家的東西,現在掌家的是她,若是公婆發現東西丟了,定然會把過錯推到她身上,代人受過,她周氏不接受。
所以,周氏親自到兒子這邊,詢問裴妼,有沒有看到大嫂拿了什麼東西給娘家。
這些年掌家,陸陸續續在各個院子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每個院子的風吹草動,她都能第一時間知曉。
「阿家,我犯了什麼錯?」
「你可看見伯娘給了她娘家人什麼東西?」
裴妼愣了一下,搖搖頭,她根本不知道伯娘給了娘家人一包東西,就算是當著她的面給,她這個做晚輩的,也沒有道理攔阻。
周氏語氣尖刻起來,「你是不知道還是幫著伯娘隱瞞,看看我娶得新婦,不為自家人著想,偏偏向著外人,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以後的家業,還不是你們的,雖說……」
「阿母,你這是什麼話!」賀蘭臻橫眉立目的吼起來,「伯娘她是外人嗎?這個家,是我們一家的嗎?你早就應該把這個家交給大嫂,她才是長子嫡媳,你苦苦把持這個家,有什麼意義,讓我們父子在外邊被人千夫所指嗎?」
周氏氣得直哆嗦,本想著來到兒子這邊,讓兒子幫著罵一頓新婦,結果,反被兒子好一頓指責,大嫂二嫂孩子多,她只有賀蘭臻一個兒子,等到兩位老人去世,分家產的時候,他們肯定吃虧。
她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兒子嗎,這個逆子,竟然將她的一片好心,付諸東流。
周氏淚如雨下,一方錦帕,遞到她的眼前,周氏也沒有看是誰,淚眼迷濛的接過來,一陣清香撲鼻,周氏頓時清醒,抬眼一看,是裴妼。
她狠狠丟在几上,站了起來,「九郎,阿母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你……」她一連說了無數個你,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本朝最是注重孝義二字,若是不孝,這個人,幾乎在社會沒有立錐之地,周氏雖然糊塗,卻也知道這兩個字重若千鈞,所以,她起身揮袖而走。
賀蘭臻無奈的坐在榻上,歎了一口氣,苦笑著看向裴妼,「我們該怎麼辦?」
前一世,祖父母是在同一天過世,辦完喪事之後,周氏就吵嚷著分家,裴妼突然想起,分家的時候,周氏嚷嚷著,家裡丟了很多金銀玉器,古董字畫。
分家以後,這些東西,都出現在了長房,周氏氣得幾乎發瘋。
現在想起來,應該是伯娘找各種借口,把家裡的東西送到了娘家。
祖父母私人的東西,幾乎都留給了二房子女,周氏掌家數年,也沒少落下東西,所以,三兄弟,誰也不算虧。
前世和今世,已經發生了些許的改變,以後那些事情,還會發生嗎?裴妼迷茫了,她對賀蘭臻的若即若離,是對還是錯,田麗珠,現在還沒有到長安,她的疏離,會不會把賀蘭臻推向別的女人?
賀蘭臻以為她是傷心難過,彎下腰,抱住她柔聲說道:「五娘,別傷心,阿母那邊,我來想辦法,她素來糊塗,卻是真心為我們好,你不要生她的氣。」
裴妼收起了自己的情緒,點點頭,「我不會生氣,以後,我盡量不和伯娘出門就是。」
「哎,伯娘是擔心以後分家產他們會吃虧,大兄是長子嫡孫,我不會和他相爭的,以後,我會為咱們的兒子,掙出一份比這更大的家業。」
裴妼一震,前一世,賀蘭臻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他們都深受自己父親的影響,視錢財如糞土,所以,家中的日子,過的不上不下。
是田麗珠的到來,讓這個家變得奢華起來,短短兩年時間,就成為勳貴圈中的首富,也正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孩子們被奢華迷住了眼睛,而她這個親娘,反倒被人忽略,遺忘,最後被遺棄。
各種的不甘心,掠過心頭。
賀蘭臻感受到她的變化,捧著她的臉,柔聲道:「五娘,相信我,我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兩人擁在一起的時候,周氏卻在房間裡大發脾氣,茶杯茶碗,碎了一地。
書房裡的賀蘭景深聽到聲音,沉著臉走進來,「你這是做什麼!摔摔打打,成何體統!他們夫妻,正是新婚燕爾,你以後,不要隨便過去,作家翁,就要有家翁的樣子!」
周氏被丈夫看穿了心事,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訕訕道:「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兒女們好。」
賀蘭景深臉色更加陰沉,彷彿隨時都能滴出水來,「人生在世,光風霽月,才是立世之本,我賀蘭家的兒郎,怎麼能靠這些偷偷摸摸的小心思過活!」
