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7-26
8月20日孝道
都督府會議,楚劍功提出,要將所有朱雀軍士兵,包括補備兵的家眷全部接到廣東來,這樣,有利於穩定軍心。
「鈞座,不好辦吶。我們現在接近兩萬人,就算每家五口,一下子就是十萬人。補備兵的來源又雜,遍及西南西北各省,嗯,就是老兵,也有一部分是從江浙一帶招來的。且不說安置的麻煩,怎麼把兩萬人家找齊都是問題。」翟曉琳實誠的說。
「是啊鈞座,朱雀老兵裡頭,湖南人佔了三成,廣東人也有三成,這些還好說,可是還有四成的人,是當初在江浙招來的,有的像幕洛一,根本就是四海為家。」樂楚明也說道。
「這事,還不能通過朝廷去辦。」陸達慢慢說道:「收取士卒家眷,朝廷會猜忌的。」
李穎修慢慢擺弄著手頭的一支毛筆,不做聲。把士兵家眷接到廣東來的必要性,只有他和楚劍功自己清楚。若要造反,必須先安定軍心。不然的話,逃兵、嘩變隨時會出現。
楚劍功示意肯尼夫發言。
肯尼夫說:「根據我的統計,在所有自願留下來的補備兵中,有一半以上是沒有家人的,簡單的說,就是綠營的棍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另外的幾千人,家都在邊遠的西南西北。讓家眷搬到廣東來,他們應該是願意的。按每戶需要一百兩銀子計算,大約需要七十萬兩。」
李穎修不同意:「肯尼夫,你真是美國價格。一百兩太高了,五口人,就算從甘肅陝西過來,也用不了三兩銀子。每戶安家費按五兩計算,再加上各種意外支出,全部加起來,不會超過十萬兩。用十萬兩收取軍心,實在是很便宜。」
「我們好有接近兩千湖南的朱雀老兵,他們家我專門安排季退思帶人去接。」
「幾萬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怎麼安置?」
「南洋實業總局會開設一些工廠,青壯年可以去,海南地廣人稀,也可以屯墾。幾萬人,真的不是大問題。」
議定了這些之後,李穎修特地交代:「對外而言,這都是士兵們自發的行為,和鈞座沒有關係。不然,陸達你也知道,朝廷會猜忌的。」
眾人點頭稱是。各自去忙。
到了晚間,楚劍功來到黃埔講武堂,今天又是給第一區隊上課的時間。
魯迅的那幾篇文章早已經講完,楚劍功讓守闕銳士們講講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家人,父母兄弟。守闕銳士們自由的議論著講述著,楚劍功默默地聽,仔細的記錄著從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一切信息。
末了,楚劍功問:「你們掛念爹娘嗎?」
「掛念!」
「想爹娘想得厲害。」
「我家在廣東,倒沒那麼遠,就是請不了假,不能回家看看。」
楚劍功等大家議論夠了,往下壓了壓手,問道:「你們第一區隊,有多少家在廣東的?舉手看看?」
大約四十多人舉了手。
家在湖南的有五十多人,其餘的家在江浙。
「湖南近。所以我準備把湖南的家眷都接過來,你們說好不好?」
「好!」湖南來的一陣歡呼聲。
「江浙那邊的,我也想接過來,不過太遠,很花錢。你們說,要不要接過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楚劍功隨手一點:「李雲縱,你說呢?」
「接過來!」
「為什麼?」
「鈞座,我是廣東人,家在惠州,就一百多里,我也挺掛念家裡的,他們湖南江浙的,就不用說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鈞座,文鄒鄒的,我們聽不大懂。」
「就是說啊,敬愛自己的長輩呢,也要想到別人的長輩,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同樣也要心疼別人的孩子。保護自己的家,也要保護別人的家。」楚劍功開始夾私貨了,「你們說對不對?」
「對,是這個道理,」幕洛一站起來,「鈞座,我家在山東,為我一個人專門派人去山東不好,你給我一個假,我自己去接老娘。」
「你去接老娘,訓練怎麼辦?大家說,我們能丟下幕洛一他們家裡不管嗎?」
「不能——」
「對,我們不能。我們在戰場上不能丟下一位戰友,同樣也不會丟下他們的家人,不管他們是湖南人,廣東人,江浙人還是山東人,或者是其他地方的人。你們每一位士兵的父母,就是我們這支軍隊的父母,你們有誰戰死沙場,朱雀軍會撫恤,是拿錢買命嗎?不是,贍養兄弟的父母,理所當然,這,就是孝道。男兒生於天地間,首先就是要對父母盡孝,如果他連父母都不孝順,你們會認為他們會顧及同袍之義嗎?」
「不會——」
「如果我們這支軍隊,拋下戰士的父母,那我們還能同心同德嗎?」
「不能——」
「同樣,我們這支軍隊,在外行軍打仗,就要受老百姓的食物,我們用的槍炮,都是百姓繳納的錢糧。老百姓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我們能對他們不尊敬,不愛護嗎?」
「不能!」
「所以,我們對老百姓說話要和氣,買賣東西的時候要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
不能打人罵人,不能損壞莊稼,不能調戲婦女。這些你們大家明白嗎?」
「明白。」
「我再說一點,以後我們打仗,抓到的俘虜,也都是爹媽養的,向板甲大白兔教頭,炮兵都監,還為我們工作,所以要是沒有深仇大恨,不能虐待俘虜。」
楚劍功掃視了一下,看到大家都服氣的在聽,便說道:「這都是孝道,我上面說的八點,都是孝道。我們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應該對老百姓做到孝!你們能做到嗎?」
「能!」
「回答得這麼響亮,但做起來很難的。我們上次從湖南回廣東,在臨武縣換船,當天晚上在老百姓家裡過夜,找人借了稻草,結果絕大多數,聽我說啊,絕大多數,第二天都把稻草亂扔,沒有還回去。」
哈哈哈……廣東兵和江浙兵一陣哄笑。
「笑!廣東的也好不了多少。好了,孝就講這麼多,你們認為,除了孝道,還有哪些道德我們要遵守?」
「講義氣!」
「有血性!」
「忠於朝廷!」
眾人紛紛回答。
聽到忠於朝廷,楚劍功微微皺了皺眉,說道:「仁義禮智信,知道吧!,那好,我們下面就來講講仁義。」
「何謂仁?子曰,仁者愛人。」楚劍功把仁歸結為普救世人的情懷,他先從白居易的《賣炭翁》說起,然後給大家背誦和講解杜甫的《三吏》、《三別》、《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為什麼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因為杜甫心懷世人,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同樣是因為仁。一個人為自己而戰,那他是條好漢,而為民眾而戰,那才是英雄。」
「鈞座,你提到孔夫子,可是前幾天你給我們讀的書裡,不都在嘲笑孔夫子,說孔夫子吃人嗎?」
「不,吃人的不是孔夫子,而是這幾百年來的儒教,蒙古人當年入侵中原,你們知道吧。他們破壞了儒學的傳統,把孔夫子和漢唐的好東西都打亂了。」
「蒙古人,知道知道!」
「後來明朝建立,又把儒學撿起來,因為先生們都被蒙古人殺了,沒有人教,只好一知半解的胡亂解釋程朱理學,又設了八股文,這樣,儒學就走上了自我封閉的歪路,教出來的都是孔乙已那樣的書獃子。」
「鈞座,為什麼我聽說,是本朝把不是書獃子的都弄死了,所以就只剩下書獃子了。」一個直率的學員說。旁邊幾人趕快制止他。
「那就要你們自己去想了。」楚劍功曖昧的一笑,讓所有人感覺到他的意思是:你說的是對的,但現在不能明說啊。接著,楚劍功轉換話題說:「好了,我們繼續說『義』,」
「我知道,同袍之義!」
「這只是『義』的一種形式。所謂義,就是為了「仁」而犧牲的勇氣,為了仁,所以我們可以衝鋒陷陣,為了仁,我們不能拋棄戰友,這就是義,大義。」
「什麼叫『禮』,禮就是規則,就是紀律,就是條令,就是一切行動聽指揮。條令你們學了很多,我就不多說了,現在我問,什麼叫做『智』」
「諸葛亮,用計。」
「那些計謀,很多都是小說家編的,作為一個士兵,智,就是知識,我們朱雀軍,要會寫字,會算數,會畫圖,懂得拆裝槍械,懂得彈道學,知道天文地理,才能打勝仗。農民要懂天時,才能種好地,知識,就是智。」
「信呢?就是誠實信用,就是公平,大丈夫言而有信,我說把你們家裡人接來,就一定要接來。」
「鈞座,我光棍一條,能不能發個女人啦?」
哄……眾人哄笑。
「女人不發,李軍師很快要辦紡織廠,你們自己把軍餉存好了,自個討媳婦去。」
喔喔喔……眾人興奮起來,怪叫。
「好了,孝,仁,義,禮,智,信。今天說掉了什麼嗎?」
「忠,鈞座,忠心耿耿。」
「不錯,還知道忠心耿耿。忠……很複雜,你們先做好其他的六點。慢慢的,我們來領會,什麼是忠。」
9月3日廣西局勢
張興培從廣西回來了。楚劍功急於瞭解情況,讓他單獨匯報。
「鈞座,廣西那邊,不得了啊,果然聲勢浩大。家家有神拜,村村起佛壇。」
「佛壇?不是洋教嗎?」
「五花八門,多了,如來,觀音,孫悟空,通天教主,洋神仙,都有。」
「領頭的是誰,柳葉飛麼?」
「柳葉飛是挺有名的一派,但鬧得最凶的不是他。」
「難道是洪秀全?」楚劍功不由得失聲叫了起來。
「鈞座你居然知道洪秀全?你認識他嗎?他是我們廣東人啊,就是花縣人啊。」
「我不認識他,聽說過,聽說過。」楚劍功趕緊掩飾。
「聽誰說的?」
你管我聽誰說的。楚劍功心裡暗罵,嘴上說:「忘了,反正就是有人提了一句。」
「洪秀全這個落第秀才還這麼有名啊,他是和柳葉飛走得很近,和柳葉飛一起去廣西的。但是拉羊最凶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叫柳宇的人,聞香教徒。」
柳宇?這個人不認識。楚劍功接著問:「他們都在哪活動啊?」
「柳葉飛大致上沿著西江,在廣西和廣東邊境活動。而柳宇,則是順著怒江,紅河,已經深入安南境內。」
「他們手底下都有些什麼人哪?」
「什麼人都有,多半是村中的愚夫愚婦。」
楚劍功默不作聲。
張興培等了一會,輕聲說道:「鈞座,廣西天地會可用啊。」
「我讓你去查邪教,你又找上天地會的人了。」
「人家地頭熟嘛。」張興培笑笑,開始介紹廣西天地會的情況。
隨著廣東、福建客民遷徙人桂,天地會組織開始在廣西發展「粵西自嘉慶十二年(1807,廣東懲辦洋匪後,內河土匪潛至西省,與依山附嶺種地之各省遊民,結伙打劫,兼勾引本地愚民,或拜弟兄,或拜添弟,或數人,或數十人,或有會薄腰憑。稱為大哥、師傅,傳授n號,俱系抄襲百餘年前舊本。
嘉慶十六年,巴寧縣「沈惠平、蘇義興等糾眾結拜添弟會。次年,慶遠府東蘭州破獲姚大羔「疊次糾伙拜會,,一案,搜出《會簿》,簿中充滿「順天興明」、「扶明絕清」、「去清復明,、「興明絕清,,之類的字眼,於是全省大索,共抓捕會黨一千二百餘人。廣西天地會與官府間已經結下血仇。
但廣西天地會總的力量還很弱小,他們而在農村燈集活動,積蓄力量,擴大隊伍發展組織。隨著,柳葉飛前往廣西傳教拉羊,天地會的活動也開始活躍起來。很多會眾加入了傳教的行列。
「就這個?」楚劍功斜著眼睛,故意做出一副不屑一股的表情來。
「還有一批人。鈞座,你還記得林大人去年僱傭的那批水勇吧?」
「我記得,雇了之後,又沒什麼大用。後來都遣散了。他們也去廣西了?」
「鈞座,說實話,像水勇、海匪這些螞蟻一樣的人,官府雇就雇了,遣散就遣散了,至於遣散之後,人家怎麼活,官府是不管的。」
「他們現在在哪?」
「在西江,艇匪,就是他們。」
「在西江上做沒本錢的買賣。」楚劍功明白了,「柳葉飛在西江上往返,都是靠他們吧?」
張興培默認了,又說:「在橫州,廣西橫州,有個叫張嘉祥的,是白蓮教的人,他打著『殺富濟貧』的旗號,官府幾次圍剿,都讓他跑了。」
「橫州,那是靠近湖南了?」
「是,另外,湖南南部的瑤民,也組了一個棒棒會,進入廣西活動,帶頭大哥是天地會的李世德。」
廣西十萬大山,真是亂啊。楚劍功轉而問道「興培,廣東天地會的勢力你熟麼?」
「熟啊,太熟了。」張興培一下子兩眼放光,「鈞座你要起事?我就去聯絡他們。他們對鈞座仰慕已久,知道鈞座召喚,一定納頭便拜。」
「等等!誰說我要起事?你可別亂說啊。」楚劍功堅決否認之後,又問道:「洪秀全你和他打交道多嗎?」
「沒打什麼交道,就是見了一面,和我一樣,落第秀才。」
「常和柳葉飛一起的,還有哪些人?有沒有姓楊的,姓馮的?」
「鈞座你到底要問什麼?我覺得你真怪啊,從來沒這麼怪。我忙著四處打探,在柳葉飛那呆了不久。」
「他們知不知道你是我派去的?」
「我張興培在江湖上還是有些名氣的,我投了朱雀軍,兩廣一帶,知道的人還不少。」張興培笑著說。
楚劍功歎了口氣:「你呀,真張揚,大老遠回來也累了吧,去休息,明天我給你接風。」
「好啊,鈞座,我出去了。」
楚劍功目視著張興培走出去,輕輕吁了口氣。張興培,該怎麼安排你呢?
