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城外積石山,本來晴好的天氣,突然間風雲突變,氣溫驟降,眼看著一場大風雪就來了。行路商旅躲入路邊的一間泥牆酒店,店中的桌椅早已佔滿,沒座位的只好坐在地上吃喝。
顧青陽抖掉身上的塵土,大步走了進來,要了一壺酒、兩塊肉,撿了塊磚坐在牆角的空地上。剛喝了一口酒,咬了一口肉,一個頭戴斗笠的脖子上圍著紫紅圍巾的人走了進來,手中握著一柄黑黢黢的鐵劍。店中原有數十人喧鬧正歡,見了這鐵面人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有人暗暗拿起隨身兵器準備禦敵。隴西之地,民風悍烈,這些行商之人,多半手上都有些功夫,其中不乏江湖上的好手,這個讓他們如此懼怕的人究竟有何奇特之處呢?
來人摘掉斗笠,除去圍巾,露出一副玄鐵面具。顧青陽暗忖道:「原來是他。」這幾個月顧青陽重遊江湖,得知關隴道上新近冒起一個不好惹的人物,此人面戴一副玄鐵面具,使一柄粗陋的鐵劍,武功深不可測,更兼有沖天的豪氣,便是唐門這等江湖上公認不好惹的門派,他也照樣單槍匹馬地打上門去。
沒人知道他的姓名和來歷,見過他的人送他一個綽號:「鐵金剛」。
鐵面人徑直走向正中一張桌子,桌上原本圍著七個人,個個手持兵器,見他逼過來竟無人敢發一言,默默地讓出了桌子。店主手忙腳亂地收拾了,戰戰兢兢地問:「大俠,用點什麼?」鐵面人故意壓著嗓子道:「好酒好菜只管上。」
小二端上一隻烤羊,店主抱來一罈好酒,鐵面人擺開兩隻大海碗,目視顧青陽道:「我請這位朋友喝一杯如何?」顧青陽道:「你我素不相識,喝什麼酒?」鐵面人道:「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朋友不喝,未免不夠爽快。」顧青陽便不推辭,移坐一處,對飲三杯。鐵面人大笑道:「痛快!」
顧青陽停杯問道:「傳聞江湖上有位『鐵金剛』,打遍關隴無敵手。莫非就是閣下?」鐵面人笑答:「正是在下。」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寂。鐵面人虎目環視,笑道:「你們怕我作甚?我又不會吃人。有名滿天下的『仁義劍』在,你們無須擔憂?」眾人聞聽『仁義劍』三字竟是面面相覷。
顧青陽聽他道出自己的名號,又驚又喜,又見一屋子人竟無人回應,一時頗為尷尬。鐵面人大笑道:「一幫蠢材,連『仁義劍』都不曉得,枉在江湖上混了。」眾人敢怒不敢言。鐵面人又道:「顧兄不必和這些人一般見識。」顧青陽道:「聲名不過浮雲,顧某早不理江湖事了。」鐵面人道:「你雖不在江湖,江湖卻仍留著你的名。『仁義劍』千里護花的故事已傳為江湖佳話。小弟不明白,神仙眷侶如今為何孤影一人呢?」
顧青陽冷笑道:「閣下為何對顧某的事如此上心?可方便告知一二?」鐵面人一聲冷笑:「你想知道,就先勝了我手中的鐵劍。」顧青陽點頭道:「這很公平。」
二人起身來到門外,眾人尾隨窺探,鐵面人冷目一掃,嚇得一干人紛紛縮頭。鐵面人道:「誰接得了我三招,只管過來看。」眾皆面面相覷,終無人敢應聲。顧青陽道:「兄台如何這般不近人情?」沖屋中叫道:「你們想看只管出來。」屋中無人敢應。鐵面人冷笑道:「顧兄無須煩惱,你只要勝了我,他們自然會出來的。」
說完鐵面人閉目凝神,全身像是罩了一層薄霧。顧青陽暗吃一驚,這層薄霧俗稱「雲罩」,只有一等一的內家高手運功時才會出現,一時徒生感慨道:「看他年紀不過三十,竟能有如此修為的,數盡天下不過七八人而已。自己到底隱居太久了,耳目閉塞,竟對他的來歷一毫不知。」顧青陽心生感慨時,鐵面人已緩緩地抽出了鐵劍,起手這一招竟是十分友善,正是紫陽劍法第一式:拜山門。