周氏懼怕丈夫,不敢哭,也不敢大聲說話,心裡卻把裴妼恨得要死。
……
裴妼拿著請柬,猶豫不決,太子妃生辰,她理當去慶賀,只是一想到蕭十一郎,就頭皮發麻,他姐姐的生辰,蕭十一郎肯定到場。
賀蘭臻笑道:「是在擔心不知道穿哪套衣服,大不了,再去做一套,不是還有七八天呢嗎,足夠做衣服了。」
裴妼不敢跟他說實話,只得應和的笑一笑,帶著春曉出門去選購衣料。
這次,她沒有騎馬出門,坐了牛車。
車子去的是西市,西市大食,波斯的胡商非常多,所以,衣料的款式也比之東市要新穎,兩名侍衛寸步不離的跟著裴妼和春曉。
春曉以前很少出來,春桃不會給任何人機會靠近裴妼的。
裴妼看她神情興奮,不由笑道:「春曉,你喜歡什麼,儘管告訴我,我一會兒送你一樣。」
寬闊的街市兩旁,有很多小攤子,都是一些做生意的胡商擺的攤子,賣的都是極具異域風情的東西。
春曉看中了一串手鏈,是一名波斯商人賣的,只要二十文錢,看樣子,像是用木頭雕刻的,做工稍顯粗糙,不過勝在樣子新奇。
春曉付了錢之後,便戴在了手腕上,一路走一路看,心花怒放的樣子,感染了裴妼,讓她的心情也變得快樂起來。
兩人走進一家胡商的鋪子,兩名侍衛就站在門口等候。
胡商看到摘下帷帽的裴妼,先是一呆,瞬即反省過來,他以前見過裴妼的,雖不常來,卻是貴客,胡商用怪異腔調的長安話恭敬的行禮問好,裴妼淡淡的點點頭,跟隨胡商妻子去了貴賓室。
走到貴賓室門口,裴妼忽然一震,差點因為走路不穩摔倒。
有人在喊麗珠,那個名字,就像是魔咒一樣,攪亂著她的前世今生。
沒有想到,今生,這麼早就相遇了。
裴妼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頭,向著那聲音看過去,一個中年女子,領著兩個女孩兒走進來挑選衣料,因為田麗珠走得慢,大的喊了一聲麗珠,讓她跟上阿母。
裴妼臉色煞白,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們,十三四歲的,應該是日後的田才人田珍珠,十一二歲樣子的,就是她前世的仇人,田麗珠。田家姐妹,只差一歲,兩人都是心機頗深的女子,不過,田麗珠更勝一籌,當初,田珍珠之所以進宮後迅速得寵,並設計殺死皇后,全都是田麗珠謀劃得當。田珍珠做了皇后以後,日日與聖上同坐龍榻,幫聖上批閱奏折,到後來,田珍珠還為聖上選了數位美貌的女子,各國佳麗,讓聖上對朝政徹底失去了興趣,田珍珠形同女帝,獨掌乾坤,反對的大臣,最好的待遇,便是流放苦寒之地,多數,都在西市砍頭了。
如果,這時候找個理由,殺了田麗珠,還會不會有以後的事情?
裴妼就好像被人使了定身法,動彈不得,只是看著姐妹倆發呆,胡商的妻子感覺不對,趕緊順著裴妼的視線看過去,那兩個孩子,惹到貴人了?
裴妼終於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到田麗珠面前,此時,她還只有十一二歲而已,自己何必懼怕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姐妹倆看到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向他們走來,驚呆了,不錯眼珠的看著裴妼,眼睛裡充滿了羨慕的神情。
所有的人都在看裴妼,不明白這位貴人為何走向兩個小孩子。
田麗珠的母親趕緊走過來行禮,裴妼淡淡道:「罷了。我只是看著你兩個女兒生得好看,所以,走過來瞧一瞧,你們叫什麼名字?」
田珍珠似乎有點膽怯,小嘴微張,聲音微弱,「我叫田珍珠。」
「娘子,我叫田麗珠,你真好看,你是誰?」
「麗珠,不許多話!」田麗珠的母親趕緊喝止田麗珠,然後躬身向裴妼道歉,「貴人娘子,對不起,小女前些日子因為高熱不退,燒壞了腦子,總愛胡言亂語,還請貴人娘子不要與小孩子計較。」
燒壞了腦子?裴妼的嘴角飛快的掠過一抹冷笑,這是真的嗎?
她一點也不相信!
這時候,他們來長安城做什麼?
田麗珠笑著說道:「娘子,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
「是嗎,你也很美。」
田麗珠的臉上,一片童真之色,「娘子你現在是最美的。」
田麗珠的母親鬆了一口氣,暗暗擦了擦冷汗,顧不上挑東西,趕緊帶著兩個孩子告辭走了。
裴妼看著母女三人的身影,沉吟片刻,回到貴賓室。
趁著胡商妻子轉身的瞬間,裴妼快速地說道:「春曉,你馬上出去跟著他們,看他們去了哪兒,不必返回來了,直至看他們進了家或者客棧。」
春曉雖然心中充滿疑慮,還是點點頭,悄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