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顧青陽疲於應酬,只早晚與羅婉秋見一面,言語都淡淡的。這日又醉酒歸來,眼見杏園外立著一隊寨兵,便問:「出了何事?大張旗鼓的?」寨兵頭目答道:「有梨花社奸細潛入島上,大寨主恐驚擾了各位,特意派兵保護。」顧青陽打趣道:「梨花社裡儘是女人,你們只消盯著女人便是。」
羅婉秋在院中無助地轉來轉去,眼見顧青陽歸來,迎上來急問:「出了什麼事,為何出門也要盤問,個個把我當賊防。」
顧青陽道:「說是梨花社的奸細上了島,自然要查一查了,你沒有事就不要出門了。」羅婉秋聽他語氣冷淡,憋不住眼圈就紅了,悻悻地往回走。顧青陽的心頓時就軟了,留她不讓走,陪她下了盤棋,又陪她吃了晚飯。羅婉秋心情大好,飯後磨蹭著不肯走,顧青陽勉強又陪她下了盤棋,卻是滿腹心事,終究沒有了先前的親密自然。
這日顧青陽在崆峒派廝混了半天,歸來後昏昏沉沉的倒頭便睡,約一更天,忽聽院外敲鑼打鼓,一通亂嚷,隱約又有聲音叫:「拿到了,拿到了!」顧青陽昏頭昏腦的也要出門去看,守門的漢子竟厲聲喝道:「請顧大俠回屋歇息。」顧青陽被這一喝,酒意全醒,遂大怒道:「顧某是洪寨主請的客人,不是階下囚!」
守門漢子冷笑道:「上峰有令,請顧大俠不要為難小的。」顧青陽道:「我今日偏要出去!」守門漢子抽出腰刀,用指甲在鋒刃上叮地一彈,目視左右道:「擅出此門者,殺無赦!」眾人轟然應諾。
顧青陽怒極而笑,森然道:「擋我者死!」守門漢子打了個寒噤,卻仍強著脖子道:「我不說第二次,誰不聽,那就是個死。」
正在劍拔弩張時,陳兆麗與陳南雁忽疾步而來,厲聲斥退那守門漢子,安撫顧青陽道:「師兄休要跟他們一般見識,這些粗人,拿著雞毛就當令箭,只顧著去耍威風。」繼而又解釋:「昨日查明有梨花社的奸細潛入島上,洪寨主為各位的安全著想才下令派人保護。」
顧青陽此刻怒氣已消,心中也生悔意。洞庭水寨二寨主張廷玉聞聽杏園起了衝突匆忙趕來,一見面,他就向顧青陽拱手賠禮:「為捉拿梨花社的奸細,死了不少弟兄,又誤傷了幾位好朋友,大寨主這才下令派人保護,是兄弟焦躁,顧此失彼,安排不周,得罪之處,廷玉給顧兄陪不是。」顧青陽說道:「顧某也有不當之處,還請張寨主海涵。」張廷玉略坐了坐便起身往別處去。
陳兆麗與陳南雁也起身告辭,臨別時陳兆麗忽問道:「聽說顧師兄與飛魚幫的羅芊芊熟識?」顧青陽答:「她父羅虎與師祖是忘年之誼,我跟她也算是舊識,只是近年走動的少了。」陳兆麗如釋重負地說:「我說呢,顧師兄出身名門怎會跟她攪在一起?」顧青陽笑道:「冷師姐可否明示,她是闖了什麼大禍嗎?」陳兆麗輕描淡寫地說道:「她讓陸雲風的家臣給拿了,也不知他們用了什麼手段,竟讓她承認是梨花社的秋宮宮主。」
顧青陽先是愕然,繼而笑道:「她?梨花社的秋宮宮主?她怎可能是梨花社的人?定是她冒冒失失又得罪了什麼人。」陳南雁道:「是她親口承認的!」顧青陽愕然無語。陳兆麗道:「眾人圍攻她時,她情急之下使出了梨花社獨門絕技『鐵袖功』,不容別人不信。」顧青陽沉吟道:「這個『鐵袖功』怕不能作為鐵證吧?白眉子並無門戶偏見,會『鐵袖功』的人不在少數吧。」陳兆麗道:「我也想過這一層,不過,她如今自己都承認了,別人還有什麼話說呢。」
陳南雁道:「即便她真跟梨花社有什麼瓜葛,也牽連不到顧大哥,師父和大姐都不相信……」陳兆麗掩嘴咳了一聲,陳南雁的話便嘎然而止。顧青陽心下明鏡似的,羅芊芊被擒後,有人立刻懷疑到自己頭上,那些個寨兵名為保護,實則就是監視。若非有紫陽宮作保,此刻自己怕已是身陷囹圄了。