顧青陽心裡猛然一震:「原來是他!」拔劍在手使出洪湖劍法第一招「白鷺曬翅」,鐵面人叫了聲好,挺劍只取顧青陽前心,顧青陽側身一讓,反手就是洪湖派「十二式追風劍」,鐵面人嘿嘿一笑,劍法忽變,使的是洪湖派「菱湖十三劍」,十二式犀利輕捷,十三劍凝重沉穩,正是針鋒相對。
鬥了一百回合,勝負不分。鐵面人道:「算了,算平局吧。」顧青陽不答,劍法變成天山派玉女劍,鐵面人又改使紫陽劍法。再戰一百合,仍不分勝負。鐵面人劍法突變得險惡起來,貌似紫陽劍法卻處處突顯詭詐,正逆之間獨成章法,極難對付,好在顧青陽劍法已到了招外無招的地步,隨意變化,步步克制著鐵面人的劍招。又戰一百合,鐵面人自行撤劍道:「顧兄,你非要勝我嗎?」說話的聲音跟先前判若兩人。
顧青陽冷笑道:「李少衝,我猜就是你。」鐵面人也笑:「你若認不出我來,這許多年的朋友真算白交了。」二人攜手大笑,回店再飲,店中客人早跑的一乾二淨,店主正唉聲歎氣,見二人回來忙又賠上笑臉。少衝給了他一錠銀子,說道:「店我包了,酒菜只管上來,侍候的好,還有打賞。」店主大喜,重整酒菜,再燙美酒,二人盤腿對做,開懷暢飲。幾碗酒下肚,二人的話都多了起來。
少衝道:「江湖傳言,顧青陽棄江山不要,與意中人雙宿雙飛,怎麼還一個人在外遊蕩?」顧青陽苦笑不迭,自飲一杯,說道:「女人心,海底針。我自今也沒弄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唉,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顧青陽問少衝與自己對陣時為何劍不出鞘,少衝笑言是他的劍太醜,不敢拿出來現眼眼。青陽索劍來看,長三尺三,寬一指,通體為黑紫色,觸之冰寒,入手極沉。
顧青陽沉吟道:「弟雖眼拙看不出是何來歷,卻一定是把曠世名劍,只是形貌太過粗陋,為何不請鑄劍師好好雕飾一下。」少衝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火精。在深潭裡浸泡太久,表層生了一層鐵�蛂C相貌雖不中看,用來卻極是順手。」轉首遙望遠處黑黢黢的土山,說道:「荒塚野草間埋葬了多少英雄?圖那虛名作甚。」聽得顧青陽連連點頭。
這時,一個身著紫紅斗篷,頭戴斗笠的少年敲開了店門,斗笠壓的很低,看不清面容。店主賠笑道:「對不住客官,店給人包啦,恕不能接待……」少衝喊道:「不打緊,請他進來,所有用費記我賬上。」店主大喜,忙去添置杯盤。
酒菜上齊,那少年只顧自己吃喝,連個謝字也沒有。少衝也不介意,仍和青陽閒聊,因問道:「顧兄今後作何打算?與白姑娘就這麼算啦?」顧青陽道:「你我今晚只喝酒敘舊,不提她。」少衝微微一笑,道:「恕我直言,白姑娘品貌武功,俱是當世一流,顧兄當好好珍惜才是。說句不當說的話,如今她恰逢家變,正是需要有人安慰的時候,因為一件小事躲著不見面,是顧兄你小氣了。」
顧青陽道:「我豈不知這個道理,只是如今,你讓我如何開得口。」連飲三杯,面頰通紅,神情萎頓。少衝笑道:「顧兄的心意我算明白了,你心裡還是深愛她的,只是話到嘴邊難開口。雖是多年兄弟,我也要說你幾句,男子漢大丈夫死且不懼,何以為幾句話難成這樣?你不說難道還要等著她來說,可見情分還是不到十分。」顧青陽聽了一味苦笑,只顧喝酒,漲的面紅耳赤,舉止失措。