隨後,楚劍功又想:「柳葉飛,洪秀全,他們現在在幹什麼呢?」
廣西,紫荊山下,村前的打穀場上,早已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村民。
「叔,柳道長今天要做法,不知道有沒有口吞鋼劍?我就想看口吞鋼劍。」
「傻小子,別亂說,柳道長可是全仙。」
村民們正在議論著呢,就見法壇中央,一股黑氣一冒,本來空無一人的法壇中央,站著一個骨骼清奇,仙風道骨的人物,柳葉飛。
柳葉飛向四周行了個稽首,也不說話,用拂塵打散了黑氣,念了一通經文,突然,渾身僵硬:「大羅金仙下凡,百害不侵。」聲如洪鐘,把村民們都嚇了一跳。
這時候,一條大漢拿著鋤頭站出來說:「百害不侵,我就是不信,不然,你讓我用刀砍砍試試。」
柳葉飛叫道:「空一格,空一格,好,砍吧。」
那大漢對準柳葉飛的肚皮砰砰砰砍了三刀,衣衫全都劃爛了,柳葉飛安然無恙,口裡又吐出一股煙氣來。
「哎呀,真是神仙哪。」
柳葉飛把外套脫了下來,混著紙符燒了,又把灰融進一盆清水裡,說道:「這百害不侵的神水,喝了百病不侵。你們拿了這碗,次第喝了。」
村民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試。
這時,另一個本地的漢子站出來說,我來試試。
眾人都說:「原來是馮大哥,馮大哥,你試試,靈不靈驗。」
馮大哥也不答話,走上前去,咕嘟咕嘟喝了一碗,哈了一口氣,眉毛跳了兩跳:「啊,真是神清氣爽。」
「馮大哥都說了,我們信得過。」村民們呼啦一下圍上來,爭搶著要喝那符水。
那馮大哥吆喝著,讓大家排隊,可符水只有一小盆,頭十個人幾口就喝光了。
村民們嘟嘟嚷嚷的,讓柳葉飛再做法。
柳葉飛說道:「我還有個法子,大家都入教,入了教,自然就受總教的神仙庇佑,不喝符水,也可以治病。」
「柳道長,你們這總教的神仙叫什麼啊。」
「神仙變化萬端,可以為觀音,可以為老君,還可以是西洋的天父。我們凡人,不可以直呼神仙的名諱,而要避諱,空一格。」
入夜,幾個人來到柳葉飛落腳的破廟裡。藉著月光一看,裡面赫然有那拿刀的漢子和馮大哥。
那拿刀的漢子說道:「今天,又招攬了百十戶人家入教。柳道長這法子,真是靈驗。」
那馮大哥說道:「柳道長,朝貴兄弟,我說話你們又不愛聽了,我們要招人入伙,不該用這邪性法子,應當勸人向善,將那洋教裡好的東西,講給大家聽。我們說得對,人家自然就信我們了。」
「雲山,你也不用太計較,各人有各路嘛。我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擴大聲勢,又不能讓官府懷疑。」
「洪總教主,您說得對。」柳葉飛在一旁說道。
「四年前我去廣州趕考,生了一場大病,」那洪總教主說道,「夢見空一格說我要拯救世人。從此我改名秀全,傳播福音,去年在廣東遇見了柳道長你,是一見如故啊。你我傳道的方法雖然不一樣,卻都是空一格的子民,柳道長的一套,比我們空口說教可要便捷多了。」
洪秀全又扭頭對馮雲山說道:「雲山,你一向講義氣,能服眾,循循善誘,還是我們的根本。」
「哎,我知道了,大哥。」
馮雲山隻身來到紫荊山區,始初以一個普普通通燒炭工人的身份,出現在貧苦農民、燒炭工之中,他當雇工,做零活,歷盡艱辛,與農民結下深厚的情誼,倍受他們信任與愛戴。馮雲山向他們灌輸和宣傳拜總教,在山區建立了第一個總教活動中心。洪秀全此次來,就是看看發展最好的紫荊山區。
「洪大哥,」蕭朝貴說道,「我覺得我們不能光在窮苦人家裡鬧騰,還是要和一些鄉紳聯絡,這樣才能弄到錢糧。」
「嗯!」洪秀全沉吟道:「也對,我寫的《原道醒事訓》、《原道救世訓》,有些鄉紳,還願意花錢請我去講。」
「此地有個鄉紳,叫做韋昌輝,為人豪俠大氣,洪大哥你不如登門拜訪,把他拉進來。」
「靠得住麼?」柳葉飛有點擔心。
「雲山看的人,肯定靠得住。」
「有些洪門天地會的人物,最近在湘桂邊界活動,我想去聯絡一下。」蕭朝貴說道。
「此地不遠,有個鐵礦,那裡的礦工頭目楊秀清,是我的至交。過幾日,我便去他那裡傳教,好幾百礦工,要是都招進來就好了。」馮雲山意氣風發。
「好,我們分頭發展傳教,等到時機成熟,便在這紫荊山下的金田村碰面。」
眾人約定,便分頭散去。柳葉飛望著洪秀全的背影,輕聲說道:「洪總教主,你不過是為王前驅。」
9月8日祝壽
今日,是蔡李佛的掌門人陳享的五十大壽,張興培三天前就給楚劍功下了帖子。楚劍功覺得有點不倫不類。自己雖然不把清政府的官職放在眼裡,但公然和江湖人物來往,難免惹人注意。他還是去和怡良說了一聲:陳享戰爭之時,募集團練,緝拿盜匪,出力甚多。自己去拜望一下,也算安撫民心。
楚劍功一身便裝,來到陳享的住處,陳享的弟子們,在門口站成兩排,迎接客人。
蔡李佛是廣東的大門派,陳享號稱親傳弟子近百,再傳弟子過千。在另一個時空中,據說有六百多蔡李佛弟子參加了長征,解放後活下來的數十人組成了廣東省公安廳的第一屆班底。現在的蔡李佛還沒有這麼興盛,一招一式跟著陳享學功夫的,也就幾十人吧。不過市面上打著蔡李佛旗號的販夫走卒,市井無賴,豪滑大俠,可能有幾百號了。
張興培看見楚劍功,馬上迎了出來:「鈞座,快請。」
楚劍功跟著張興培進了院子,看見院子裡鋪陳著一副流水席,十幾個人們橫七豎八的散坐,喝著劣質的黃酒。不斷有人在屋子了磕了頭出來,到流水席邊討一杯酒喝。
「翟曉琳他們三個呢?」楚劍功問的,是最開始和自己一起去湖南的那三個蔡李佛弟子。
「唉,別提了,翟曉琳現在在白雲山大營,另外兩個在黃埔,都說請不了假,等有假了再給師傅磕頭。這幾個小兔崽子。」
楚劍功卻想:「興培啊,你師弟可比你懂事多了。」他不動聲色,跟著張興培往裡走。
陳享正坐在屋子裡,和一群客人敘話,看見楚劍功,趕緊站起來:「啊,楚大人,大駕光臨啊。興培,你怎麼不讓我到門口去接。」
「陳師傅,你客氣了,祝您壽比南山。」
「多謝大人吉言,請上座。」
楚劍功坦然坐下,沉香說道:「大人,我為你引見幾位江湖朋友。」眾人紛紛站起來抱拳行禮,說些仰慕朱雀軍的話
楚劍功就是淡淡的「喔!」點頭打個招呼。
這時候,站起來一個少年:「楚大人,小民有禮了。」
楚劍功看那少年,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不由得一愣:「啊,小兄弟,你是……」
陳享笑呵呵的說道:「楚大人,您別看他年紀小,他可了不得了,廣西桂平石家,已經由他當了族長。」
廣西桂平,石家,少年族長?楚劍功心中默念一遍:我知道他是誰了。
那少年說道:「桂平石達開,有禮了。」聲音甚是洪亮。
楚劍功伸手示意他坐到跟前來:「石兄弟,我看你將來必成大器。」
石達開眉毛一挑:「楚大人,我是來投軍的。」
「投軍?」
「是,我要投奔朱雀軍。」
「啊,那你不當族長了麼?」楚劍功口上應付著,心裡卻想,你我可用不起。楚劍功對石達開這個名字,比對曾國藩還要敏感,希望將他拒之門外。
「我家裡的事情,有我叔在管著,不用我操心。我就聽說朱雀軍以一當十,殺得數萬英夷屁滾尿流,心下仰慕,就想來見識見識。」
張興培這時候在一旁說道:「鈞座,石兄弟是我從廣西請來的,他入了朱雀軍,對我等在廣西行事,大有助益。石兄弟,人稱石敢當,武藝也好得很那。」
「興培,你不是不知道,朱雀軍看重的不是武藝。石兄弟,我跟你說,朱雀軍裡,學的都是洋玩意,你受得了嗎?」
石達開朗聲說道:「大人,您說笑了,江湖朋友送我外號石敢當,可不是白叫的。我一向敢作敢為,水裡火裡都去得,有什麼事情受不了的。洋玩意?我正想見識見識洋玩意是什麼呢。」
「是這樣。」楚劍功決定退一步,「你年齡還小,進軍隊不合紀律。」
「大人,你看不起人!」石達開眼睛中一道銳光閃過。
「石兄弟,朱雀軍最講紀律,如果你年齡不到就進了朱雀軍,那不就壞了我的軍紀?」
楚劍功看見石達開不服氣的樣子,問道:「你識多少字?」
「幾千吧?」
「會算學嗎?」
「會。」
「函數呢?」楚劍功笑了起來。
「什麼?」
「你看,你不懂了吧。這樣吧,我請兩個洋先生,教你些西洋知識。你若學得好,我便讓你入軍。」
「大人,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那我這位兄弟,大人收不收他呢?」石達開突然往身後一指。
楚劍功一看,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原本以為是石達開的書僮什麼的,但仔細一看,卻覺得這少年穿的簡陋,風塵僕僕,臉上卻帶著一種堅毅,如同藏在匣中的寶劍,雖未鋒芒畢露,卻已經散發出一種凝重的力量。
「小兄弟,你叫什麼?」「我叫任厚土。」
「聽口音,你是山西人?跟著你家長輩來拜壽的?」
「不是,我一個人從山西走到廣東來投軍,遇到了石敢當兄弟,他說,蔡李佛的張師兄是蔡李佛的重要人物,可以介紹我去朱雀軍,我就跟來了。」
「你為什麼要投軍?」
「大人,這事說來話長。以後容我詳稟。」
「你運氣挺好,居然遇到石敢當一起來。」
任厚土看了一眼石達開,說道:「石敢當兄弟肯幫我的忙,我當然感激。但若沒有他幫我,我就直接跑到軍營門口去守著,總有見到大人您的時候。」
「來歷不明的話,我可不會收喔。」
任厚土眉頭一擰:「英雄莫問出處。」
「說得好。你和石敢當一起先學洋學問吧,半年之後,你們學得好,我就收你們。」
「多謝大人。」
此後陳享壽宴擺開,大家開始喝酒,石達開很是豪邁,和蔡李佛的師兄弟們拼酒,任厚土不動聲色,給陳享敬了祝壽酒之後,別人敬酒他就陪,別人不和他說話他也不做聲。
酒宴散後,楚劍功帶著兩個少年去李穎修的住處,安排他們住下。
「石達開居然跑來了,有意思。」李穎修說。
「另一個時空也差不多這個時候,他拜陳享為師,入了蔡李佛。」
「是麼?那你搶了陳享的徒弟啊。」
「任厚土家裡什麼來歷?」
「剛才我問了,他家裡是晉商,有個遠房叔叔常跑江浙一帶的絲綢生意,給他說了朱雀軍浙江大捷的事情,他仰慕不已,就跑來了。十四歲的少年,一個人,趕了輛驢車。從山西到廣東,」
「小伙子有毅力。」
「這兩個就放在你這裡,明天就從澳門請個家庭教師過來。」
「重點培養麼?」
「談不上,對小孩子要優待一點吧。」
「中秋馬上就要到了。」李穎修轉換話題。
「嗯,我是投胎的,還有家可以回,你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就只好一個人了。」
「其實我在英格蘭有個女人,」李穎修說,「不方便帶回來啊。」
「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先回趟家,中秋以後再北上去京師。我北上了,這裡就只有你一個人撐著了。看緊陸達。」
「放心,基本已經布好了局,我看得住。倒是你,要小心啊。」李穎修用手敲著桌子,「我總在擔心,你一入京師,就會被卡嚓。」
「怎麼會呢?我剛剛立了功,清廷還沒有這麼腦殘,直接對付我,起碼要先把朱雀軍分化瓦解掉吧。何況英國人在澳門可是有駐軍權的。」
「就怕道光腦子不清醒,硬來啊。」
「道光的性子,總比崇禎強。以崇禎那種連換五十相的急脾氣,也隱忍了二十年,才動手對付黃石。」
「什麼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你穿越得早,當然不知道了。」
李穎修一揮手:「不管他,變異時空的事情,在這個位面沒有發生,不足為憑。」
楚劍功歎了口氣。
「你說,我們是不是反了算了。幾千核心部隊,也未必沒有勝算,總比你讓人抓去砍頭好。」
「你準備好了嗎?糧草儲備充足了嗎?兵工廠建成了嗎?銀子備足了嗎?倉促動手,成功的把握太小,要是打成太平天國那種僵持,破壞太大了。再說,為了我個人的性命,那我們的事業冒險,不值得啊。」
李穎修低頭想了想,最終點點頭:「對。瓦解朱雀軍之前,清廷不會對你下手的。我一定想辦法,盡快把你弄回來。就怕萬一,他們忍不住動手了……我一定追認你為國父。」
「你才是國父,你全家都是國父。」楚劍功說道,「如果你真的要紀念我呢,不如這樣。」楚劍功摸出一個布包。
李穎修把布包打開,「什麼呀?」
「星際航行圖,你追認我為星際旅行偉大先驅者好了。」
「星際航行圖?你懂星系航行?誒,這不是前幾天俄國人送的最新的八十八星座圖嗎?」
「怎麼了?我是系統論出身。」
「別扯了,說實話,航線你在哪抄的?」
「抄什麼抄?我自己畫的。現在這個時代,那裡抄去?」
「你真懂星際航行啊?」李穎修問道。
「不懂。我就是用虛線把恆星都連起來。」
9月12日密奏
楚劍功已經出發去了武昌,兩廣總督徐廣縉正在總督府裡寫著一份密折。
「兩廣總督臣徐廣縉跪奏,為遵旨督辦廣東開埠,履行合約各條,恭折復奏,仰祈聖鑒事。」
他的奏折裡,說了這麼幾件事情
首先呢,匯報了一番廣東開埠的準備情況,講述了自己出面對留在廣州的洋人進行安撫的事跡,隨後文風一轉,開始談到楚劍功。
說楚劍功這個人呢,確實有才華。兵練得好,然而也就讓朝廷不放心。此次楚劍功入京,希望朝廷能夠善加撫慰,最好能讓楚劍功感恩戴德,生不了反叛的心思。
但僅僅感化是不夠的,楚劍功是朱雀軍的主心骨,將楚劍功留在京師,割斷他和朱雀軍的聯繫,廣東這邊,才能為朝廷收取朱雀軍。
徐廣縉最後密報:楚劍功在朱雀軍中,推行一種新的職銜,守闕銳士。雖說當初創辦新軍的時候就有許諾,准朱雀軍自行探索。但楚劍功也難逃培植黨羽之嫌。加上楚劍功在鎮江大戰後,挾裹收編了一萬餘名潰兵,實在令人生疑。徐廣縉自己雖有疑惑,但不敢輕舉妄動,恐怕傷了報國將士的心。大皇帝明見萬里,洞察秋毫,一定能夠看透楚劍功到底是忠是奸。
一切仰賴大皇帝聖裁。
講完了公事之後,徐廣縉又談到了自己一個小小的請求:本來呢,以徐廣縉的資歷,現在還當不上總督。但是,廣東省劃為通商口岸,各位大人們都不願意到廣州來『事鬼』。他徐廣縉飽讀聖賢書,也自然不願意做這「事鬼」的下賤勾當。但看到滿朝無人,才挺身而出,為大清皇帝分憂。淡了這份苦差事。
現在呢,廣東開埠的準備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一切都有條不紊。他徐廣縉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請皇上考慮到他的苦衷,將他調到內地。
徐廣縉還在奏折中提醒皇上,前任兩廣總督林則徐和前任兩江總督伊裡布都是有『撫夷』經驗的人,現在卻在京師賦閒,不如派到廣東來,人盡其才。
徐廣縉又把自己的奏折審視了一遍,隨後用蠟漆封好,蓋上密折的印,叫下屬直送京師。
在徐廣縉送出密折的同時,廣東巡撫怡良的奏折也送出了。
怡良大人在折子裡,先簡述了自己在廣東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隨後,巡撫大人稱讚了新來的兩廣總督徐廣縉,說他甚是能幹,一來就完全主導了廣東開埠的局面。接著又誇獎徐大人「後生可畏」,委婉的表示徐大人班次還在自己之後,現在已經做了總督,而自己還是巡撫,真是有負皇上的信任。
隨後呢,怡良大人也談到了楚劍功。他說:楚劍功在黃埔辦了一所軍校,固然可以加強大清的兵備,但也有私人結黨之嫌,幸而已經召他入京,可以保全他。
怡良建議,楚劍功入京之後,就不要輕易的讓他再出京。不如給一個在朝中的職位,養起來。京師和廣州天南地北,萬里之遙,將楚劍功和朱雀軍隔上幾年,朝廷往朱雀軍慢慢摻沙子。
但這事情不能太急,英夷在澳門有駐軍權,廣州的安危還要仗著朱雀軍,所以朝廷的當務之急,還是要再練一支靠得住的新軍。這新軍自然不能再讓楚劍功帶,但可以讓他參謀建議。
等新軍練成,朱雀軍的沙子也摻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把軍隊拿過來了。
到那時,再把楚劍功外放一方大員,這對朝廷,對楚劍功,都是兩利的事情。請皇上和各位中堂仔細的斟酌。
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上了奏折,廣州的第三位大員也沒有閒著。廣州將軍阿精阿,也給道光寫了一封密奏,發出去的時間還在總督和巡撫之前。
阿精阿主要匯報了朱雀軍從廣州武庫領走火藥火銃的事情。說朱雀軍「全軍唯楚劍功馬首是瞻,」到武庫領東西,「薄薄一紙,再無他話」,就把東西搬走了。朱雀軍視「督、撫、帥三司」(指總督、巡撫、將軍)「如草木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幸好皇上聖明,把楚劍功召到京城去。阿精阿身為廣州最高銜的武官,為朝廷收攏整理朱雀軍義不容辭。但朱雀軍是在八旗和綠營之外練的新軍,他廣州將軍不好插手,還望朝廷能給一道聖旨,確認阿精阿的軍事領導權。
這幾份奏折,都用三百里加急快送,比楚劍功早到京城,道光批閱後,擇其簡要,召集六位軍機大臣商議。
這時候,太子太師王鼎年齡已大,已經致仕,林則徐失去了在朝中的奧援。
現在的四位軍機上行走是:穆彰阿,潘世恩,祁俞藻,何汝霖,兩位軍機上學習行走是:賽尚阿,耆英。
道光的問題很簡單:「楚劍功,怎麼處理?」
潘世恩不說話,穆彰阿想著自己的心思,沉寂了一會,耆英站出來說:「皇上,楚劍功絕非池中之物,他這次入京,皇上不如痛下決心,早除後患。」
「楚劍功在江南是有大功的,這麼做,只怕人心不服。」何汝霖說道。
「皇上,我看不如高官厚祿,將這小子圈養起來,奴才前幾日,領了皇上的意思,要編練新軍,我看廣東怡撫台的意思,還是對,讓楚劍功幫著參謀著,不給他實權。養上這麼幾年,新軍也練成了,這小子也廢了。」這是賽尚阿的意見。
「不妥不妥,」耆英反對,「你們都沒見過楚劍功,而我見過。此人心機深成,不可小覷。」
「一個武夫,談什麼心機深成?」
「微臣倒是有個主意。」祁俞藻插了一腳,「就不知道可不可行?」
「竹山,怎麼吞吞吐吐的?」
「臣的這個主意,真是驚世駭俗。皇上聖明,如果覺得不妥,請重重的責罰臣。」
「竹山,儘管放言,朕赦你無罪。」
祁俞藻猶豫了一下,說道:「讓楚劍功抬籍入旗如何?」
「好啊!」道光大讚,想了想,又說:「六阿哥奕昕,聰明伶俐,不如將讓六阿哥收他做了包衣,他楚劍功,就算是六阿哥家裡出去的人了。」
「皇上,這太抬舉楚劍功了吧。」耆英說道。
穆彰阿看準風色,這時候站出來說:「皇上聖明,若不是皇上親子,還有哪個別人敢收一軍統帥入自己的門子。」
潘世恩這時候也來精神了,看明瞭皇上的意思就好辦事:「等楚劍功入了旗,再許一個信得過的旗女給他。這樣的厚恩,楚劍功若是有良心,真該肝腦塗地,為大清盡忠,為皇上效力。」
何汝霖這時候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道光現在還沒有立儲。按立長不立幼的規矩呢,應該是立四阿哥奕詝。向楚劍功這樣的大軍統帥,自然應該是入四阿哥的門子才是。可道光卻讓六阿哥……然道皇帝已經決定傳位給六阿哥了?
