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1-30
這房間雖不大,可是光線極好,四面軒窗齊開,山風吹進來,帶著嶺外的梅花氣息,北窗下兩張靠椅中夾小几,陳宋所坐正是其中之一,地面為極光潔的竹片拼湊而成。更新最快78xs老人脫下鞋,改踏軟底拖鞋而入,笑視著陳宋足下道:「你的腳?」
陳宋不由臉紅了一下,忙彎腰把鞋子脫了下來,老人一面丟過一雙拖鞋,一面笑著點頭道:「這樣乾淨一點,老穿鞋,容易長腳氣。」
陳宋知他有意譏嘲,便也笑道:「老脫鞋,容易生凍瘡!」
老人怔了一怔,哼了一聲,又不樂意地笑道:「簡慢得很,沒有茶!」
陳宋哈哈一笑,手舉著酒囊灌了一口,抹了一下嘴道:「有酒就好,老先生不必客氣。」
雪山老人默默地坐在他身邊,兩彎眉毛緊緊地皺著,他心中本想以冷漠的態度,令陳宋心生厭惡而去,不想對方卻偏是好涵養,無可奈何之下笑了笑。把先前故示冷漠的態度收了收,卻改換方式道:「少年,你一定要學我這兩套功夫,我既答應了你,自然不便翻悔!」
陳宋嘻嘻一笑,拱了一下手道:「老先生是一諾千金,自無翻悔之理!」
老人訕訕地點了點頭,瞇著一雙小眼道:「可是老弟台,你……」
陳宋一聽他忽然又變客氣了,心知此老定是一極為狡黠的人物,當時微笑道:「老人家有話請說。」
雪山老人伸舌舔了一下厚唇,問:
「老弟!你的內功可曾練到了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地步?」
陳宋一怔,臉色微紅道:「這個……」遂又一笑道:「雖未至此地步,卻已打開任督、奇經八脈,三十六諸天境地,也已貫通,離三花蓋頂、正氣朝元也不遠了!」
老人作了一個狡笑,聳肩道:「老弟!這並不是我說話不算,要學我那兩套功夫,內功沒有如此根底,是不行的。」
他搓著手,又笑了笑,試探著問:
「怎麼樣?咱們再換兩套別的功夫怎麼樣?三套、四套都行!」
陳宋不由一怔,心說不好,這老傢伙竟想耍賴,我可不能上他的當。聽袁大哥說,此老一向把這兩套功夫,視為不傳之秘,怕是他掉耍的花槍吧!
想著搖了搖頭,老人不由面色一沉,又堆笑道:「老弟!別太不知足了,凡是能受我一技之傳者,在武林中,大可揚名立萬,你又何必非要……問題是你自己底子不夠,怎麼能怨我呢?」
陳宋哈哈一笑,把手中酒囊,猛然往地上一擲,立身一揖,面色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朗聲道:「我陳宋不遠千里而來,只當老先生你是一個人間高士,今日一見,實令人寒心!」
雪山老人面色青紅不定,有些發怒地聽著。陳宋繼續道:「小可生就怪癖,寧食仙桃一口,不食爛桃一筐。老先生既推三阻四,語詞奸詐,小可這就告別,至於你老另傳別技的好意,小可心領就是,哈!」
他聳肩一笑,又道:「武林中盛傳的『五字碑石令』竟是如此一個騙局,令人齒冷!齒冷之至!」
這一番話,直說得雪山老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頭上直冒汗,看著陳宋這種激昂慷慨之態,他一時竟答不上話來,只是嘻嘻地笑著。
陳宋一揖之後,直向門外就走,他盛怒之下,大步而出,待行出房門六七步之後,才發現足下竟還是穿著人家的拖鞋,不得已,又重新轉身而回,才一進門,卻見老人面門而立。
陳宋怔了一下,正要彎腰脫鞋,忽見老人雙掌向外一伸,直奔自己兩肩上拍來。陳宋不由一驚,忙向後一仰,但覺頭頂人影一閃,老人已由自己頭上掠了過去,陳宋正要轉身,卻覺得兩處大筋上一麻,已為老人雙雙拿住了雙肩麻筋。
雪山老人這種快捷的身手,確實令人戰兢。陳宋尚未看清他怎麼出手,已受制於人,頓時只覺全身一陣顫抖,額角上涔涔汗下。
但他仍能發話,冷笑道:「這是為何?莫非……我……」
才說到此,老人已大喝道:「住口!」
陳宋不由閉嘴不言,卻聽得背後老人發出夜貓子似的一聲長笑,抖聲道:「好個小兔崽子,你有幾個腦袋?你憑什麼向我發這麼大脾氣?你簡直是混蛋一個!」
他說著分出一隻手,一托陳宋的腰,把陳宋整個身子舉了起來,大踏步向房後走去!