這間,有快馬呼嘯而至,一個粗豪的嗓音吼道:「王保,你娘的死哪去了?!」店主聞聲臉色驟變,哀告少衝道:「地主煞星,暗門惹不起。您大人大量,周全小的,今晚的酒菜全當奉送。」少衝黑臉不答,顧青陽勸道:「小本生意不易,得行方便且方便吧。」又對店主說道:「不打緊,你自去招呼他。」店主千恩萬謝迎出門去。
來者是個刀疤臉,皮袍,馬靴,一指寬的腰帶上懸著彎刀,掛著套索,進屋來將陰狠的目光環掃一圈後,逕直走向迎門而坐的少年,把馬鞭往桌上一丟,嘿嘿笑道:「我說左眼皮子為何老跳?出門遇貴人啊!丫頭,哥好好伺候你一晚如何?」
顧青陽聞言勃然大怒,將桌子一拍,喝道:「滾出去!」那漢吃了一驚,待看清是兩個文雅青年,膽子又壯了起來,彎腰操起一張條凳直愣愣地望定青陽走去。店主正要解勸時,忽聽「啪」地一聲拍案響,戴斗笠的少年抬起頭,目中射出一道寒眸,也不知他使了何等手段,刀疤臉的身軀竟騰空而起狠狠地撞向土牆,轟然一響,人就跌在了牆外,掙扎不動,伏地大口大口地吐血。
那少年餘怒未消,後腳又跟了出去,顧青陽躍到牆外,賠笑道:「這廝雖粗野無狀,然罪不至死,看我顏面,饒他一條性命吧。」那刀疤臉已知厲害,雖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眸中卻溢滿悔恨的淚水。
少年冷笑道:「你的臉值幾個錢?」顧青陽仍陪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李兄的面子上吧。」那少年再不發一言,攏緊斗篷冒雪而去。
少衝催促道:「顧兄還等什麼?!」顧青陽恍然醒悟,翻身上馬急匆匆地追了去。
少衝目送二人走遠,回身對躺在地上的刀疤臉道:「今天你立了大功,我會讓張羽銳獎勵你的。」刀疤臉至此方才吐了口氣,一時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金菱兒是快活林富商金伯側室庶出之女,自幼喪母,長於傭奴之手。金伯陽以販賣私鹽起家,向來與馬千里親近,馬千里敗亡前金伯陽攜寵妾嫡子投秦州避難,走前嚴守口風,雖庶出子女亦不知情。李少衝得金菱兒後,一度想明媒正娶奉為正室,雖遭楊清嚴詞斥責不敢妄為,寵愛卻日甚一日,人前人後總以正室相待。
少衝愛吃烤肉,尤喜烤的半生不熟就吃,金菱兒卻厭惡生肉。一日少衝與眾人獵得一頭肥羊,烤吃後回屋,金菱兒厭惡膻味拒不肯納。少衝陪笑道:「我這總舵主總要跟他們打成一片嘛。」金菱兒聽了更惱,道:「打成一片就要學禽獸所為?哪日他們要你殺我烤了吃,你也願意嗎?」少衝道:「這是兩碼事嘛。」
金菱兒梗著脖子說就是一回事,說完就抹眼淚,拍桌子踢椅子。李少衝煩躁起來,甩袖往外走。金菱兒抓起書本砸過來,賭氣說:「你有種一輩子別來。」少衝回身冷笑道:「小姑娘,這可是你自找的。」扣住她手腕壓她在床上,金菱兒就蹬腿抗拒,又罵他嘴臭不讓親,撩的少衝索然寡味,丟開手,摔門而去。
過了兩日,少衝氣消,倒生出幾分想念,又想不能縱了她遂忍住不見。這日正午,廚娘讓人抬來一副碩大的銀盤放在書桌上,笑道:「現打的一頭肥羊,請總舵主享用。」說完招呼著人一起退了出去。少衝心生疑竇,圍著銀盤轉了一圈,把蓋子揭開,不禁啞然失笑:金菱兒**裸地蜷在盤中,左手拿刀,右手端醋,嘟著嘴說:「烤的半生不熟,不知可合你胃口。」少衝哈哈大笑,滿懷滿抱地摟了過來。
二年開春,李少衝接到顧青陽的親筆書信,隨信夾帶他與東方無瑕成親的喜柬。少衝安頓妥當,便攜金菱兒往天山山贊禮。
四月末天山山的積雪開始融化,一路上涓涓細流會成小溪,流成江河,無邊無際的碧草野花映著天邊的雪峰,若不是偶爾遇到牧人真疑是到了仙境。金菱兒從未見過如此美景,在草地上歡呼跳躍,追風捕蝶,喜不自勝。