何汝霖還兼著左都御史,他決定回頭,和自己的朋友杜受田好好合計合計,杜受田是奕詝的老師。
道光不知道何汝霖在想什麼,他又說起了練兵的事情:「賽尚阿,你見著楚劍功,要好生向他請教,這新軍如何練法,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皇上。」耆英又說話了,「依奴才看來,西洋就是火槍火炮厲害,這次按照《辛丑和約》向英夷採辦貨物,不如多多採辦洋槍洋炮。」
「這等國之重器,英夷肯賣麼?」
「奴才也不知道,這個,倒真是要好好問問楚劍功。但奴才以為,楚劍功並不懂練兵。朱雀軍,實際上是幾個洋頭目在操持。」
「朕聽你說了,那幾個洋頭目,朕已經賞了他們黃馬褂。讓他們好好為大清效力。」
「奴才的意思是,不如我們自己去尋些洋人,來為朝廷的新軍做顧問。」
「這好啊,真是釜底抽薪之計,不知道哪裡去找洋人?」
「我看到廣州來的折子上說,先後有羅剎,法蘭西人,願意為我大清提供軍事顧問,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就怕洋人狼子野心哪。」
幾位大人合計了一番,也沒有什麼頭緒,最後,道光說道:「楚劍功就要到京師來了。朕再問一問他。」
散了朝,何汝霖趕緊去杜受田的府上拜望。
杜受田本職是工部侍郎。何汝霖說道:「司空,你看皇上的意思,是不是喜歡六阿哥啊?」
「六阿哥聰明伶俐,自然討人喜歡,不過四阿哥為人持重樸實,才是社稷之托。不過皇上的心思,我們做臣子的,不好亂猜。」
「那要是楚劍功入了六阿哥的門子……」
「中堂,你在朝中,為四阿哥爭取一下,我設法私下見一下楚劍功,告訴他,長幼之序,國之根本。讓他好自為之。」
「只怕這還不夠,要把楚劍功拉過來,還要多多許些好處。」
「功名利祿,皇上都會給他,我們還能許給他什麼?」
「老年人好財,青年人好色。」
「唉,君子有所不為。我倒是想到另一件事。」杜受田說道,「楚劍功還沒有成親,我看他成日吊在外面,也不像定親的樣子,我們不如,為他說一門親事。」
「那自然要問林大人的意思了。」
9月15日佛山
「大約在前一個朝代,也就是西元十六世紀的時候,佛山的冶鐵業已經得到了充分的發展。」早慢熊斯基在一張白紙上用中文寫道。
他作為東廠都監,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翻譯俄文圖書。但楚劍功北上之後,李穎修卻交給了早慢熊斯基另一項更為緊迫的工作:統合十三行的資料,評判廣東全省目前的手工業水平。最為重要的,是選定一處發展鋼鐵工業的基地。
早慢熊斯基通過分析十三行和廣東布政司的資料,得出了一項結論,目前最適宜建設鐵廠的位置,在佛山。
佛山從明代一來,就是煉鐵業的中心之一,其出產的鐵鍋和農具,在東南亞廣受歡迎。清代,佛山已經開始使用一丈多高的高爐,每爐每日出鐵可達七千斤。而且大頂鐵礦,陸豐鐵礦,大降坪鐵礦都分佈在周圍。
「佛山?」
「佛山。」早慢熊斯基肯定的說。
不是你的報告,我還以為佛山都是練武的呢。李穎修想。他接著問早慢熊斯基:「你覺得我們用什麼方法,把這些小手工業者都收編呢?」
「讓他們破產,衣食無著。」
李穎修點點頭,他已經知道怎麼做了。
清代的採礦權,採用官府許可制。尤其是鐵礦這種戰略性的物資,更是牢牢控制在官府手裡。
李穎修身兼按察使和洋務通商善後使,自己簽一份文告,將鐵礦的開採權和許可權都交給南洋實業總局,就完全卡死了佛山的煉鐵作坊。那些煉鐵作坊總不能到澳洲去買礦吧。
佛山的煉鐵作坊中,有一些是十三行的產業,這些現在完全是南洋實業總局的財產了。只要找個得力的人去統合他們就可以。
還有一些煉鐵作坊,是十三行的供貨商。想想辦法,逐步控制應該是可行的。
剩下的幾家作坊,那根本就是渣啊。不用動手,只要既不給他們礦,也不從那裡訂貨,可能要不了一年,他們自己就垮了。
等統合了佛山所有的煉鐵作坊,就建立十九世紀的佛山鐵廠,建高爐,採用歐洲最新的技術……李穎修彷彿已經看見了滾滾的鐵水。
「這件事,就交給張興培去辦吧。」李穎修想,在他看來,卡住了原料,卡住了銷路,卡住了技術,誰去辦都是水到渠成。
張興培接到這個任務,一口答應,當即就去了佛山,過了好幾天,他突然從佛山跑回來了。也不來向李穎修匯報,而是直接去了蔡李佛,閉關練功。
「要你去搞統合,你練個什麼功啊?就算要來硬的,也有朱雀軍在啊?」李穎修幾分疑惑,幾分不滿,就讓施策去問張興培。
施策興沖沖的跑回來,說:「李大哥,有好戲看了,張大俠和人定了賭賽,要拳腳上分勝負。」
原來,張興培到了佛山,按李穎修的吩咐,把礦山卡住,佛山的鐵匠們沒有礦源,便推了一位當地的人物來和張興培「講道理。」
這個人呢,是佛山本地的武師,詠春葉嵐。他一向是給官府和大戶人家教拳為生,為人豪俠仗義,見到張興培,幾句話就把張興培堵住了。張興培受不得激,便說道:「別說我用官府來壓你,我們便立下賭約,按江湖規矩,拳腳上分勝負,我若輸了,這礦山的礦,按平價賣給佛山的鐵匠,我若是贏了,你們詠春要擺開檯子,給我師父陳享磕頭。」
李穎修聽施策說完,大叫一聲:「張興培這個傻缺,做生意,怎麼把江湖恩怨扯進來了。」
他轉頭說道:「施策,給我備馬,我自己去佛山。快。」
李穎修快馬加鞭趕往佛山,既然鐵匠們把葉嵐拉出來當頭,那還就要先解決葉嵐。李穎修決定先和葉嵐談談,談攏了最好,談不攏,就把他幹掉。像葉嵐這種江湖人物,隨便扣個結交匪類的罪名就殺了。
李穎修到了佛山,已經是傍晚時分,他問了問路人,找到了葉家的宅子。
李穎修今天沒有穿官服,而是穿的一襲青衫。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門。
「來了,」裡面一個女人的聲音應道。門滋溜一聲開了,婦人站在李穎修面前。
李穎修沒有注意這婦人,只是說道:「葉師傅在麼。我是從廣州專程來拜訪的。」
「哎呦,您來的真不巧,拙夫過幾日要和人比武,正在閉關,不見客。」
「原來是葉夫人,失禮了。我就是為比武的事情來了。我是張興培的東家,比武已經取消了。」
「可我聽說張興培的東家是新任的臬台大人,啊,莫非您就是,民婦失禮了,大人請進。」
李穎修跟著葉夫人來到客廳裡,葉夫人叫老僕給上了茶,她自己去叫丈夫。
不一會兒,客廳門簾一挑,進來一個書生,帶著一副書卷氣,卻非常的壯實。
兩人互致問候,葉嵐開門見山:「大人說,賭賽取消了?」
「是,取消了。」
「我就知道,霸佔礦源,絕非大人的意思,大人官聲極好,怎麼會做這種事情。」
我還沒當多久官呢,何來官聲?李穎修心想:你想用軟帽子把我困住,太看不起我吧。
「我不是要霸佔礦源,而是要統合工業。」
「大人還是要與民爭利?」
哎呀,你還知道與民爭利。李穎修笑而不語,而是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遞給葉嵐:「葉師傅,您認識這個嗎?」
葉嵐一看:「這是火銃吧。」
「也對,這叫手槍,是很高級的火銃。所謂武功再高,一槍擱到,就是說這個東西。」
「大人把這手槍給我看,有什麼用意?」
「葉師傅為什麼要教拳呢?」
「希望人人身體強健,可以保護自己。」
「可是現在有手槍了,還有威力更大的長槍。前段時間,洋人打進來,那可是好幾千洋槍啊。」
葉嵐一時沒聽明白,葉夫人在一旁插嘴說:「大人的意思,是將鐵礦霸住,造洋槍,對吧。」
「尊夫人真是聰明。這把洋槍造出來呢,需要鐵礦,就要有礦工,要打出來,就要鐵匠,要火藥,就要有人煉硝,煉鐵用的焦炭,也要靠煤礦。葉師傅,你看我隨口一說,涉及了多少行業?」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所以大人說,要統合。」
「太對了,葉師傅。」
「可這佛山。上千名鐵匠的生計怎麼辦?」
「我們要辦鐵廠,佛山鐵廠,這些鐵匠,進了工廠當工人,生計就有保障了,而且能比現在過得好。」
「真要這樣,那倒是一件好事。大人能給我分說分說嗎?」
李穎修笑了:好了,上道了。效率競爭,優勝劣汰,馬太效應……這些東西即使不能把你說服,也能把你繞暈了。
李穎修口若懸河。最後,葉嵐說道:「我明白了,統合之後,佛山鐵廠會越來越強,將所有其他的鐵匠的生意都搶過來,不入佛山鐵廠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對。所以,葉師傅,你真的為佛山父老著想,就應該幫著我,勸大家加入佛山鐵廠,當工人。」
葉嵐還在沉吟,葉夫人說道:「我覺得,臬台大人說得有道理。」
葉嵐沒有做聲,看了葉夫人一眼。
李穎修笑了起來:「我問路的時候,就聽說,葉師傅別的都好,就是怕老婆,葉夫人卻有男子氣概,巾幗不讓鬚眉。」
「哪裡,讓您見笑了。臬台,您還沒吃完飯吧,我們也沒吃,婦道人家,快去準備晚飯。」
葉夫人福了一福,笑著出去了。李穎修說道:「其實我知道,葉師傅不是怕老婆,而是尊重老婆,葉家門風如此啊。」
第二天,葉嵐就陪著李穎修,去拜訪佛山的幾家大的鐵匠鋪,詳談統合的條件。李穎修控制著幾乎一切優勢,礦源,資金,官府的名分……很容易就談妥了。
李穎修臨走前,又和葉嵐詳談了一次。
「我會從南洋實業總局裡,調一個總辦管經營,一個會辦掌財務,佛山這邊的幾個鐵匠老師傅,在技術上做準備,很快我們要上新的高爐,平轉高爐。」
「臬台,我可不懂這些。沒讓鄉親們吃虧就夠了。」
「葉師傅,你聽我說,我還需要一個人,在這邊鎮場子,這個人要有威望,明事理。我局的你很合適。」
「哎,不行不行。」葉嵐連連推脫。
「其實我覺得更合適的,是尊夫人,如果葉師傅你不願意接,我和尊夫人去商量好了。」
就見到葉夫人挑了簾子,端了茶盤進來:「和我商量什麼呀。」
「是這樣,鐵廠辦起來,以後四里八鄉的小伙子們都會招進來,男人太多了,火氣大,所以我還準備在附近再辦一所成衣廠,叫錦繡成衣廠,找些女工。反正朱雀軍的軍裝也要有人做,我覺得葉夫人來牽這個頭,比較好。」
「好啊好啊。」葉夫人拿手指頭一點葉嵐的額頭,「你推脫什麼?看不起我,覺得我做不好?」
「夫人,哪裡話……」
「那就這麼說定了。」李穎修說,「葉嵐為佛山鐵廠協辦,葉夫人為錦繡成衣廠總辦。嗯,敢問夫人的名諱,任命書上總不能寫『葉夫人』吧。」
葉夫人一笑:「民婦娘家姓周,我叫妖瞳。」
9月27日田獵
楚劍功到了京師,並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迅速得到道光的召見,只是讓他到吏部庭訓。軍機大臣,吏部尚書潘世恩說了一堆不著邊際的話,勉勵了楚劍功一番,就讓他退下了。
林則徐此時還在京師閒居。道光既不讓他擔任實職,也不准他歸老至仕。楚劍功在京師沒有落腳的地方,林則徐自然讓他住到自己府上。
本來楚劍功進京是準備養一批女奴的,這下計劃泡湯了。還不好說什麼,外人只會誇獎林大人和楚大人師生情誼。
在楚劍功到達京師的第三天,楚劍功早早就起來了,昨天那個太監曹蕉來送信,說今天道光帶著宗室子弟們在南苑校場射獵,讓他去隨駕。
林家的一個僕人帶路,一路到了南苑,有太監在大路上望著,見到楚劍功來了就把他接進去。
楚劍功對各種宮廷禮儀一概不知道,太監離開後,他就只好傻傻的站著,這時候,有個中年文官主動過來和他打招呼。
雙方通了姓名,原來,這人是奕詝的老師杜授田。
兩人久仰了好一會,杜授田帶著他,在南苑校場裡東轉轉,西轉轉,杜授田隨口向楚劍功解釋這校場裡的草木景色,楚劍功漫不經心的聽著,心想:這些草木,遲早都是要被砍掉,南苑校場也要改造成南苑機場。
這時候,就聽見杜授田對著遠處叫道:「四阿哥,這邊,這邊。」
他喊得很大聲,周圍的人都注意到他們。楚劍功心想:「要見到咸豐了麼?」
不多時,就見到一對家丁,簇擁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年,到了跟前。
「楚院台,我來介紹,這位就是四阿哥,四阿哥,這位就是皇上親口稱讚的功臣,楚劍功楚院台。」
杜授田你在幹啥?楚劍功心裡暗暗的問,為咸豐培養黨羽麼?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奕詝擠出一點笑容來:「楚院台,我早就聽父皇提過你。」
杜授田在一旁接過話頭:「四阿哥可是仰慕你得緊,楚院台。」
奕詝乾巴巴的說些欽佩的話,楚劍功還要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煞是辛苦。
過了一會兒,有太監過來說,田獵馬上就要開始了,皇上要看諸位阿哥們射獵。
奕詝告了個罪,帶著家丁自行去了。杜授田陪著楚劍功,去見聖駕。
「又要磕頭,凡是我磕過頭的,遲早都喀嚓了。」楚劍功心裡想著,見過了道光。
道光勉慰了幾句,吩咐他一同在旁觀看諸位宗室帶著家丁們打獵。
校場上人喊馬嘶,折騰了大半天,道光看得津津有味,楚劍功卻覺得無聊。打獵這種東西,只有親自上場才會有意思,這時候,他發現杜授田和一位文官在說話.