陳宋咬牙切齒道:「你不傳我功夫就算了,怎可如此對我?」
老人又是一聲長笑:
「我還傳你功夫?沒揍你就是好得了!我這一輩子見的人物多啦,還沒見有你這麼橫的!好!好!我們看看誰厲害!你好大的膽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托著陳宋,飛快地走到了茅屋後邊。陳宋想不到此者竟是這麼大脾氣,自己落在他的手中,看來真是慘了。
這茅屋之後,是高可聳天的石峰,就在石壁間,鑿有兩個洞穴,為鐵柵緊緊封著。
老人一面托著他,大步走著,一面冷笑道:「你先陪我的黑子住幾天,看你還厲害不厲害!」
陳宋心尚不解何謂「黑子」,就見老人伸出一足,把鐵柵門勾開,雙手一抖,已把陳宋送了進去,就勢一帶門,「噹」的一聲,關了個嚴絲合縫。
陳宋就勢一滾,已站了起來,倏地撲向鐵門,奈何鐵門已關上了。
這時卻聽見身側獸喘喋喋,鼻中更是聞得一股臊臭味,他猛地轉過身來,不由嚇得後退了一步。原來就在他身前三尺左右,另有一扇空格鐵柵,正有一極大黑熊,攀欄而立。一張狒狒似的嘴,伸出一半來,掀唇如血,露出兩排短劍似的牙齒,喉中正呼呼有聲地低哮著,口中滴著腥涎。
這是一隻天山所產的大公熊,陳宋還是第一次見到,過去雖也見過人家要把戲,有玩狗熊的,可是那種熊和這只黑熊,在大小上卻不能比了。
這熊站起來,竟比陳宋還要高出一頭,腰背極粗,怕二人合臂也抱不過來。前身自頸以下,生著如雪似的白毛,背部毛色漆黑如墨,一雙黑亮的眸子,兇惡地瞪視著陳宋,其狀猙獰已極。
陳宋陡然見狀,不免大吃一驚,後見當中有鐵柵隔離著,心才放寬了些,這時卻見鐵門外的老人,正咧口得意地笑著。
陳宋本想破口大罵,可是想了想,卻是一言不發,退至壁角,把身子蹲了下來,連看也不去看他一眼。
雪山老人怪笑了一聲:
「你安心在此住些時日,我要煞一煞你的火性,到時自會放你出來!你如再敢無理,我就關你一年半載,看你又能如何?」
陳宋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雪山老人以手指了一下峰前雲海,嘻嘻地笑道:「每日子午二時必有冰雹寒威,其寒冷程度,到時你自能體會,你必須要忍耐。」
他說罷轉身而去,陳宋內心十分憤怒,想不到此老竟是如此一個不通情理、固執偏激的老人,只怪自己方才出言衝撞了他,看來自己學技不成,反倒要在此大吃一些苦頭了。想著歎了一聲氣,喃喃道:「袁大哥,你可害死我了!」
一言甫畢,只聽身側震天價的一聲大吼,嚇得陳宋忙滾坐一邊,卻見竟是那大熊,正怒睛掀唇朝著自己發威,一隻熊掌伸出鐵柵以外,向自己抓著,僅僅距離自己面門兩三寸;而這石洞地勢極小,再想後退一寸也是辦不到的。
陳宋不由歎息了一聲,既無退路,又不能坐以待斃,說不得只好應付一下這畜生了。
想著又仔細地打量這隻大熊,越看越覺這傢伙碩大無朋,竟是自己生平僅見,一雙熊掌箕開著,大如棋盤,又厚又長,襯著它那半截鐵塔似的身子。兩臂如桶,腰大如缸,這東西如在深山中出沒,只怕獅虎見了它,也要盡速迴避。
想著,見它一隻巨掌在自己面前兜來兜去,口中發著怪聲,像是故意引逗自己為樂似的。少年人好奇本是本性,陳宋一時提內力貫之右腕,想試試它到底有多大勁力,同時也想給它點厲害嘗嘗。
他這麼想著,卻不敢正面和它較勁,待它巨掌由自己臉前甩過時,陳宋倏地舒腕,猛地叼在它的巨掌之後,用全力往鐵柵上撞去。
那巨熊忽地厲吼了一聲,巨掌向後一掙,這一掙之力,直把陳宋整個身子給蕩了起來,「撲通」一聲,摔倒在一邊,痛得「啊喲」一聲,一時只覺右掌虎口發熱,直似裂開了一般。