忽然一個騎馬少年,一路狂奔過來,在鮮花綠草地上踏出一道傷痕。金菱兒怒瞪雙目,叉著腰指著少衝喝道:「停下!快停下!」那少年正放馬疾馳,忽聽有人叫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美艷少婦對自己怒目而視,忙勒住馬問道:「夫人是叫我嗎?」金菱兒嗔怒道:「不叫你叫誰?快給我滾下來!」少年被她一喝急忙下馬,也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垂手站立馬前一動不敢動。
少衝喝道:「菱兒,不許無禮。荒山野地,無主的野草,你憑什麼管啊。」金菱兒嬌嗔道:「不行,不行,就不讓臭馬踩。」少衝撲哧一笑道:「你不讓馬踩,難道要人家扛著馬走路嗎?」金菱兒滿腹委屈,大哭道:「你不幫人家,還笑話我。」揮動粉拳打過來,少衝招架不住,連忙告饒。
那少年想了片刻,搔搔頭為難道:「馬是個畜生,你不要它亂踩,豈不是比登天還難?」金菱兒被他逗得撲哧一笑,道:「你把馬放了,這裡山好草好,它一定喜歡。」少年點點頭,鬆開了韁繩,摘下馬鞍,拍拍馬頭道:「老夥計,咱們從此別過了。」那馬似乎聽懂了他的話,逕直自己走了。
金菱兒衝著馬大喊道:「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千萬不要去找狼做朋友啊!」二人聽了都笑。
少衝抱拳致歉道:「內子太頑皮,害得兄台丟了良駒。」那少年忙回禮道:「本來我也不該帶它來的,這樣也好,也算給它找了個好歸宿。」金菱兒道:「你這個人還不錯,知錯就能改。你是不是也去參加顧大俠和白姐姐的婚禮?」少年道:「正是,兩位也是嗎?」金菱兒道:「當然啦,這杳無人煙的地方,沒事誰會到這兒來?真是沒腦筋!」少衝喝道:「菱兒不要胡說。」金菱兒撇撇嘴道:「人家說的有道理嘛。」說完紅著眼睛就要哭。
少衝歉意道:「內子被我寵壞了,兄台不要見笑。在下洪湖李少衝,兄台怎麼稱呼?」少年道:「大理鍾白山。」少衝道:「既然道路相同,結伴而行如何?」鍾白山道:「求之不得。」三人結伴而行,鍾白山對天山山的道路十分熟悉,有他做嚮導,少衝二人倒是少走了許多冤枉路。一路上鍾白山指引二人觀看天山各處美景,樂得金菱兒十分歡喜,不過兩天就極熟了。
這一日,鍾白山指著前面的一座矮山道:「翻過這道山就到天目湖了。曲池山莊就在湖的東北角。」金菱兒大喜,歡呼雀躍,在前面開路。少衝與鍾白山肩並肩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少衝見他腳上功夫甚是了得,有意跟他比試一番,一把抓起金菱兒手臂,腳下微微加勁,將鍾白山落下一截,鍾白山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從山腳到山頂有三四里地,二人幾乎同時到達,竟是鬥個旗鼓相當!少衝笑道:「鍾兄真是好腳力。」鍾白山道:「李兄才是真高手,帶著夫人仍能健步如飛。」金菱兒茫然問道:「你們說什麼?呀!好漂亮的湖水。」少衝向下一看,但見朝北的一面山坡地勢平緩,綠草茵茵,山腳下一汪湖水,藍的令人心醉。金菱兒拉著少衝的手臂使勁地搖,一邊大喊:「我知道為什麼叫天目湖,你看你看多像一隻眼睛啊,哪兒是眼角,那片樹林是睫毛,還有那個小島就像眼珠一樣,太美了,太美啦,簡直是人間仙境啊!」
鍾白山笑道:「李夫人真是冰雪聰明,這湖相傳是王母娘娘的一滴眼淚變化而成的,因它形似人的眼睛所以取名天目。這裡方圓數百里的湖都是鹹水,惟有天目湖的水是可喝的。」