「卓大人,六阿哥調教有方,你看他的家丁,端的生龍活虎。圍捕套列,有板有眼。」
「杜大人謬讚了。」
卓大人?六阿哥?莫非是奕訢的老師?
果然,杜授田帶著那位卓大人走了過來:「楚院台,我來給你引見,這位就是六阿哥的老師,卓秉恬。」
兩人互相致意。楚劍功對此人還有點印象,在他的教導之下,奕訢堪稱文武雙全。奕詝和奕訢曾在少年時期一同習武,並創製槍法二十八勢,月法十人勢。道光帝命名為「棣華協力「、「寶愕宣威』,另贈宗室比武的勝者奕訢一柄金桃皮鞘白虹刀一把。
關於奕詝、奕訢兄弟奪儲的公案,楚劍功已經聽說過很多遍了。說奕詝逃得道光歡心的手法主要有兩個記載
一是《清史稿》上的
「皇四子之師傅為杜受田,皇六子之師傅為卓秉恬。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對,將藉以決定儲位。二皇子各請命於其師。卓教恭王,以上(指皇上)如有所垂詢,當知
無不言,言無不盡。杜則謂咸豐帝日:『阿哥(清代稱未成年皇子為阿哥)如條陳時政,智識萬不敵六爺。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將不久於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誠而
已。』如其言,帝大悅,謂『皇四子仁孝』儲位遂定。」
這個典故呢,明顯是抄襲《三國演義》裡的曹丕、曹植兄弟,楚劍功可不信號稱以「三國」定天下的滿清皇帝,連這點小伎倆都看不出來。
另一則野史就比較有意思,說的是兄弟倆在南苑校場打獵的事情。
南苑校場?打獵?兄弟之爭?楚劍功突然有點回過味來,莫非自己今天趕上了?
在楚劍功心裡,對誰來繼承道光的位置一點都不關心,反正他堅信道光死前清朝就已經被推翻了。也就更沒有興趣攪和進皇儲之爭了。但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出現在南苑校場,觀看宗室打獵。
過了老大半天,圍獵終於結束了奕訢的手下收穫頗豐,他在家丁的簇擁下,來向道光匯報戰果。
道光臉上神采奕奕,很是勉勵了自己的小兒子一番。這時候,奕詝也帶著從人們過來了。到了跟前,從人們都是垂首肅立,奕詝竟然沒有斬獲。
奕訢奇道:「四哥,怎麼沒有斬獲?」
奕詝低著頭不做聲。
道光也問道:「奕詝,你今天不舒服嗎?」
奕詝回答道:「秋風蕭瑟,鳥獸哀鳴,天地有肅殺之氣。兒臣不忍傷生命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馬一日之長,與諸弟竟爭也。」
邊上有大臣一聽,便讚歎道:「四阿哥真是仁德。」
道光看了那官員一眼,冷冷的問奕詝:「你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知道說這些話,是你的老師杜授田教你的麼?」
楚劍功心想,不對啊,我記得書上記載,奕詝說完這段話,道光讚歎說:「吾兒真乃仁君也,六兒雖聰明伶俐,卻少了一份仁心。」從此確立了奕詝的地位。
楚劍功轉念又一想:道光也是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物,這點小伎倆都看不出來?
這時候,就聽見奕詝說:「皇阿瑪,的確是別人教兒臣的,卻不是杜師傅。」
「那是誰?」道光厲聲問道。
「是楚院台。」
楚劍功心裡一擰:我今天早上才認識你小子,我吃飽了撐的,干涉儲位之爭?他當即想站出來否認,但又一想:自己急於否認,相反顯得心虛。
這時候,道光的語氣出奇的平靜,溫和的問:「楚劍功?是你教四阿哥的麼?」
杜授田在一旁插話說:「回皇上,不是。」
道光看著他。
杜授田接著說:「今天上午,臣和楚院台閒聊,楚院台說,射獵有傷天和,兵家大忌,臣覺得有道理,就對四阿哥說了……」
杜授田默默唧唧的解釋著,道光越聽越是煩悶。今天他叫楚劍功來,本來是要讓他參合一下宗室的活動,和他說抬籍入旗的事情。但奕詝這麼一攪,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奕訢收楚劍功做包衣,難免會被人看做在立儲問題上表明態度的信號。而道光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
因此,讓楚劍功入旗的打算,肯定是泡湯了。
「好了,不用再說了。」道光打斷杜授田,「朕倦了,都散了吧,楚劍功,你明日入宮問對。」
9月28日問對
「楚劍功,你在廣東,說此次英夷入寇,是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一邊多年前吧,還是聖祖的時候,羅剎人在北邊尋釁,後來簽訂了《尼布楚條約》,英夷和羅剎受什麼不同麼?」
「回皇上,英夷和羅剎都是西方人,沒什麼不同。他們都貪得無厭。」楚劍功簡短的回答。要我給你講解歐洲諸國?咱沒那閒工夫。
「那這麼說來,也只有強兵一途了。這些蠻夷,喂是餵不飽的。」
「皇上說得是。」楚劍功低眉順眼的說道。
「可是,今年打仗,花了接近兩千萬兩,加上各省自己花的,可能超過三千萬兩了。還要拿一千六百萬兩去英吉利買貨。朝廷每年的歲入,也就是四千萬兩上下,國庫都光了。哪裡找錢出來練兵。」
道光歎了口氣,接著說:「你住在林則徐那裡,肯定聽他說了吧,黃河河工,還有四百萬兩的虧空。」
「財政……微臣倒有一個辦法。」
「是麼?朕以為你只會練兵,沒想到你在財政上還有想法。」
「也不算微臣的辦法了,是微臣和李穎修一塊琢磨出來的。」
「說來聽聽。」
「各省開釐金。」
釐金?
釐金這個名詞呢,在清朝並不新鮮。在是雍正年間攤丁入畝之後,稅收主要有田稅、鹽稅、以及特產稅,比如茶葉稅。關稅等等貿易稅主要在廣東徵收,清國內部並不普及。然而,要是為了特定的目的,急需錢糧,便有當地的管事官員,加收款項,稱為釐金。比如乾隆朝平大小金川,便在湖北湖南加征釐金,充作軍費。
雖然有此先例,但在全國範圍內徵收釐金,卻從來沒有實行過。
道光不由得有些猶豫:「加收釐金,明末三餉,殷鑒不遠啊。」道光崇尚簡樸,也一向以有道明君自比,加賦這種事情,他肯定不願意做。
楚劍功卻在心底暗暗地算計:「加收釐金,大勢所趨,因為清廷已經要破產了。」
1841年整整一年,朝廷等於完全沒有盈餘。還欠著黃河河工的四百萬兩虧空。李穎修已經和楚劍功商量決定,每年廣東應該向朝廷上交的各項賦稅和勞役,一個銅板也不會再給了。
清廷要把1841年4000萬兩的帳補齊,就是不算利息,按十年期,每年也要多收四百萬兩。而少掉了廣東的一千萬兩……這樣算下來,就算風調雨順,每年清廷都會有一千四百萬兩的缺口。這還是沒有把各地造反的情形考慮在內。
道光說道:「奈何生民之苦。」語氣頗為沉痛。
道光同學,別這樣。收釐金,當然,在客觀上一定程度加劇民眾的負擔,會激起人民的反抗。但這並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希望,以釐金為突破口,解除清朝對地方財政的管制。以財權控制地方,是宋代以來行之有效的方法。要瓦解滿清在地方上的統治結構,從財政上著手,讓地方上擁有獨立的或者半獨立的財權,比鬧哄哄的兵變方便多了。
但道光也不是傻子,果然,就聽見他說:「各地督撫自收釐金,成何體統,若有作奸犯科,殘民自肥之事,反而不美。」
「皇上,以微臣微末的見識,大清是督、撫、藩台大小相制。只要制衡得法,便無須憂慮。」
楚劍功這一套說辭,是參考的另一個時空,1859年曾國藩任兩江總督之後,上書請「事權統一」裡的說辭。
道光還是在猶豫:「容朕想想吧。」
「不用著急。」楚劍功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著道光,「你並不需要現在就決定加收釐金,我只是給你提個醒。給你留個想頭。到了財政的窘境真的到了眼前,你不想加,也得加。」
釐金這種東西,食髓知味。有困難的時候,為了填補虧空,肯定會「今年先加一次,過了難關,明年就停了」,但口子一開,財政的雪球一定會越滾越大。別說是清朝,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美國,也對赤字毫無辦法,只能靠互聯網泡沫和作假帳撐場子。
道光同學,你有格林斯潘麼?你會寫方程式麼?肯定不會吧。那麼,我打賭,三年以內,滿清財政破產。
楚劍功用不確定的語氣說道:「皇上,您還是和各位中堂多多商議,也不用急在一時。」
道光道:「再議吧……剛才說到練兵,楚劍功,我問你,你是要效仿在廣東的做法,在京師練一支兵出來麼?」
好大的誘餌。當我是傻子麼,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微臣以為,大清的根本,還在八旗。皇上要強軍的話,不如直接練駐京八旗。」
「駐京八旗?」道光笑笑。
「駐京八旗號稱二十萬。微臣想,四萬人還拿得出來吧。實在不行,關外八旗北歸的一萬多人,現在還在河北,把他們補進駐京八旗,也是好的。臣實話實說,如果旗人不能振作,大清……」
道光突然把手邊的硯台向著楚劍功砸去,楚劍功躲了一下,面色不變,向道光施了一禮。
道光慘然一笑:「你是忠臣哪。如非心中坦蕩,不會說得這麼直接。」
別,道光同學,我可不是為你,我是怕後世的歷史學界捧著良心淚流滿面說,我不給大清機會。
「練兵的事情,你寫個條陳吧。」
「是。但練兵還可以慢慢來。有一件事情,卻拖不得了。」
「什麼事情。」
「和約。拖了這麼久,各項條款,都要執行了。」
「朕也是愁苦。通商口岸,經濟特區,我大清弄得懂這些的,可能只有李穎修,他在廣東主持經濟特區的事情,沒法到京師來,讓朕咨詢。」
「臣倒有個主意,皇上可以在京師專設一個衙門,叫總理萬國事務衙門,凡是和洋字沾邊的,都歸這個衙門管。皇上任命一位重臣為總辦大臣,行洋務,各種和外國交涉的事情,都學著辦。事情辦得多了,也就會了。」
「又要設個衙門,那豈不是又要加開支?」
「讓軍機大臣兼領就可以了,不必專設它職。」
「那這個衙門,就是專門和洋人打交道羅?」
「打交道只是手段,重在師夷長技以制夷。」
10月2日奮鬥
道光專門給楚劍功安排了一所宅子,在小紅廟一帶,讓他專心寫折子。三天後,楚劍功把折子交了上去,折子就叫《八旗之奮鬥折》
「大清國國力所維持的柱石有三:就是八旗,內務府包衣和鄉紳。然而這三顆柱石,常常是國家的權威所維持者的,也就是一切的權威的基礎。
……
權威的第一要素固然是群眾的一致擁護,所謂得民心者德天下,可是,單單靠了群眾來做基礎,那權威仍舊是十分脆弱而不穩固的。所以權威所必具的第二要素顯然是武力了。
如果群眾的一致擁護和武力兩者相輔而行,那麼,到了相當時候,基礎便會致穩固,而成為極大的權威了。
如果群眾一致擁護、武力、以及傳統的權威,三者合而為一,那這權威可以說永不會發生動搖了。
總而言之,只有八旗的穩固和興起,才能保證朝廷的權威和萬民的擁戴。八旗,是三根柱石的重中之重,朝廷和皇帝的權威,全在於此,八旗強則大清興,八旗廢則大清危。
不論那一種民族,都可以分為三等;最上等的是具有各種的美德,並且有犧牲的勇氣和決心,這就是古人所稱的賢者。的最下的是人類的敗類,他們只知道自私縱慾自利,放佚淫侈。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奸佞。在這兩者中的是第三階級,為數最多,他們既沒有英勇的決心的犧牲精神,但也沒有卑鄙的枉法的自私行為。我們可以加以注意,就是這班群眾——我一向稱他們叫做中間階級,從來不會變成重要,只有當最上等的和最下等的兩者在發生衝突的時候,始能顯示出他們的重要來。
比方他們不管那一方面獲得勝利,他們都望風而靡的去歸附勝利的一方面。
如果有賢者來握權,他們固然安心相從;可是被小人專政,他們也絕不會反抗的;因為中間階級,他們是絕不願有鬥爭的。
故而,只要八旗能夠保持它的興旺,大清朝就能維持他的統治萬萬年。
因此,在燧發槍和滑膛炮正在普及的時代,大清國的首要任務,就是振奮八旗的精神,健全新的軍事組織,裝備新式的武器,進行嚴格的訓練。這樣,大清朝在面對外部的蠻夷,或者面過國內的叛匪的時候,就有了一隻可以信任的,可靠的力量。
……」
洋洋三萬餘言,綜述了在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之下,八旗,特別是駐京八旗,所面臨的局勢,所要承擔的任務,以及為之要進行的改革。
道光也很大方,他把《八旗之奮鬥折》交給了軍機處等一干衙門,讓諸位大人們可以隨心參議。很快,這封奏折就在市井上流傳開來。
京師的某處茶館裡,一個斜戴帽子,辮子胡亂纏在脖子上的八旗子弟,提著個鳥籠,晃悠晃悠就進來了。
「嘿,苗爺,您今個這麼早就到了,昨晚上沒在窯子裡晃悠?」
「呸,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苗爺我乃是潔身自好玉樹凌風之純善八旗子弟,正正經經野人山從龍之漢軍正白旗旗白帶子,世襲雲騎尉。想當年,天命皇帝說,精兵盡歸正白旗,知道爺是什麼身份麼?怎麼會去窯子。」
旁邊就有個茶客叫了起來:「苗爺,您這麼威風,麻煩把小人的帳還了吧。拖了三四個月了。」
那苗爺馬上轉了一幅笑臉:「隆爺,在寬限幾天,你看我苗人鳳,正正經經野人山從龍的漢軍正白旗白帶子,世襲雲騎尉,絕對不會賴賬的。」
「苗爺,我看你手上這隻鳥,也值三四兩銀子吧,你不如拿來抵了利息。」
「誒誒,別的呀,這鳥啊,還沒開嗓子呢,不值錢。」
「費什麼話,拿來給隆爺我看看。」
苗人鳳陪著笑,把鳥籠子遞過去。
「小家雀啊,我說苗人鳳你可真寒顫,拿個家雀冒充金絲鳥。還什麼從龍白帶子呢。」
「隆爺,您可別看我現在家道中落,當年,精兵盡歸正白旗……」
「得得得,你帳什麼時候還啊?」
苗人鳳鬆了口氣,在隆爺旁邊坐下,把隆爺的茶壺端起來,給自個倒了一杯:「隆爺,還得麻煩您,再借我一筆款子,我保證,不出一年,連本帶利還給你。」
「你做什麼白日夢呢?」
「怎麼這麼說呢,隆爺,我給您透個底,皇上要練新軍了。神機軍。」