如此一試,算是把陳宋心給冷了一半,可是他的內力,卻也使那巨熊吃了苦頭,這畜牲本是天山特產,名叫「白黑子」,是稀有的熊種之一,生具神力,力裂虎豹,在雪嶺之中出沒,無異天山之王。被雪山老人擒獲時,尚是一隻出生不久的幼熊,本是一對,後來因病死了一隻,只剩下它獨自一個,老人已養了五年左右,幾通人性,素日喜愛十分,差不多隔日就來探看一回。它眼目之中,除了怕老人以外,何曾怕過任何人,想不到今日為一陌生人一握之下,一隻右掌痛徹心肺,不禁怪聲厲吼起來,一雙巨掌平空蕩著,拍打著鐵門匡匡直響,那種聲勢,真是驚人已極。
陳宋嚇得緊縮壁根,心內忖著,幸虧有當中這一層鐵柵門隔離著,否則就不堪設想了。
那巨熊拍打了一陣,也就安靜下來了,躺在一邊,翹起四足,在空中舞弄著,口中「呱呱」亂叫著,一會兒又爬起來去玩一個大木球。奈何那木球甚是圓滑,總是載它不住,玩了一會兒它就忍不住發起火來,只一拍,把那實心木球拍了個粉碎。陳宋望著它,心討:人謂熊心好奇無耐性,看來倒是不假。
一會兒,這隻大熊又趴在鐵柵上,伸出舌頭舔著鐵條,舔得津津有味。
陳宋看得倦了,躺了下來,地上鋪著極厚的干稻草,不覺得很硬。
他一個人心中想著心思,不知日已中天,但覺腹中飢餓難當,不由翻身坐了起來,心想這雪山老人到底是什麼用意呢,把我關在獸穴裡,莫非連吃的也不給我麼?
他彎腰站起,忽覺前胸一物硬幫幫的,用手一摸,才想起是那口「阿難」短劍,不由心中大喜,暗忖我真是糊塗到家了,放著這口削鐵如泥的寶劍不用它,卻在此受困為何?
他忙解開外衣,把懸在前胸的那口短劍拿了下來,方要以手抽出,忽聽隔柵的巨熊,連聲地怒吼起來。偏首一看,卻見那大熊,正瞪著一雙黑目,驚怒地看著自己。陳宋微微一笑,叱道:「畜牲,現在我可不怕你了,你再敢伸手,我就給你砍掉一隻!」
說著振腕把寶劍掣了出來,洞中立時閃出了耀目的白光,他先試著在那鐵欄上削了削,隨著劍刃,鐵屑如泥紛紛落下。
陳宋不禁大喜,正待揮劍斷柵而出,忽地心中一動,暗道:「不可!我此行目的為何呢?如此作法,豈不與雪山老人更成了不了之局麼?」
想著緩緩把劍收了回來,又想,儘管老人此刻對自己不算友善,可是這類奇人每多異處,喜怒不形於色,別是他有意借此試探我的耐性或是什麼吧?我還須稍安毋躁才好。
這麼一想,心又沉下了些,就連傷熊的心,也掃了一個乾淨。慢慢把劍收回鞘內,仍然懸至前胸,把外衣整理好。
那熊也真怪,在陳宋掣劍時,它口中一直發著呼呼的低哮之聲,此刻他把劍收好了,這熊也就不叫了,又重新伸出舌,舔著鐵柵。這幾根鐵欄,想是長年為它舔擦,舔磨得黑光淨亮,未生一些鐵�蛂C陳宋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得很,方要躺下身子,卻見那大熊忽地掉過頭來,一聲大吼,走至門前,歡蹦亂跳不已。陳宋不禁嚇了一跳,忙回過身來,卻見門外行來一個跛足的孩子。
這小孩頂多不過十四五歲,他背後背著一個大麻袋,手中提著一個裝食物的提盒,一拐一跛地朝這邊走過來,遠遠地站在獸欄前,翻著一雙小眼看著陳宋。
「你就是來找雪公公學本事的那個人是不是?」
陳宋見這小孩,雖是一足微跛,但長相倒挺聰明,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眸子,骨碌碌地轉著,頭上梳著一個童髻,身著黃葛布衣裳,十分寬大,似雪山老人的衣服。身材瘦長,面色倒很紅潤,陳宋本是一肚子悶氣,但看見這孩子,卻是發作不出,勉強點了點頭,微笑道:「不錯,就是我,有事沒有?」
小孩往前又走了三步,放下了背上的麻袋,皺著眉頭說:「聽說你功夫不錯,你既然有功夫了,幹嘛還要來學呢?」