「不對,不對。」金菱兒打斷鍾白山的話,「這眼睛多美,她就像一個多愁善感的美麗女孩為自己心愛的情郎滴的眼淚。」金菱兒說完又問少衝:「你說是不是?」少衝刮了一下金菱兒的鼻子,笑道:「天下的事哪有你不知道的?哪有你會講錯的。」金菱兒明知他是嘲弄自己,卻毫不在意,摟著少衝的手臂把頭埋在臂彎裡,心滿意足地笑了。鍾白山見狀忙側過臉去。
眾人下到山腳,沿湖是大片的草地,此時群花盛開,彩蝶飛舞,好一派繁忙景象。金菱兒在草叢中追逐一陣蝴蝶,又用手撥起清涼的湖水灑在臉上,最後採了兩束野花給了少衝一束又給了鍾白山一束,少衝暗暗捏了一把金菱兒道:「為何也給他一束?」金菱兒道:「我看你們很談得來嘛,所以就……你不高興我就要回來。」少衝板著臉不說話,金菱兒突然羞得滿臉通紅,把臉貼著少衝胸前,粉拳使勁捶打少衝,少衝哈哈大笑。一旁的鍾白山極是尷尬,好在東邊來的一群人給他解了圍。
來者是唐非池夫婦和白無瑕、顧青陽。眾人見禮畢,唐非池笑道:「今日曲池山莊蓬蓽生輝。總舵主夫婦撥冗而來,自是極為難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鍾兄也親自過來捧場,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回啊。」鍾白山臉一紅,道:「姐姐嫁人,做弟弟的來送送也是人之常情?」白無瑕道:「不知道弟弟什麼時候能娶妻?」鍾白山臉又是一紅道:「還早呢。」葉秀笑道:「這個妹妹就不用操心啦,以白山的人品武功,還怕沒有佳人相伴嗎?」眾人大笑,鍾白山的臉一紅到底,卻偷眼看了金菱兒一眼。
曲池山莊建在湖西北角一塊平地上,背靠一座石坡,莊中有八條泉水環繞穿流,莊園建造精巧,有風和苑林的風韻。金菱兒看的心馳神往,問葉秀:「此地山高路遠,這麼一座宅院,是怎麼修起來的?」葉秀一時語塞,用眼去看唐非池。唐非池笑著解圍道:「建造這座宅院前前後後用了上百年時間,所用材料都是肩挑手拎一點點湊齊的。此處冬暖夏涼,氣候溫和,天清水淨,沒有俗務打擾,是養生的好地方,妹子有空常來住住。」金菱自言自語道:「果真是神仙地界,真恨不得一輩子都住在這兒。」
二日,顧青陽與白無瑕舉行婚禮,來道賀的除了松古連清、介未休外只有少衝夫婦和鍾白山。一切繁文縟節盡皆省去,顧青陽一身紅衣牽著白無瑕緩步走到白鹿掛像前,敬了天地師友後,松古連清道:「請夫妻起誓!」顧青陽握著白無瑕手,深情款款:「我顧青陽今日對天發誓:我娶白無瑕後,相親相愛,甘苦與共,生生世世,永不相棄。」白無瑕道:「我嫁顧青陽為妻,生死不棄。」松古連清笑道:「誓畢。敬媒人。」二人取酒敬給少衝,少衝一飲而盡,哈哈大笑。二人又謝唐非池夫婦日夜操勞。
松古連清道:「你們現在可以去洞房,也可以陪大伙喝一杯。」無瑕紅了臉道:「還是他陪大家喝一杯,我有點不勝酒力,告辭了。」轉身時暗暗地給顧青陽遞了一個眼色。
顧青陽各敬三杯,臉色微紅。介未休道:「**一刻值千金,我們不耽誤顧兄弟好事了。」共敬顧青陽一杯。
金菱兒悄悄問少衝:「那位伴娘是誰?生的好美。」少衝道:「有嗎?我倒沒看見?」金菱兒暗地裡掐了少衝一把,譏諷道:「你還沒有,眼珠子都掉下來了。」少衝微笑不語,伴娘是唐非池之女唐菲,七八年前在徽州就見過,彈指一揮,唐菲如破繭而出的花蝴蝶,花容月貌,幾可與白無瑕比肩。
當年在徽州,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少衝卻已看出她對顧青陽的懵懂愛意。可惜造化弄人,顧青陽終究還是娶了白無瑕。想來世間情緣早已注定,人力豈可違之?