「我也聽說了,練新軍關你什麼事啊?就你這身子骨?」
「隆爺,您可別看不起我,就說騎馬、射箭、摔跤,胡同口裡轉個遍,有誰是我對手?隆爺您摸摸心口,找個能和我對打的來。」
那隆爺把他一看,苗人鳳趕緊說:「當然,隆爺您的身手比我強。可是啊,這新軍,不僅光憑身手好,還得講底子。《八旗之奮鬥》您知道吧,這次神機軍,是以八旗打底,只有我這樣正正經經野人山從龍之漢軍正白旗白帶子,世襲雲騎尉,才能進去當統領。或者說新詞,旗隊長。」
「說句犯忌諱的話,八旗在康熙年間就靠不住了,平三藩,還是靠的甘陝漢軍,我孫隆,孫武安的祖輩,就是平甘陝有功,才在綠營混了個世職嘛。現在練神機軍,老子倒是謀不到位置了。」
那苗人鳳眼珠一轉,滿臉帶笑:「隆爺,綠營也可以進神機軍啊。」
孫武安一擺手:「進去當個領催有什麼意思。」
「這您就不知道了。一般綠營的補進去,最多只能當個領催,但是有我這樣正正經經野人山從龍之漢軍正白旗白帶子,世襲雲騎尉給您作保,您再使點錢,準成。」
「要多少銀子?」
「爺,這大庭廣眾的怎麼說這個,咱們兄弟慢慢商量,您家開著當鋪呢,這些銀子肯定出得起,不過給您作保,兄弟我可有條件。」
「兔崽子,什麼條件,給你帳免了?」
「不止免我的帳,我入神機軍的打點,您也得給出了。」
「兔崽子,你也太狠了。」
「隆爺,您可掂量好了,要不咱們拉到,要知道,保著您,我可擔著殺頭的干係。換別人可不一定願意辦。」
「你讓我再想想……」
10月5日編製
軍機處的諸位大人們看道光的意思,是要把《八旗之奮鬥折》裡說的神機軍的架子搭起來看看,便秉承上意,沒幾天工夫,就報了一份方案上來。
軍機上行走,穆彰阿,為八旗神機軍全國總隊長,總領袖,又稱總都統,總攬神機軍軍務
軍機上學習行走,賽尚阿,為八旗神機軍副總指揮,又稱副總都統,實辦神機軍軍務。本來這個位置,是楚劍功留給自己的。按照他本來的設想,也只有自己能夠從事練兵的實務,這樣就有機會仿照另一時空北洋新軍第一鎮的舊例,篡權奪位。
誰知到道光比光緒要老練得多,把神機軍副總指揮的位置給了他最信任的賽尚阿。楚劍功的野心,就只好暫時掩藏起來,還得老老實實的給人家做顧問,虛以委蛇。
幾位軍機大臣,又摸著道光帝的性子,提拔了八位青年才俊,擔任八旗神機軍的直隸地區上級隊長
正黃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又稱正黃旗直隸都統,世襲怡親王載垣。此人出身親貴,世襲罔替鐵帽子王,年僅二十四歲,頗得信重
鑲黃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一等誠嘉毅勇公,景壽,二十歲,已經和六公主許下婚約,在上書房侍讀,是阿哥們的親近子弟。
正紅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文祥,姓瓜爾佳,字博川,號子山,盛京正紅旗人,本是關外八旗某位統領的親兵隊長,在鎮江之戰中拚死衛護主人得脫。主人感念他的忠心,恰好關外八旗被編進了神機軍,便推薦了他。道光見他一表人才,便錄為都統。
鑲紅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杜翰,是八旗中唯一一個非旗人。道光編練神機軍,如果一個漢臣都沒有,難免令滿漢隔閡,漢臣臉上不好看。他是杜授田的長子,也是道光信得過的人,於是被點將,做了鑲紅旗直隸都統。
正白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穆蔭,字清軒,托和絡氏,滿洲正白旗人,剛剛從官學出身。
鑲白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肅順,與穆蔭同出一門,少有大志,跋扈之名達於天聽。編練神機軍,道光便有心讓他一試身手。
正藍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勝保,瓜爾佳氏,本是順天府儒學教授,曾跟隨奕經南下參與鎮江之戰,為英軍的強大火力所震懾,棄文從武,投效神機軍。
鑲藍旗直隸地區上級隊長,鄭親王端華,年紀最長,三十三歲。
每一旗的編制大約是五千人,下面分作滿洲、漢軍、蒙古三個旗隊,另外有驍騎、前鋒,護軍三個直屬參領。驍騎參領是騎兵,前鋒參領是炮兵,護軍參領是親兵和軍法隊。
每個旗隊下設暴風,震電,奔雷,狂雨四個大隊,依著楚劍功的性子呢,是準備設立暴風突擊隊上級大隊長,震電突擊隊上級大隊長,中級大隊長……一直到下級小隊長,一共九級軍官。但道光帝讀著這些官銜,實在是頭暈腦脹,最後改成了正負參領、正負領催、目長兵目。
每個旗隊大約一千三百人滿編,每旗五千人,這樣八旗二十四個旗隊,加上三個御前親兵營(虎槍、銳建、善捕),應該是四萬五千人。
然而,駐京八旗,加上在京畿逗留的關外八旗,還補入了一部分可靠地綠營,結果,只湊出了三萬五千名健壯的兵丁,所有的旗隊都只好不滿員。
架子搭起來了,旗隊長以下,各級官位,自然由得操辦的大臣上下其手,買賣鬻爵。就是這樣,苗人鳳為自己買來了正白旗漢軍旗隊長,為孫武安辦成了鑲紅旗漢軍旗隊長。這是小事,就不在詳述。
過了兩天,道光又把楚劍功叫了過去。這次是神機軍全國總隊長穆彰阿直接和他商量。事情倒是順理成章,神機軍正在搭架子,這械和餉的問題怎麼辦?
「中堂,械的問題好辦,我們要向英夷採購一千六百萬兩白銀的貨物,直接買火槍火炮就可以了。」
「英夷他們願意賣麼?」
楚劍功心想,人家當然願意了,這不是殺凱子麼?但卻作出為難的神色:「國之利器,不可示人,想來英夷也是不願意賣的,但事在人為,既然皇上要練神機軍,我們就只好盡力去試一試。說來,洋務這一塊,是總理萬國事務衙門當管,不知道總理衙門籌備得怎麼樣了。」
「總理衙門也在籌備中,械的事情,你就和總理衙門去商量吧。餉銀的事情怎麼辦?」
「朱雀軍每年每人才二十四兩,按這個來算,就是神機軍四萬五千人滿編,也才就是萬兩,攤上各種雜費,翻個倍,二百萬兩吧。」
楚劍功口頭說得輕鬆,可他知道,一名士兵的消耗,餉銀絕對是小頭。四千朱雀軍,1841年一年,消耗了三百萬兩,神機軍人數是朱雀軍的十倍,如果要維持正常的訓練,無論如何,一千萬兩是要的。
果然,穆彰阿也不是傻子:「八旗的餉銀,本來就比朱雀軍高,而且朱雀軍軍官也拿二十四兩,可八旗好多都是有世襲爵位的,總不能和小兵拿一樣的餉銀吧。」
「我前幾天跟皇上說,要開釐金,穆中堂您怎麼看?」
「這個……再議吧。」穆彰阿迴避了。他就是這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還有個想法,旗餉入營,怎麼樣?」
「楚院台,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旗餉。京畿八旗在籍三十萬人丁,每年鐵桿莊稼就要一千兩百萬兩白銀,不如把這一千兩百萬,不直接發下去,而是發到神機軍裡,只有在神機軍當差的,才能拿到旗餉。一千兩百萬兩,如果省著點用,應該是夠了。」
「胡說……你,你,你簡直是要挖旗人的根哪。」
「穆大人,當著皇上,我也敢真麼說,我楚劍功,無事不可示人。」
穆彰阿擺擺手,「算啦,楚院台,你是真不知道旗餉裡頭的道道。旗餉一動,大清非亂不可,我們再想別的辦法,旗餉入營之事,再也休提。」
「餉的事情。再議。那穆中堂,您還有什麼需要我盡力的,您儘管吱聲。」
穆彰阿想了想說:「這三萬多神機軍,如何練啊,要不,把朱雀軍的那幾個洋教頭弄來,反正他們也是我大清的壯勇巴圖魯嘛。」
「中堂,英夷在澳門,要駐軍十萬,那幾個洋教頭,可不能輕動,不如讓總理萬國事務衙門,聘請一些洋人的軍官。」
「又是總理衙門,我這神機軍,辦什麼事都要靠著總理衙門哪。」
「中堂,這樣皇上才安心哪。」
穆彰阿瞟了楚劍功一眼,突然笑了起來:「你看我,糊塗了。」
招聘,還有20個旗隊長缺位,歡迎大家報名。先說好,形象、結局未必美好
管事
楚劍功回到了自己在小紅廟的住處,住處管事的那姐兒已經侯在了門口。這管事,是道光派給他的,一方面幫著楚劍功打理雜務,另一方面也是監視他。當然,如果楚劍功想的話,納這女人進房也是道光樂見的。
「老爺吃飯了嗎?」
「還沒有,有飯麼?」
「有的。」
楚劍功一聲不吭,悶著頭吃飯。
那姐兒笑了起來。
「笑什麼?」
「老爺也是二品的大員了,恕奴婢多嘴,老爺吃飯,太不像官府人家了。」
楚劍功笑了笑,不再理那姐兒。他自家事自己知,在另外一個時空,多數時候就是意面拌醬,五分鐘吃完。吃飯對他來說,是毫無樂趣的事情,越快解決,越好。
和穆彰阿扯了一天的淡,楚劍功真的累了。他草草的吃晚飯,問:「水燒了麼?」
「燒好了,老爺要現在洗漱麼?」
「嗯,累了。」
那姐兒臉一紅,說道:「老爺今天要人服侍麼?」
楚劍功看了看她,想了想說:「今天還是算了,你把水放好。」
那姐兒沒走,又說道:「誠嘉毅勇公府裡,送了個彈琴的姑娘過來,老爺今天要見見麼?收還是不收,老爺怎麼回話?」
「誠嘉毅勇公?我不認識他啊。根本沒交情。他有什麼要求嗎?」
那姐兒頓了頓,說:「他沒什麼要求,就是說他現在領著神機軍鑲黃旗,還請院台多多指點。」
「喔,知道了,先擱著吧,回話明天再說,我真的乏了。」
那姐兒轉身,準備出去,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下定決心似的轉過身來:「老爺,有幾句話奴婢非說不可。」
「沒事,你說。」
「老爺趕緊回話,這事情可不能拖。」
「為什麼?不就是個琴師嗎?有什麼蹊蹺?」
「南苑田獵那天的事情,老爺還記得吧。」
「嗯,記得。」楚劍功心不在焉的回答。那姐兒當天不在場,卻知道當時的事情,說明安排她來的人,對她是有交代的。
送琴師來的誠嘉毅勇公,景壽,外公可是博爾濟景氏,即老兵部尚書花良阿。
「你是說,他代表著兵部的勢力?」
「老爺不要著急,聽我說完。京城的世情薄雲詭異,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的。」
「說。」
「老兵部尚書花良阿的女兒,就是靜貴妃,六爺奕訢的生母。」
「那景壽和六阿哥是表兄弟?」
「老爺一猜就著。而且,他們表兄弟關係一向很緊密,景壽的老師,也是現在六爺在上書房的老師,卓秉恬。」
楚劍功偷偷笑了,投向四阿哥奕詝,或者投向六阿哥奕訢,在別人眼裡也許是決定一生生死榮辱的事情。但在他看來,奕詝和奕訢,無非是槍斃名單上的兩個名字而已。嗯,也許不用槍斃,進政協也可以。
「你站在哪邊?四阿哥還是六阿哥?」該做的喜還是要做。
「老爺這話,著實問得差了。奴婢自然聽老爺的,老爺站哪邊,奴婢就站哪邊。」
楚劍功笑起來了:「喔?」
那姐兒低著頭,急促的說:「皇上和貴妃將奴婢派來的時候,跟奴婢交代得很清楚,奴婢是現在已經是老爺府裡的人了,主辱僕死。老爺是有大前途的人,奴婢跟了老爺,也算有個出身,不用老死在宮裡。」
「你以前在宮裡,跟著哪位貴妃呢?」
「奴婢以前,是伺候孝全皇后的。」
別這麼複雜,我不認識。楚劍功想著,說:「孝全皇后是?」
「是四爺奕詝的生母。孝全皇后去世以後,四阿哥被交給靜貴妃撫養,奴婢就跟著靜貴妃。」
「這麼說,四阿哥奕詝是你看著長大的?」
「老爺這麼說,若是被別人聽了去,奴婢就死定了。」
「別怕別怕。坐下,慢慢說。」楚劍功心想,聽聽宮闈八卦也不錯。
那姐兒依言坐下。楚劍功接著問:「你是站在四阿哥這邊的囉。」
「也談不上,奴婢是站在老爺這邊的。」
楚劍功嘿嘿一樂。
那姐兒說道:「老爺別笑。奴婢說的是真話。十年前,孝全皇后生下四阿哥奕詝,皇后希望娘家能來個丫鬟。奴婢當時十二歲,是皇后家裡的府裡養大的,算是皇后的娘家人,便被送進了宮,一直帶著四阿哥,也幫著掌宮的大婆打理些事務。五年前,孝全皇后去世,奴婢就跟著四阿哥到了靜貴妃那裡。靜貴妃不喜歡奴婢,就不讓奴婢帶四阿哥了。若不是被送給了老爺,奴婢要麼老死在冷宮裡,要麼也是被送給其他的貴人。」
楚劍功突然翻出些齷齪念頭:「你不用給阿哥們開蒙麼?」說話壞笑起來。
「開蒙自然有先生。」那姐兒還沒聽出來,自顧自地說著,突然聽見楚劍功的壞笑聲,抬頭一看,羞得滿臉緋紅:「老爺盡胡說。皇上年紀大了,四阿哥之前的三位阿哥又是早夭,四阿哥今年才十歲,他五歲之後,奴婢便很少見到他了。」
那姐兒說話很有條理,又把話題轉回了自己的重點:「奴婢跟了老爺,就是老爺的人,老爺有前程,奴婢才有希望,老爺落魄了,奴婢便跟著。主辱僕死,這是古時候就有的規矩,奴婢不管願不願意,都只有站在老爺這邊。」
「你本心是不願意的啦?沒關係,你是皇上派來看著我的,等這事過去了,我便幫你脫了賤籍,給你一筆銀兩。你愛去哪,便去哪。」
「老爺千萬不要這麼說,老爺年輕有為,為人寬厚,前程似錦,奴婢有這樣一個歸宿,歡喜都還來不及。皇上派奴婢看著老爺,也是因為老爺全無根基,竄起太快。」
「更重要的,是我來歷不明。你不用耿耿於懷,我能夠理解,」
「老爺真是寬仁。其實老爺又不會造反,也沒什麼好看著的,等老爺在京城習慣了,再把家裡的老太太接來,安定下來,我也就不用老跟皇上回話了。」
可是,我就是準備造反的啊。楚劍功想。
應大家的要呼聲,這兩章寫點生活。
晚上
我如果不造反,安心在京師翻雲覆雨。有這樣一個懂事的管家,還和宮裡有聯繫,倒也不錯,可惜啊。
楚劍功說回原來的題目:「那你站在我的角度,覺得誠嘉毅勇公送來的琴師,我收還是不收?」
「那姑娘奴婢見了,模樣俊秀,也有風情,老爺若是留在身邊解解乏也是好的。」
「我不是為你這個。」
「老爺是怕,收了這琴師,就表明態度了吧。」
「對。你覺得,現在就表態支持六爺,合適嗎?」
「老爺多慮了。皇上的意思呢,肯定希望老爺,還有其他的大臣們,不要摻和這些事情。皇上在派奴婢過來的時候,對奴婢說,老爺肯定是要大用的,老爺若是為了立儲的事情,讓皇上起了疑心,對前程不好。」
「那我應該把琴師退回去吧。」