陳宋被他這麼一問,一時倒不知如何作答,只笑了笑。因見這小孩說話之時,離著他遠遠的,不由笑道:「你怎麼不走過來說話?離這麼遠幹什麼?」
小孩臉紅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我怕你給我一傢伙,我可吃不消!」
陳宋不由哈哈笑了一聲,遂搖頭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打你!來!你是給我送吃的來了吧?」
小孩提起提盒,慢慢走到陳宋門前,把提盒往欄柵前一放,馬上後退了幾步。陳宋微微一笑,伸手把提盒拿了進來,退至一邊,打開了盒蓋,見有烙的酥餅,還有小米稀飯。
他肚子實在餓了,就不客氣地吃了起來,那小孩遠遠看他吃後,才算放下心來,又重新提起了麻袋,往那大熊欄前行去。
那隻大熊,早已忍不住在柵內又蹦又跳,小孩倒是一點兒也不怕它,一直走到鐵欄旁邊,先伸手進去,讓那比他兩倍大的巨熊,在他手上舔來舔去;然後才把麻袋之中玉米、甘薯等食物,一樣樣拋進去,任那大熊吃著。小孩臉上帶著微笑,看著它吃,一邊伸手進去摸著它的毛。陳宋心中不由甚為驚異,暗想這熊方才是何等兇猛,如今在這孩子手下,竟是比貓還要柔順,這倒是怪事。
小孩摸弄了一會兒,眼睛又溜向陳宋,訥訥道:「多吃一點,一天只有一頓。」
陳宋怔了一下,放下了筷子,又笑了笑,問他道:「看樣子我在這裡,還要住好幾天了?」
小孩比了一下五個手指道:「最少五天!」
陳宋想了想,眉頭微皺道:「小朋友!我有一件事托你,你肯不肯為我去做?」
小孩眨了一下眼睛,訥訥道:「那要看什麼事情了!」
陳宋笑道:「我在阿克蘇一家店裡有一匹馬和隨身的幾件衣服,你能不能去關照一聲,叫他們好好為我照顧一下,等我回去時,多給他們錢。」
小孩皺著眉,一隻手摸著頭,慢吞吞道:「那得走不少路呢!我的腿又不大聽使喚;不過……好吧!誰叫你求我呢!等一會兒我就騎馬去一趟,你得把那客棧的名字告訴我!」
陳宋很高興地把那地方詳細地給他說了一遍,小孩點著頭表示他已很清楚的樣子,又問;
「你吃完了沒有,我該走啦!」
陳宋把飯盒子拿出來。笑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接過了飯盒,答道:「我叫戚道易,人家都管我叫小跛子,你也這麼叫我就是了!雪山公公養活我,每天給他弄弄飯,再就是喂餵這黑子,別的沒什麼事。」
陳宋正要再問他些話,就聽見遠處雪山老人的聲音喚道:「小戚!你多說些什麼?還不快來!」
小跛子嘴一咧,小聲道:「老爺子又叫喚了!」
說著一面高聲答應著走去,卻抽個冷子小聲道:「相公你千萬別急,只要忍下去,一定有好處!」說著就跛著腿一溜煙似地跑了!
小跛子戚道易走了之後,陳宋發了一會兒怔,心想照小孩方纔所說,老人此舉果然是在試探自己耐性如何了。
可是試探儘管試探,從沒有聽說過把人和熊關在一塊的,這簡直近乎是侮辱,想著不禁有些生氣。若非是渴於學成絕技,真不甘受此辱。
他長歎了一聲,開始在這僅能轉數步的石洞內踱著,再看隔柵的巨熊,已倒在地上睡了,睡得甚是香甜。他走了幾轉,靠牆坐下,默默閉目養神,約有半個時辰左右,那大熊睡醒了,在洞內來回走著,口中發著咆哮之聲。陳宋心中正自膽戰,忽然一陣裊裊的笛聲,自前室傳來,聲調十分婉轉。說也奇怪,那原來咆哮的巨熊,忽然靜了下來,豎起一雙耳朵,似在仔細地傾聽著!
陳宋覺得很奇怪,心想莫非這畜生也聽得懂笛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