酒席遲遲不散,金菱兒熬不住,一時哈欠連天,葉秀便領著她先去睡了。
二日拂曉時,少衝正睡的香甜,忽覺金菱兒摸摸索索在解自己腰帶,起先還不在意,不想那物瞬間被她招惹起來,如同含著一團火,不吐不快,便翻身與她**了一番。隱然覺得金菱兒像換了一個人,百種風情,萬般嬌媚。少衝喜不自勝,抖擻精神與她做成一團。事後,少衝問她:「昨夜誰給你開了竅?」
金菱兒咬著嘴唇吃吃地笑:「原來男女之間有這麼美妙的事。唉,先前真是白活了。」又說:「你說唐夫人那般穩重的人,也會精通這些事,我先前以為她這樣身份的人,根本就不讓男人碰呢。」
少衝心裡暗想怨不得西隱一脈日漸衰落,他們把心思都花在這上面了。
金菱兒卻仍自言自語:「他們有人愛下棋,有人愛喝酒,有人愛煉長生藥,就是沒人鑽研當官發財,他們一個個都像聖人一樣……」少衝心裡咯登一驚,側過身來問金菱兒:「你喜歡這兒嗎?」金菱兒正要回答,忽然像意識到了什麼,於是就嘻嘻一笑,鑽進少衝懷裡,用額頭磨蹭著少衝的下巴,柔聲說道:「我只和你在一起。」
少衝望著那**辣的眼神,心潮湧動,把她放在身下又纏綿了一陣。風輕雲淡。金菱兒推開他的手,悄悄下了床,少衝望著她白花花的身體,懶洋洋地問她去哪。金菱兒一邊穿衣,一邊答:「我去看菲兒養的布吉。她是一隻白天鵝。」金菱兒匆匆忙忙繫上腰帶就跑了出去。
未幾,少衝為一陣腳步聲驚醒。來者是顧青陽,低眉咬唇,神情略顯慌亂。少衝立即猜到是金菱兒出了事,忙隨他穿堂過廊來到山莊後園依石壁修築的一座精巧的閣樓前,閣樓門戶洞開,不時有熱烘烘、雲霧一樣的蒸汽散出。閣樓裡有一眼熱泉,泉水常年溫熱,常泡其中可活血潤膚,對修煉內功亦有助益。
一個時辰前,金菱兒、鍾白山同乘一條小船,往天目湖心的小島,去看唐菲養的一群天鵝,船到湖心因鍾白山一句玩笑話,二人發生爭執,金菱兒因此落水。天目湖深不可測,湖水源自四周冰山融雪,雖盛夏仍冰寒刺骨。
少衝驚疑道:「她不會武功,寒毒攻心,絕無生還之理。」唐非池歎道:「萬幸,白山兄用真氣護住了尊夫人的心脈。不然,唐某真百思難辭其咎。」少衝略微放心,耐著性子等候。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葉秀和無瑕攙扶著臉色蒼白的余姥姥走了出來。
少衝上前拜道:「大恩不言謝。容當後報。」余姥姥慘然一笑:「今日之事罪在天山。你不追究,已是寬宏大量。怎敢再求報答?」顧青陽問無瑕:「鍾兄和菲兒呢?」無瑕道:「菲兒正守著菱兒,白山用功過度,正在歇息。總舵主可以進去看看夫人了。」
少衝疾步走進閣樓,繞過一道屏風,穿過一條狹窄的甬道,眼前是座石廳,四角開著四眼天窗,地河在廳中曲折而成一個「幾」字,溫熱的泉水汩汩湧淌。金菱兒平躺在一塊綠玉床上,睡的安詳,唐菲守在一旁。鍾白山坐在地上,低著頭,雙臂鬆垮垮地垂著,已然是精疲力竭。
見到少衝,唐菲滿面羞容,低頭說道:「我該親自陪菱兒姐的。」見少衝盯著鍾白山,忙又道:「多虧了鍾二叔救助及時。否則……」後半句話她吞了回去,因為鍾白山已黑著臉站在了一旁,賭氣似地說道:「若菱兒姑娘有事,我必以死謝罪。」
當晚,金菱兒醒來,少衝問起落水原因,金菱兒答:「我見湖水又清又涼,就用手去撫,身子一斜就落了湖……」少衝聞言微微一笑,沒有深究。
金菱兒養病時,鍾白山每日前往探視,風雨無阻,又每日拉著唐菲陪她四處散心。終被攛掇著與他拜了兄妹。
六月,眾人別過顧青陽夫婦。行至山下,金菱兒與鍾白山四目相對都有些依依不捨的意思,眼望著鍾白山離去了,禁不住簌簌落淚,少衝見鍾白山也是三步一回頭,心中已經有些惱恨,譏諷道:「當真是兄妹情深啊。」金菱兒聽出少衝話中酸意,遂挎起少衝的臂膀笑道:「身為大英雄,如何這般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