「誠嘉毅勇公送琴師過來,只是說希望在神機軍的事情上,請老爺多指點,老爺就這麼把人給退了回去,太著痕跡,也顯得不通人情世故,在京師官場上,不好看。而且,把人退回去,很可能被認作是拒絕了六爺,站到了四爺的一邊。一動不如一靜,人家把禮物送來了,老爺就收著,在神機軍的事情上,找個機會,還了人情,也就是了。」
「老爺還有什麼事要問麼?」
「沒有了。」
「那奴婢去給老爺放水。」
木桶很大,楚劍功全身都泡了進去,但他還是想洗淋浴,因為省事,快捷。
他叫了一聲,那姐兒應聲進來,楚劍功看了看她,說:「進來吧。」
那姐兒一愣,看了看身後的房門。臉上又是一紅。
楚劍功說:「進來吧。」
那姐兒僵著臉:「在這裡?奴婢還是……」
「進來。」
那姐兒緩慢的挪了過來,楚劍功靠在浴盆的壁上,看著她,燭光把那姐兒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輕輕地晃動著。
時間彷彿過了很長,那姐兒終於跨進了盆裡。她用手護住自己,尖著腳站在浴盆的邊上。
楚劍功伸出手,慢慢的在皮膚上探索者,那姐兒很小就是作為女眷的貼身丫鬟養大,一直沒吃什麼苦頭,營養也很好,皮膚上沒有當時人們常見的黑頭。
「坐下來。」
「是!」聲音細不可聞。
她往前挪了一點,碰到了楚劍功的腿,又往後一縮。
楚劍功也不催她,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心情很愉快。他輕輕地在那姐兒的腰上撓了一下,那姐兒一躲,腳下一絆,倒在了他懷裡。濺起了一些水花。
楚劍功托住她的腋下,將她舉了起來。輕輕地頂了她一下。
「老爺,洗好了回床上去吧,在這裡……」
「又沒有其他人。」
「老爺不用驗白綾麼?」
「不用。」
那姐兒不再說話,她伸手解開了自己的髮髻,頭髮散開了。她垂著頭,楚劍功聞到她的頭髮上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楚劍功手上慢慢的鬆了,那姐兒坐在他身上,小腹往前靠著。
楚劍功伸出手去,將燭台移近了些,細細的看著她露在水面上的部分。
楚劍功讓她稍微往上蹲起一點,將胸口露出水面,他稍稍低了低頭,慢慢品嚐著。
那姐兒慢慢的吁出一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楚劍功問。
「奴婢沒有名字,大家都叫奴婢那姐兒。要不,老爺給奴婢起個名字吧。」
「就叫那姐兒吧。」
喔!口氣裡帶著一點失望。
「你想叫什麼名字啊?」楚劍功問。
「奴婢不知道。」
「你是漢人,還是滿人,入旗了麼?」
「奴婢是漢人,因為年紀小,旗籍上沒有奴婢的名字,後來入宮了,也就談不上入不入旗。」
「懂了。別說了。」楚劍功慢慢親吻著她。「乖,身體抬高一點。」
楚劍功慢慢游弋著,探索者,他覺得找到了……「放鬆,慢慢坐下來。」
「老爺!」
那姐兒從嗓子裡擠出一絲哀號,楚劍功往上一挺,頂了進去。
「老爺!」那姐兒渾身一僵。
「別怕,放鬆。」
那姐兒一隻手搭在楚劍功的肩上。另一隻手扶在盆壁上。楚劍功雙手托住她的腰,不讓她躺下去。
「疼嗎?撐得住嗎?」
「沒事……」
楚劍功不再問,專心享受她的身體。
那姐兒輕輕地喘息著,小嘴張了開來。
楚劍功一把漏過他,讓她的胸壓在自己身上,雙手環住她的腰部,緊緊地箍住,僅僅依靠自己腰部的力量活動。
那姐兒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她的頭完全垂了下來,無力的壓在楚劍功的肩頭上,輕輕地哼著。突然,她渾身一緊,牙齒咬住了楚劍功的肩頭。
楚劍功沒有管她,繼續享受著她的身體。那姐兒鬆開了楚劍功,彷彿變得沒有骨架,軟綿綿的任楚劍功施為。過了好一會,楚劍功在她體內發射出來,慢慢的舒了一口氣。
楚劍功靠在桶壁上,那姐兒伏在他身上,兩人緊緊的摟著,感受著對方的體溫。過了很久,才聽見那姐兒幽幽的說:「水都涼了。奴婢來收拾。」
楚劍功把她抱起來:「明天再收拾吧。」用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到床上。
「頭髮濕的。」那姐兒說。
楚劍功讓她把頭髮用另一塊浴巾包起,然後在床上躺好。
楚劍功站在床邊,擦拭著自己身上的水。
「老爺還想要麼?」
「你今天受得了麼?」
那姐兒雙手保住自己的肩,沉默了一會:「奴婢是老爺的人,都聽老爺的。」
「你先歇息一會兒。」楚劍功說著,也到床上來,抱住她:「喜歡嗎?」
「喜歡。」
楚劍功又把她的浴巾褪掉,用手指慢慢感受著她的肌膚。輕輕地問她:「皇宮裡會培訓麼?」
「什麼叫培訓。」
「就是教育啦,訓練啦,培養啦什麼的。」楚劍功大致解釋了一番。
「琴棋書畫,那是家伎才學的。我入宮時,年紀尚幼,勉強學得些字。」
「我不是問你琴棋書畫。」楚劍功在她的雙腿間輕輕佻動著。
「老爺真是羞人。」那姐兒把頭埋進枕頭裡,好一會才說:「奴婢一直是在皇后宮裡,從來沒有晉嬪的打算,也就沒有學過。」
「宮裡還真的有教啊。那要是學的話,是和太監練習麼?」
「老爺,你越說越荒唐了。」
楚劍功哈哈大笑起來,將她的身體放平,把頭埋進她的胸口。
10月8日使節
總理萬國事務衙門總算開張了,總辦大臣是軍機上行走隆文,會辦大臣是軍機上學習行走耆英,兩人只是掛了個頭銜,也沒有設固定的衙門。
總理衙門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落實《辛丑和約》,在朝廷看了,和約中其實只有兩條:一,購買一千六百萬兩的貨物,二,五口通商。
於是,隆文和耆英便將楚劍功請了去。
「一千六百萬兩白銀,買什麼?」
「最重要的,便是槍炮。神機軍編練在即,槍炮器械,總要辦好了才行。」
「四萬五千人,那便置辦五萬人的槍炮如何啊?」
「回中堂,英夷肯不肯賣槍炮給咱們,還是兩說。國之重器,不可示人啊。而且神機軍訓練消耗,五萬支槍無論如何是不夠的。大炮就更不好說了。」
「楚院台有什麼高見?」
「不敢,槍炮採購,還需拍個老練的人去,盡力為大清爭取利益。」
「還要談?」
「對,還要談。而且合約中規定,雙方互派公使,誰去英國呢?」
啊!連去廣東擔任兩廣總督,都人人推搪,不願「事鬼」,何況是跑到蠻夷的低頭上去常駐呢?隆文和耆英一下子僵住了。
悶了好一會,耆英才說道:「楚院台,你看何人出使英夷合適啊?」
「耆中堂,我在朝裡,都不認識幾個人,如何說得上來?」
隆文和耆英合計了一番,也沒有什麼主意。楚劍功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建議說:「不如公開張榜招募,各地也可以推薦。」
隆文和耆英都覺得可以一試,便以總理衙門的名義,發出了張榜。這榜的最後署名,是耆英和楚劍功。中堂不能隨便見,揭榜的人,直接到小紅廟拜訪楚劍功即可。
張榜以後,過了不兩天,便有人來拜訪。
「來得這麼踴躍,不知道是什麼人物。」楚劍功一邊想著,一邊去見他。
那人正等在書房。楚劍功的書房裡空空如也,只有三把椅子,一張桌子,幾卷白紙,一套文房四寶。
楚劍功進了門去,對方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施了一禮:「楚院台。」
楚劍功回了禮,雙方落座。楚劍功問道「敢問尊姓大名?」
「不敢,晚生湖南舉人郭嵩燾。」
「啊!」楚劍功輕輕低呼了一聲,「原來是你。」
「院台聽過晚生的名字。」
楚劍功差點漏了陷,趕緊掩飾:「我在寶慶練兵的時候,聽曾國藩曾道台提過你。說你和他同出一門,他很是誇讚你的才學。」
「伯堔擔不得曾伯涵的謬讚。」郭嵩燾卻一把推脫了,「伯涵兄長我七歲,他在學館時我尚在蒙學,等我入了岳麓書院,他已經中了舉人,外出遊學了。他與我並不熟絡。」
有意思,這麼明顯讓他攀關係,他卻不接。楚劍功笑了笑,對外面喊道:「茶水好了沒有?」
那姐兒應聲而入,給兩人上了茶。她退下後,郭嵩燾說道:「男兒大丈夫,自當頂天立地,我郭嵩燾,雖然去年進士不第,但也犯不著攀龍附鳳。」
他才二十二歲,還帶著一股才子的傲氣。
楚劍功笑了起來:「你怎麼看到榜單的?」
「我在京師遊學,住在湖南會館,會館裡也貼了一份。」
「為什麼要出使英倫呢。你要知道,當朝人人皆以『事鬼』為畏途,人人避之不及,你卻主動揭榜,當真與眾不同。」
「回稟院台,這一年多來,英夷入寇,我正在浙江學政羅文俊大人的幕府。我親眼見到了海防之失。」
楚劍功輕輕吟道:「堅船利炮,彈落如雨,豈人力所能抗焉?嗚呼,讀聖賢書十七年,束手無策,真乃士人之恥。」
「不錯,院台,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想我滿腹經綸,卻對英夷束手無策,無助於社稷黎民,乍浦失陷,英夷肆虐,可歎庶民之苦。院台,你念的這兩句,真是說到我心裡去了。」
那當然了。楚劍功心想,這兩句話就是你自己寫的。
「所以,你希望能夠出使英夷,甚至放棄明年的科舉也在所不惜。」
「科舉,也只是為了報效朝廷。等我出使回來,再考也是不遲。」
「嗯,你可能沒有弄清楚,這次出使,要常駐英國,也許很久,幾年甚至十幾年都不能回來。你不擔心你的父母嗎?」
「家嚴家慈自然有晚生的兄弟照顧。院台不必擔心。」
不錯,果然是郭嵩燾。楚劍功心裡想著,這位另一時空的駐英法荷比四國公使,於1856年上《條陳海防事宜折》,提出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1874年出使英國,著《使西紀程》。是清代第一批切實考察西方的代表人物。
「西窗風雨,泥沙俱下,不避其污,必有珠貝。」楚劍功又說道。
「院台,您的意思是……」郭嵩燾有些疑惑:「西邊的窗子打開,隨著風雨進來的有泥沙,但要忍受這些污穢,就可以找到珍寶。是麼。」
你自己的文章,也有疑惑麼?思想,果然是發展的啊。楚劍功心想,這四句詩是郭嵩燾晚年,在官場上遭受了挫折,在家閒居時寫下的。當時,他對全心學習西方的思潮有所反思,認識到西方的思潮和學術中,也有不好的內容。但「不避其污,必有珠貝。」仍舊主張進一步向西方學習。
這個人去英國任公使,真是太合適了。楚劍功已經在心裡選定了他,隨口說道:「可惜啊,偌大個京師,遊學的是人學子只怕有數千人,卻只有你一個人來揭榜。」
「院台,不止我一人,另外還有一人想去,本來我們約好,今日一同來拜訪,讓院台當面挑上一挑,誰知道他卻沒有來。」
楚劍功正要詢問,突然,那姐兒進屋來,遞給楚劍功一張帖子,說:「門子送了張帖子進來,說有人來拜,正等在門口。」
郭嵩燾笑道:「想來是那人來了,沒想到我已經佔了先手。院台,我這就告辭了。」
楚劍功道:「少待。」手往下壓了壓,示意郭嵩燾坐好。然後打開帖子一看,上面寫著:
「合肥李鴻章拜上」
鴻章
李鴻章闊步而入,楚劍功微笑著看著他,郭嵩燾叫道:「少荃何來之遲?」
李鴻章沒有搭理郭嵩燾,而是站到楚劍功面前,深施一禮:「院台,李鴻章請令,出使英夷。」
楚劍功道:「坐!」等李鴻章坐定了,楚劍功才又說道:「可惜啊,郭嵩燾比你先來啊。」
「敢問院台,是要找一個適合出使的人呢?還是要找一個先到的人呢?」
「你和伯堔約好同來,為什麼爽約呢?」
「因為,我要拿到出使的差事。」李鴻章直言不諱,「伯堔兄你不要怪我,我只是認為自己比你更適合出使而已。」
楚劍功看了郭嵩燾一眼,笑著問李鴻章:「為什麼?」
「伯堔兄看到榜文,滿腦子都想的是來找院台陳情,說出他自己的志向。要說立志遠大,語言動人,我是遠遠不如伯堔兄的。所以,如果我和伯堔兄一同來到院台面前,院台您多半會選伯堔兄。」
「說下去,我在聽。」
「院台,請恕我問伯堔兄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出使啊?」
郭嵩燾一愣,回答說:「因為《辛丑和約》中規定了要派駐公使。而且,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就是要探聽英夷的虛實。再者,院台在《八旗之奮鬥折》中說了,要『師夷長技以制夷』。不去,又怎麼師夷長技呢?」
李鴻章沒有評價,而是轉問楚劍功:「院台,您看呢?」
「別問我,說說你的見解。」
「我們出使的目的,其一者,是維護大清的利益;其二者,是興辦洋務。要維護大清的利益,便不能對英夷有敬畏之心,不能還未交手,氣勢上便矮了三分。伯堔兄,從這一點上說,我比你有優勢,我比你高,見著洋人,便不會低人一頭。」
楚劍功聞言一笑,問他:「其二是興辦洋務,那你和郭伯堔說的,有什麼區別?」
「我和伯堔兄談過,他呢,是漫無目的的去看,看見好的,便記下來。說好聽些,他這是書生做派,緩不濟急。而在我看來,當務之急,便是購槍炮。」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神機軍編練在即,沒有槍炮,便沒有神機軍。」
「僅僅是購槍炮嗎?」
「自然不止。槍炮便需要彈藥,槍炮易壞,需要修理補充,所以第二步,就是建立槍械和彈藥的工廠。」
「建槍械彈藥廠,還有呢?」
「英夷能夠侵凌我大清,首在堅船利炮,故而,我們第三步,便是造船。造水師。」
楚劍功看著他,心想:李鴻章在另一個時空的道路就是這樣,因為練兵需要而購槍械,隨後發展了三大軍工企業,為了和軍工業配套,又拓展了采煤等基礎礦業,同時,為了募集資金,最後創辦了招商局。難道他的道路,現在已經有雛形了麼。
李鴻章看到楚劍功不作答覆,便解釋道:「我知道,世上的事總是千難萬難,最難之處,便在著手。以晚生的見識呢,從軍工著手,需要什麼其他的物事,便跟著辦起來,最後枝繁葉茂,終成大局。」
楚劍功扭頭看看郭嵩燾:「伯堔,你以為如何?」
「院台,我不敢說少荃不對,但晚生以為,兵器軍火,終是末節,據李臬台的折子說,英夷縱橫萬里,天下威服。學生想,英夷的世道人心,必有可以借鑒處。」郭嵩燾一句話,連換三個自己的稱謂,其實他也是很靈巧的人。
「嗯,世道人心。」楚劍功默默地沉吟了一會,突然笑了起來,他指著郭嵩燾說:「建構主義。」又指著李鴻章說:「功利主義。」說完哈哈大笑。
兩人都是一愣。楚劍功說:「來,我教你們兩句洋文,strukturlismus,建構主義,和utilitarianism,功利主義。你們到了英國與人談話,冷不丁的甩出這兩個單詞,效果不下於虎軀一震啊。」
楚劍功自顧自的說著,其他兩人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楚劍功解釋說:「建構主義呢,就是什麼事情都要先搭個架子,比如德謨克拉西啊,比如立博銳提啊,還有什麼孔福斯慕斯,門修斯穆斯什麼的,按他們的看法呢,只要架子搭好了,世界就會圓滿的運轉,如果出了問題呢,一定是架子每搭好,架子本身,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功利主義呢,就是要追求主要效果,至於模式手段,都要為目的服務。你們覺得哪一種好?」
郭嵩燾要答話,楚劍功擺擺手制止了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世上的事情,只有動手去做,才能最終判定好壞。」
楚劍功又和他們閒聊了一會,最後說道:「此次出使英夷,事關重大,我既需要一個人常駐英國,也需要另一個人專事採購,你們誰願意常駐,誰願意採購呢?」
李鴻章笑了起來:「院台的意思,是伯堔兄常駐,學生採購吧?」
郭嵩燾道:「伯堔願意常駐。」
「那好,我就這麼跟耆中堂回話了。你們回去準備準備,隨時可能面聖。」
「謝院台。」
兩人告辭以後,楚劍功靠在椅子上休息,那姐兒進來說:「恭喜老爺,收了兩個好門生。」
「他們不是我的門生。」楚劍功說,「他們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嗯,你要向皇上匯報麼?」
那姐兒臉色一僵,正想解釋。楚劍功說:「這種事情,跟皇上說清楚好,省的猜來猜去,反而隔閡。」
「謝謝老爺體諒。」
「坐過來,晚飯吃什麼?」
「現在還早,老也要用飯了麼?我馬上叫廚子們去做。」
「今天算了,不在家裡吃,附近有沒有什麼館子,我們去轉轉。」
楚劍功帶著那姐兒出去,邊走邊說:「這兩個人呢,將來都有一番作為,皇上見著了,也一定會喜歡的。只是有一點,他們都沒有和英夷打過交道,這次出使,他們一點經驗都沒有,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有損國威還好說,就怕吃了虧還喜滋滋的回來了。」
「老爺是要我給皇上這麼說嗎?」
「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老爺一向是有道理的。」
「那就這麼跟皇上說吧。」
10月10日飲宴
昨天林則徐派人送了一張帖子過來,讓楚劍功今天過去吃飯。
在那姐兒給自己整理衣衫的時候,楚劍功說:「我和林大人有師生之誼。林大人叫我去吃飯,說一聲就是了,下什麼帖子。」
「想來是有很重要的客人向老爺引見吧。老爺這次去,可不能僅僅當做去見林大人,要穿得正式些。」
「要穿官服麼?」
「那也不好,穿著官服去見林大人,相反顯得生分。」
「那怎麼穿?」
「老爺還是穿那身軍服吧,」
「會不會太突兀了些?」
「怎麼會呢,誰都知道朱雀軍是老爺練的。」
那姐兒把軍服找出來,看見楚劍功正在衝她笑。
「老爺笑什麼?」
「有你打理,挺好。」
那姐兒要來給楚劍功換上衣服,楚劍功說:「我自己來。」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問:「要不要向皇上知會一聲?」
「林大人請客,皇上肯定早就知道了。」
楚劍功輕輕摟住她,親了親。
「老爺,大白天的。」
「又沒有別人。」楚劍功笑了笑,出門了。
來到林則徐府上,少不得問候一番,末了,林則徐說:「劍功啊,我來為你引見幾位師長前輩。」
跟著林大人到了書房,就看見兩位先生坐在裡面。林則徐說:「這一位,是我的經年好友,魏遠達。」
喔,原來是魏源。楚劍功於是想執弟子禮,魏源趕緊避開,口中連稱:「不敢當,不敢當。」
林則徐慢慢說道:「魏先生是為了明年的科舉,專門來京師遊學的。」
啊,原來他還要考科舉?楚劍功心想,我還以為他現在就已經在編寫《海國圖志》了呢。他忍不住問了出來:「大人,不知道那本《四洲志》編得怎麼樣了?」
魏源頗不好意思地說:「科考事忙,雖然一直在收集材料,卻一直苦無機會下筆。」
林則徐在一旁為好友解圍說:「科舉終究才是正途,《四洲志》只好再等一等了。」
楚劍功也不好說什麼,隨口說起,廣東辦起了圖書資料廠,現在專門翻譯圖書,請魏源先生有興趣的話,可以到廣東去看一看。
三個人這麼講著話,把邊上一位冷落了,那人也不惱,就這麼坐在一邊,觀察著楚劍功。楚劍功發現那人在看他,於是問道:「還沒有請教先生名諱。」
「不敢有勞院台動問,在下龔振麟。」
楚劍功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林則徐說:「他去年的時候,任浙江軍營監製,改進過火炮,還造出了輪船?」
「輪船?是英夷的那種火輪船嗎?」楚劍功來興趣了。
「不,只是樣子和英夷的一樣,艙內用人力蹬踏。」
「在海中航行過嗎?」
「試過,只能風浪不大的時候,在海邊航行。」龔振麟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浙江辦軍械,我怎麼沒有見過你?」
「學生當時任嘉興縣丞,有守土之責,沒有去拜訪院台。」
被一個快五十歲的人在自己面前自稱學生,楚劍功有點不好意思,但也顧不得了:「你怎麼改進火炮的?」
「學生聽聞院台到了京師,便隨著魏源先生一同來了,有一幅利器,要獻給院台。」說完,他拿出了一本小冊子。
楚劍功看那冊子的封面上寫著《鑄炮鐵模圖說》。他大致翻了一下,書裡詳細地敘述了鐵模鑄炮的工藝過程和技術措施:
用鐵模鑄造鐵炮時,首先把鐵模每瓣的內面洗涮乾淨,將各節的兩瓣合攏,用鐵箍箍緊,再把各節按照筍卯接合起來,使之成為大炮的形狀,然後在模的內表面刷上用細稻殼灰與細砂泥加水和成的塗料,待乾透後,再塗刷極細煤粉調製的第二層塗料,烘熱、再配合上炮芯,就可開鑄。其次,灌入鐵水,待凝固後,立即順節按瓣剝去每塊鐵模,露出炮身,趁著炮身還全部火紅時,用鐵刷和鐵錘清除毛刺,除淨泥芯,將炮身不平之處,加以修整,即成為大炮。
楚劍功暗暗地想,原理倒是不錯。不過歐洲的鐵模鑄炮技術到七十年代才得以成熟,龔振麟提前三十年就發明了這項技術?他看了看書中的圖樣,炮的樣子仍舊是清國仍在使用的老式炮台炮。
看來不是穿越人士啊!楚劍功放心了,這個人有點意思,雖然他在書中記錄的,都是手工的方法,沒有機器工業的思維,但是,這是見識所限。如果讓他接觸到歐洲十九世紀的軍工生產,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
楚劍功不由得有些興奮,他問道:「您現在還在嘉興任縣丞嗎?」
龔振麟見機得快,答道:「學生現在已經辭官不做了。」
「為什麼?」
「學生見過了英夷的堅船利炮,才知道所謂家國天下,都是夢話,學生就是要尋一處地方,為大清早出史上第一等的炮來。」
「那好,我只給你一個地方,你帶著這本冊子,到廣州去找按察使李穎修,朱雀軍的火器彈藥,都是由廣州的彈藥廠補給的,現在還要擴建成完備的軍械廠,你到了廣州,把這本冊子給李臬台看,他就知道你的本事了。」
楚劍功又轉頭對魏源說道:「學生前幾天見到了一個人,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郭嵩燾,他毛遂自薦,要出使英夷,我問他,科考怎麼辦,他說,科考每三年就一次,但真正為國效力的機會,真正能做些有用之事的機會,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先生以為呢?」
林則徐咳嗽一聲,提醒楚劍功說得太過分了。楚劍功卻不以為意,在另一個時空,魏源是極其講求實際的人,心胸豁達,不然也寫不出《海國圖志》來。
果然,魏源長身而起,對林則徐說道:「少穆兄,不必為我再做推搪,楚院台說的是,明日,我便和振麟老弟同去。」
他們願意去廣州,楚劍功當然高興,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等他們造反的時候,如何處理這兩位呢?這還真是個問題。
註:龔振麟所鑄的「鐵模鑄炮」,現在在廈門胡裡山炮台有一尊文物。經專家初步鑒定,這門炮身標有「鐵模」字樣的大炮為鑄鐵材質,鑄造於1841年年底。該炮屬前裝填式滑膛火炮,炮長156cm,為三節鑄成,炮身中部有兩個完整炮耳,長16cm,直徑為10cm,炮口直徑11cm,炮口外周長為70cm,炮尾周長為130cm,炮重達1600kg,炮身尾部上端有一個導火口,炮尾以鐵環代替常見的尾珠,炮身尾部下端有方形的炮架柱,長19cm,寬12cm,高3cm,大炮炮口的瞄準缺口保存完好。但炮口有明顯缺損,專家認為系炮彈發射所致。炮身銘文「鐵模」二字清晰可辨,為顏體楷書。炮身尾部所鑄關於「配藥、配彈比」及「監造」等銘文基本�袘k。
中發白
林則徐說:「這幾天很是湊巧,有兩位子侄輩來京城看我,我便將大家聚齊,吃個飯,劍功,都是你的同儕,待會吃飯,不要怠慢了。」
「除了魏先生和龔先生以外,還有客人麼。」楚劍功問道,和林則徐交好,對他要執弟子禮的人……「莫非是仁和龔自珍先生的長子,龔橙?」
「你知道龔橙?可惜,定庵先生去年已經去世了,不然,也要讓你拜望一下他。龔橙卻是不成器,放浪無形,有辱乃父清名」林則徐歎道.
「我當然知道龔橙了,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京師,龔橙是聯軍的翻譯嘛。」楚劍功心想,龔橙大概是最有資格喊出「我是個翻譯,圓明園不是我燒的。」的人物了吧。
他不想在龔橙的話題上多做糾纏,便問道:「老師,另外一位客人是誰。」
「是我的好友陶澎的女婿。」
楚劍功身體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左宗棠,左季高,這也來得太快了。前兩天我剛見了李鴻章。看來有一句話還是有道理的,歷史上的著名人物,總有他出頭的理由,強者放在任何環境下都是強者,只是表現方法不一樣罷了。」
楚劍功覺得他還是小心一點好,於是又問道:「老師,您今天就請了這幾位客人?」
「不止,我在我任過浙江學政,主持過歷屆鄉試,湖廣總督任上,主持過三屆會試,點過六名會元,可以說,他們都算是我的門生。他們現在在京為官的,候缺的,都不少。劍功你在朝中沒有根基,今天就讓你和他們見見面。你想大展宏圖也好,要力行革新也好,一個人是不成的。今天大家一起吃吃飯,你和他們都結交一下,所謂朝廷助力,同門是第一啊。」
原來林大人你打了這麼大一個埋伏,楚劍功想著,問道:「朝廷不會猜忌大人結黨麼?」話一出口,楚劍功就知道自己問錯了。
「如果宴請自己的學生算結黨,那就不會有四同之說了。」林則徐道:「這次我宴請你們,皇上也是知道的。我敢說,來的人裡頭,也有受了皇上甚至別的大人的囑咐的。這是慣例,我一向光明正大,他們要打聽,就由他們打聽好了。」
看來還是那姐兒說得對,道光早就把林則徐看起來了。而且雙方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不過,劍功,待會吃飯,熱熱鬧鬧就好,不要亂說話。」
等到吃飯前夕,客人們陸陸續續都來了,大家互通姓名,互相久仰。好一番熱鬧。說來也有趣,這些人裡頭,除了林則徐,就是楚劍功品級最高。
楚劍功有意找著左宗棠和龔橙說話。龔橙他爹是一代學霸,平時交往的都是文人騷客。而左宗棠還沒有考上進士,楚劍功練功名都沒有。龔橙便有些不知輕重。
「定庵先生的文字,見識廣博,但我最佩服的,卻是《平均篇》《農宗篇》兩文,真乃萬事治平之策。」楚劍功恭維道。
「呸呸呸,我老爹的文字,句句不通,還要勞煩我給他改。」龔橙嬉笑道。
楚劍功無語,也就不再和龔橙廢話,這時,恰好邊上有個人插嘴說:「定庵先生的《平均篇》《農宗篇》確實是治國良方,湖南寶慶道台曾國藩,便依著這兩篇的道理,忝力躬行。」
楚劍功一聽,有些哭笑不得。龔自珍的《平均篇》,說白了就是有良心的地主階級的均田,後來他當了一陣地方官,發現「均田」推行不下去,又寫了《農宗篇》,大意是說,以封建宗族為單位,實現等級制的分田,大宗百畝,小宗二十五畝,無田農戶為佃農,大家秉著良心互助。簡而言之,「等級制宗法社會」,就是龔自珍的理想了。
曾國藩在搞這一套麼?楚劍功問那人道:「兄台,消息確實嗎?」
「確實,曾道台以宗法田制,和他的新辦團練相結合,戰事一起,大宗為統領,小宗為管帶,家丁為兵目,立馬就可聚兵數萬。」
這不是湘軍的方法麼?楚劍功不由得失笑,他慌忙掩飾,問那人:「請教兄台名諱。」
「有勞院台動問,在下道光十六年進士,湖南胡林翼,字貺生。會試的時候,是林大人主考,入貢院的呈貼,也是林大人題的」
楚劍功聞言,扭頭看了看左宗棠,又回過頭來說:「久仰了。」這句久仰,是真心實意的,胡林翼卻以為是恭維話。
「不敢當。」
「兄台現居何職。」
胡林翼歎了口氣,「我一直在京,任翰林院編修。真是羨慕曾滌生,能夠外放道台,一展抱負。」
「其實要外放道台,機會也是不少。」
「喔。」胡林翼眼睛一亮,他今天來,就是走走林大人門子,看看有沒有機會,沒想到真的碰著了。
「此處人多眼雜,我稱你一聲貺生,你不介意吧。」
「與楚院台以字相稱,貺生求之不得。」
「貺生,季高,明日未時,我在自家等你們,我們好好聊聊。」
龔橙見沒有邀他,一幅袖子,轉到一邊去了。
楚劍功也不搭理他,這時,林大人進了廳堂,招呼大家入座吃飯。
楚劍功回到自己住處,讓那姐兒擺開筆墨,開始寫東西。
「是要寫給林大人的方略麼?」那姐兒問。
「不是,明天有兩個朋友……嗯,算是朋友吧,到這裡來,我自然要送些東西給他們。」
「是練兵的方略吧。」
「不是。你打聽這個幹什麼?」楚劍功問,隨即說道:「明天你抄一份,送到宮裡去,給皇上看。」
「老爺不必疑心,我就是問問。」
「我是說真的,給皇上看看,他要有興趣呢,實行一下也可以,我無所謂。」
「明天誰要到家裡來拜訪啊?」
楚劍功想了想,說了名字你也不認識,怎麼跟你解釋呢?
「那姐兒,你會不會打麻將啊?」
「會,明天老爺是要湊一桌牌麼,老爺是要贏錢還是要輸錢?」」不不。我不打麻將。我是說啊,這辦事呢,就和打麻將一樣,要把牌湊齊。湊齊了風呢,就能打個風一色。」
「懂了,老爺要打好大一桌麻將,這兩個人,就是風一色中的兩張。」
「這兩個人,一個是紅中,一個是白板,加上前幾天來的李鴻章,就是中發白。」
「那郭嵩燾是哪一張牌?」
「他嘛……西學東漸,算西風吧。」
「那東風、南風和北風是誰呢?」
「嗯,東風是曾國藩吧,恪守禮教,南風北風還沒找到。」
「老爺就不怕牌沒湊齊,打成小相公麼?」
10月11日,西化
胡林翼和左宗棠依約未時到了,三人落座,隨口寒暄了幾句,便進入正題。
「昨天我對貺生說,要一展抱負,大有機會,絕非信口開河。現在,《辛丑和約》已經公佈了,裡面有一項,便是五口通商,每個通商口岸呢,都需要一名道台。」
胡林翼聞言,擺擺手說:「不妥不妥。去通商口岸,那是事鬼啊。要被人罵死的。」
楚劍功微微一笑,攔住了要說話的左宗棠,卻從桌面上找出一張圖紙來:「貺生兄,你看。」
「這是什麼?」
「這叫蒸汽機。」楚劍功回答著,又摸出另一張,「這是用蒸汽機推動的火輪船,可以在江面上飛馳如風。」
「楚院台為什麼這麼著急向我介紹火輪船呢。」
我怕你被嚇死了呀。在另一個時空,1859年,胡林翼看到飛馳而過的外國火輪船,驚得嘔血而亡。
這在傳播學上有一種解釋,叫做「反差震劾」,人突然遇到和自己的常識反差巨大的事務,往往極度驚愕。如果沒被嚇死的話,就會對放出這種反差的事物——比如說敵方宣傳——奉若神明,言聽計從。
當然,這種震劾的效果與受眾的知識水平、心理狀態有密切的聯繫。
楚劍功今天給胡林翼介紹火輪船,就是來嚇唬他的。但紙面的介紹遠遠不如目睹那麼直觀,胡林翼說:「楚院台,以學生看來,這真是誇張了。」
「我知道你不會信,所以啊,貺生,你應該去通商口岸,好好看看洋人的船隻,槍械,等等一切。」楚劍功說著,拿出自己隨身帶著的左輪手槍——這是美國人贈送的國禮——帶著胡林翼和左宗棠來到院子裡,開了幾槍。
「貺生,我告訴你,每一條來華的商船上,都有人佩戴了這種犀利的武器,你信還是不信?」
左宗棠在一旁道:「這打在青石板上的槍眼,歷歷在目,如何能不信。」
「院台的意思,就是讓我去通商口岸長長見識麼?」
「當然不是啦。貺生,你知不知道,這一次英夷犯境,來的有白夷,有黑夷,白夷呢,是英吉利的本土人,而黑夷,就是天竺人,廓爾喀,孟加拉什麼的,幾百年前,都是向天朝納貢的角色,可是這一次……」楚劍功拉低了聲音,「打得大清八旗屁滾尿流啊。」
「其中奧妙,還請院台賜教。」
「嗯,話說兩百年前,英吉利人奪了天竺,在那裡開設殖民地,將廓爾喀、孟加拉、錫克、旁遮普等等小邦都變成了自己的殖民地。」楚劍功打開話匣子,簡述了印度殖民史。
最後,楚劍功總結說:「這印度人被英夷殖民了兩百年,就能把大清打趴下,若是讓英夷殖民三百年,定然變成當世一等一的強國啊。」
「院台,你是說,你是說……」胡林翼聽得不對味,但太過匪夷所思,不敢確認。
「我在想啊,若是大清讓人殖民三百年,說不定就超過英夷了。」楚劍功嚴肅的說。
「院台。你是開玩笑吧。」左宗棠問道。
「絕非戲言。」
左宗棠把袖子一甩:「院台,我今日還有事,先告辭了。」說完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胡林翼僵在那裡。
「你不走麼?」楚劍功問。
「院台絕非信口開河,我還想請教一番。」
楚劍功擺擺手:「沒什麼請教的,我只是個想法。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希望你能去通商口岸,與英夷周旋,試一試。」
「可是這事鬼的罵名,我可就背定了。」
「如果你做對了,罵名也就煙消雲散了。」楚劍功給他打氣。
「萬一做錯了呢?」
「做錯了也沒什麼,讓所有人都知道,當殖民地是行不通的,那也算曲線救國啊。」
胡林翼還在猶豫,楚劍功說:「當然,你如果想混跡於庸碌之眾,繼續做你的編修,也沒人會責怪你。」
「院台,你容我再想一想吧。」
胡林翼滿腹疑惑的走了。楚劍功心想,要培養個漢奸還真不容易啊。本來他是準備讓龔橙擔負這個角色的,但昨天一見之下,發現龔橙只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弟,最多也就能當個狗腿子,根本不具備賣國的能力。
這麼惡意的想法一閃而過,楚劍功又想:真的要把胡林翼往漢奸的道路上引麼?不,不是這樣,不能叫他們漢奸,叫這種人「全面合作派」比較合適。胡林翼又有名氣,又有節操,又有能力,讓他來主持全面的,毫無戒心的對西方開放,出現的惡果,將全部歸罪於「路線錯誤」,純粹的,無可推卸的路線錯誤。
想定了胡林翼的事情,楚劍功又讓門房去左宗棠家裡送個口信,說剛才的話:「唯相試爾。」請左宗棠再過來敘話。
楚劍功無論如何是上官,左宗棠不是太情願的來了。楚劍功早已備下一桌酒菜,請左宗棠小酌。酒過三巡,雙方的話頭慢慢說開了。
「院台,你說這英夷到底有多厲害啊?我聽說,鎮海、定海,最後都是冷兵器拿下來的。鎮江會戰,最後也是拼刀了,八旗和綠營們才退下來。」
「林大人的奏折上有一句話,說英夷『膽壯心齊』英夷為什麼膽壯心齊呢,因為它們的民氣高啊。」
「民氣?」左宗棠問道。
「是啊,民氣。」楚劍功開始向左宗棠解釋「民族國家」,把左宗棠繞得雲裡霧裡的。楚劍功也不管他,最後問了一句:「季高,霍驃騎,班定遠,以及他們的部屬,無不是帶著這樣一種民氣。話說往昔中華富強之日,無不掩有西域。不是沒有原因的。」
「往昔中華富強之日,無不掩有西域,這句話像藏在我心裡許久,被院台你一句話就點穿了。」左宗棠感歎道。
那是自然的,楚劍功想。
「院台,你前些日子,上《八旗之奮鬥折》,也是為了喚起民氣吧。」
楚劍功笑而不語。
「按院台所說的民族主義,需要喚醒最廣大的民眾,方能見其威力,可是,八旗人太少。」左宗棠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
軍國主義
左宗棠抬起頭來,本來醉醺醺的眼睛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華:「我已知院台深意。在皇清,這民族主義是斷斷行不通的,只有讓皇清變成了皇漢……」
楚劍功打斷他:「我有另外一份折子,也給皇上看過了,八旗若是自願融入漢族,也是一條道路。」
「那怎麼可能呢?鐵桿莊稼,不勞而獲,又有誰願意主動放棄呢?旗人高高在上,誰又願意自降身份呢?」
「不要亂說。」
左宗棠深吸一口氣:「院台深意,我已知曉,我當糾集同道,弘揚皇漢正道,以圖振興。」
「怎麼振興呢。」
「按院台索索,激起民氣,則人人可以為兵,人人奮不顧身,如古之強秦,勇於公戰,怯於私鬥。然後以軍法治民間,以圖強國。」
「說得好,那你糾集同道,叫什麼名目呢?」
左宗棠想了想:「叫皇漢社如何?」
「這太犯大清的忌諱,這樣吧,就叫復興社吧,至於要復興什麼,你自己心中有數就行。」楚劍功站起來,去取了一本冊子,拿給左宗棠,「這個東西,我已經給皇上抄了一份,皇上未置可否。你也可以拿去看看,參考一下。」
左宗棠接過來一看,見冊子上寫著《軍國之命運》,他打開目錄一看,裡面寫著:總綱,組織……等諸多條目。
《軍國之命運》選摘
我中華民族建國於亞洲大陸,已經有五千年之久了。世界上五千年的古國,到現在多成了歷史的陳跡,惟有我們中國巍然獨存。去年戰爭以來,我中國國勢陵夷,民氣消沉,開五千年從來未有的變局。中華民族生存所要求的領域既忍受割裂的痛苦,更斲喪我國家民族的生機。縱觀我五千年悠久的歷史記錄,國家的興衰與民族的存亡,雖相乘而迭見,然而這一次危機之深重,幾將毀滅我再生的基礎,杜絕我復興的根源,實為歷史先例之所無。若非由我們倡導皇道,則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命脈與民氣,必然土崩瓦解。
成敗的關鍵,在於社會風氣的轉移。而社會風氣的轉移,又繫於一鄉一縣一省以至於全國有見識,有志氣,有血性,負責任的人士,以真知力行為倡導,使一鄉一縣一省乃至全國的國民,行焉不著,習焉不察,則社會風氣的改造乃能達到成功。前面又曾指出,只要我全國的青年立定志向,任他人所不敢任的工作,受他人所不能受的痛苦,乃至冒險犯難,進到常人之所不敢到的邊疆僻壤,以適應國家社會的需要,而充實國家民族的生命,如此國家社會的改造,亦必易如反掌。在這裡,我還要作再進一步的討論。要知道社會風氣的改造,建國工作的實施,乃是民族復興中最偉大的事業,必須恆久的力行。如以單獨的個人,作孤立的奮鬥,其成效必不能大,其事功亦不能久。所以一鄉一縣一省以至於全國的青年志士,必須有共同的組織,有系統的聯絡,以為國家建設和個人立業的總機關。個人惟有在這個總機關之內,才可以做到。
須知皇道與尊皇攘夷不獨是中國悠久的文化,和民族崇高的德性之結晶,亦且為現代世界潮流必然的趨勢。而復興社為皇道志士統一的組織,我全國青年惟有在其指揮之下,方能端其趨向,循其正道,而不致於自誤以誤國家。亦惟有在復興社工作計劃之內,才能依正確的方向,定一生的事業。我復興社社員,在復興社中所受者為嚴格的訓練,所守者為嚴肅的紀律。而其所培植者為民族整個的生命,所保全者為國民全體的利益。他的事業為振衰起廢;他的任務,為雪恥圖強;為國家盡全忠,為民族盡大孝;為聖賢,為豪傑,為民族的血管,為國家的骨幹,皆在於此。故全國青年不獨須認識其入社為事業的發軔,而且感覺其入社為光榮的開端。所以全國青年更應知復興社的生命即是我全國青年的生命;復興社的健全,即是我全國青年的健康。由此所造成的國家民族的新生命新動力,才足以當此偉大的時代,盡其偉大的使命。
復興社乃是實行皇道建國的總指揮部。只有加入復興社,才可以顧全民族全體的幸福,保障國家整個的利益,策劃國家民族永久的安危。同時,復興社,對於有志氣,有熱忱,有皇道思想的青年,有要求他們入社的權利,也有容許他們入社的義務。要知道我們中國千百代祖宗留下來的遺產,都要由復興社來改造,來整理,億萬年子孫立命的基業,亦要由復興社來開創,來充實。復興社,為了完成續往開來的責任,所以有權利要求全國國民來共同負責,也有義務容許全國國民來共同革命。
天下無易事,天下無難事。只要對於我們自己的國家民族有至誠的信心,對於復興社宗旨與目的,有一致的認識,作共同的奮鬥,如此則今後縱有排山倒海的艱難,亦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
總綱部分,幾乎可以看做是對成立和加入復興社的號召,闡述了復興社的宗旨和目的,當然,採用了很多模稜兩可,不會犯忌的詞彙。
由於《民族之命運》和《八旗之奮鬥》在基調上的極度相似,楚劍功完全可以把《命運》解釋成《奮鬥》的補充說明。兩者的區別,就在於《民族之命運》是面向所有人的,而《八旗之奮鬥》則只局限於八旗。
然而,軍國主義,是一種絕對排他性的意識形態,八旗還是皇漢?兩者最終將迎頭相撞,勢不可擋,無可挽回。
「要推動民族國家嗎?要建立民族主義和軍國主義一體化的青年組織嗎?」楚劍功望著左宗棠離去的背影,心裡想著:「我對軍國主義天生厭惡,卻不代表別人也走不通這條道路,讓他們試試吧。曾左胡李,各走各的道路,走出新意來,算你們有本事,走到窮途末路,只能怪你們命不好,千萬不要怪我啊。」
10月15日澳門
經過一個多月的航行,英國派駐清國首任公使威廉格萊斯頓的坐船終於到達了澳門。
澳門是英國享有駐紮衛隊的權利的城市,對英國人而言,在一定程度上,它比公使館所在地上海更加重要。
格萊斯頓決定在澳門舉辦一次領事館的開館儀式和英軍入駐儀式。由於印度總督所下轄的大部分部隊目前還陷在阿富汗,這次跟隨格萊斯頓同來的,只有傑拉德的第十一龍騎兵團。
澳門,並沒有出現格萊斯頓想像中的盛大歡迎場面,雖然葡萄牙本土還要仰仗英國人的保護,但葡萄牙澳門「總督」亞馬勒卻給了格萊斯頓一個下馬威,他就在格萊斯頓到達的當天,宣佈澳門為自由港,並將他隨身的二十名衛兵派到碼頭上,阻止英國人的船靠岸。
格萊斯頓正在自己的船艙裡和漢弗萊商量對策,這時候,有人敲門。
在得到格萊斯頓的許可之後,一位青年軍官應聲而入:「公使閣下,你不能讓不列顛遭受這樣的侮辱,我希望你給我一個連,我就把葡萄牙人扔到海裡去。」
「詹姆斯,我們的駿馬迫不及待了。」格萊斯頓叫著青年的名字取笑道,雖然他比對方大不了幾歲。
詹姆斯布魯斯,第七代額爾金伯爵的長子,第八代額爾金伯爵,1841年剛剛戴上額爾金伯爵的頭銜。現在,已經有人用伯爵大人來稱呼他了,比如漢弗萊就是這樣。
「額爾金伯爵,我知道,您一直希望能夠超越您父親,希臘征服者額爾金勳爵的成就,但不能著急。在和平時期,我們要尊重程序。您要知道,不列顛無法長期在遠東駐紮大規模的軍隊。所以,我們必須教導清國人能夠尊重條約和國際慣例。而教導的前提,就是我們自己要遵守條約。澳門從法理上來說,仍舊是清國的地方,葡萄牙人只是租借這片土地來堆放貨物,所以,我們應該通過清國來解決這件事情。」
小額爾金桀驁的昂著頭。
「好了,詹姆斯,交給你一個重要任務,把這封信交給清國大臣。」
「交給哪位大臣?」
「我也不知道,直接去兩廣總督府,誰管事就交給誰。」
中午時分,李穎修見到了這位信使。
詹姆斯布魯斯這個人我沒有一點印象,看來是歷史上的無名鼠輩。李穎修想,說道:「好了,信我收到了。我會盡快處理。你回去吧。」
「如果清國不能處理,我們很樂意代勞。」小額爾金傲慢地說。
李穎修聽到這話,抬頭仔細看了看小額爾金,修長的手指,白皙而有力,傲慢的昂著頭,全然沒有外交人員那種冷靜。神態不可一世,顯然未經挫折。
看來是到遠東來發財的某個貴族子弟吧。李穎修接著問他:「請問您擔任什麼職務?」
「我即將是駐澳門領事。」
英國人會把這麼重要的外交職位交給這樣的紈褲子弟?「那您攜帶有領事任命書嗎?」
「今天我不是來遞交國書的。」雖然不情願,額爾金還是將一份身份證明文件給了李穎修。「我的父親,是希臘征服者,第七代額爾金伯爵。」
哦,原來你的父親就是拆了帕拿農神廟的額爾金,那你應該就是燒了圓明園的那個額爾金了。沒想到會是你來擔任駐澳門領事,以後還有得打交道呢。
李穎修送走了額爾金,隨後,他調遣了朱雀軍的一個連,前往澳門,強行驅逐葡萄牙「總督」亞馬勒。其實這是為他好。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亞馬勒在1850年因為拖欠地租被會黨砍成幾塊,現在他終於免除了這種命運。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李穎修萬萬想不到,一股風潮已經從背後襲來。就在他將驅逐葡萄牙總督的事情向徐廣縉匯報以後,徐廣縉的一個門客,立即寫了一篇文章,彈劾李穎修對英夷太過恭順,將以夷制夷的大好機會輕輕放過。
這篇文章,一夜之內,居然貼滿了廣州城的大街小巷。
「有失國體,有負眾望。」徐廣縉對著廣東巡撫怡良痛心疾首:「大好機會,他怎麼就輕輕放過了呢。回想那《辛丑和約》也是李穎修簽的,莫非是故意縱敵。」
「制台,不可亂說啊。」怡良還沒有拿定主意。
「這事啊,終要有個了局,也不能就讓廣東變成鬼域。」
「如是反悔,不執行條約,邊釁重開,朝廷怪罪下來,怎麼辦?」
「誰說要反悔,只是一些民眾不滿,與我兩廣總督府何干?」
「制台有何妙計?」
「李穎修對我說,英夷有一批洋商,跟著他們的公使重回廣州,那個公使,想搞個入城儀式,李穎修的意思呢,借此機會,宣佈廣州重新開埠。」
「制台是想在入城儀式上下他們的臉,對吧。」
徐廣縉笑而不語。
就在入城儀式的前一天,張興培拿著一摞招貼去找李穎修
「軍師,你來看看這招貼。」
李穎修一看,卻是一份《全粵義士義民公檄》
「茲聞逆夷將入海珠,創立碼頭,不惟華夷未可雜居,人禽不堪並處,直是開門揖盜,啟戶迎狼。況其向在海外,尚多內奸,今乃逼近榻前,益增心患。竊恐非常事變,誠有一言難盡者;若他國群起傚尤,將何策以應之?是則英夷不平,誠為百姓之大害,國家之大憂。」
李穎修一愣,這篇招貼裡對英夷入城充滿了強烈的反對情緒,「哪裡來的?」李穎修問。
「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張興培回答說,「我在江湖上打聽,是廣州明輪學堂的何人庚所寫。」
「華夷大防,華夷大防!哼哼!」李穎修冷笑道。」軍師,」張興培搓了搓手,「民氣可用啊,我們不如就此機會,搞一票大的,給英夷一點顏色看看。」
「民氣可用?興培你在說什麼?」
「我廣東又沒有打輸,卻同樣要開埠,想想真是氣悶,這次要給英夷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