陳兆麗最後叮囑道:「近來師兄還是少出門,免生誤會。」顧青陽強作笑顏送走二人,全身的血像被抽乾一樣,虛空而無力,他呆呆地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將羅芊芊與自己相識以來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細細地過了一遍,到底也無法把她跟行事詭秘、人人厭棄的梨花社連在一起。
顧青陽在院中徘徊著,思索著,好幾次他走到內院門口,把手伸了出去,又縮了回來,他多希望羅婉秋能自己推開那扇門,只要她說一句自己跟梨花社毫無瓜葛。那她就沒有瓜葛,自己會毫無保留地信任她。想到這,顧青陽的心忽然隱隱作痛起來,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白衣人出入內院的情景。
內院的門再也沒有打開過,她消失的無影無蹤。
正三更,風大雨急,電閃雷鳴。一陣涼風推開紙窗撲入屋中,滿屋的燥熱頓時一掃而空,閃電的餘光將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草蓑的瘦長身影映射在蚊帳上,此刻他離床上盤膝打坐涵養精神的顧青陽只有四尺遠,顧青陽一動不動,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來人森然一笑:「人說顧青陽這個人不簡單,果然是有些份量。」一道閃電的餘光勾勒出於化龍那張枯瘦的長臉。顧青陽譏笑道:「你主人身陷囹圄,你竟有閒心在此閒扯,可見不忠不孝。」於化龍不以為忤,淡淡地笑道:「如今能救幫主的惟顧大俠一人。」
顧青陽道:「正邪豈能兩立,顧某幫不了這個忙?」於化龍冷笑道:「別人說梨花社是什麼,並不重要。顧大俠與幫主相交多年,她是什麼人,你心裡應該最清楚。你既然說到正與邪,老夫倒要請教顧大俠,何為正?何為邪?」顧青陽閉目不答,於化龍道:「於某言盡於此,救與不救,全在顧大俠一念之間。」一聲驚雷後於化龍消失的無影無蹤。
二日,楊秀來訪,見顧青陽面色憔悴,眼圈發黑,驚問何故,顧青陽遮掩道:「昨夜風大雨大沒睡好。」楊秀冷笑道:「顧大哥是為羅芊芊睡不著吧?」顧青陽苦笑連連,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地叩擊著,說:「相交多年,竟不知她是梨花社的人,我真是糊塗的可笑。」楊秀道:「其實她是不是梨花社的奸細,還兩說著呢。依我看這根本就是陸雲風為了出風頭,設計誣陷她的。」顧青陽驚喜道:「你當真這麼看的?」
楊秀淡淡地說:「顧大哥似乎很希望她是無辜的。」顧青陽自知失態,忙道:「你不要誤會,我是想,若她能洗清冤屈,便也能還我清白了。」楊秀道:「事情沒那麼簡單,敗家子想往自己臉上貼金,就一定會把羅芊芊的案子辦成鐵案。這幾天他上躥下跳,出盡了醜態,明日還要開什麼公審大會,說要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證明羅芊芊就是梨花社的宮主。我看他也難得逞。」楊秀說完,忽然站起身來,說道:「你也別窩著,出去透透氣,不然人家還真說你心中有鬼呢。」
顧青陽苦笑道:「如今我還能怎樣呢?」楊秀道:「逆來順受,不是英雄行為,走,我陪你出去走走,偏讓他們瞧見,看誰敢胡說八道。」說著就伸出手來,顧青陽實在不忍拂卻她的好意,只得隨她出門來。
一路行去不免有人私語非議,指指戳戳,顧青陽只覺得滿身的不自在,倒是楊秀談笑風生,絲毫不放在心上。
二人逛遍了整個君山,直到楊秀要回去做晚課這才分開。自那次與守衛鬧僵之後,門前的寨兵全被調走,只留一個名叫張目的在門房聽差,此人性情憨厚人也機靈,見顧青陽心情不快,便拾掇了幾樣酒菜,邀顧青陽對飲。
幾杯酒下肚,張目的話就多了起來。顧青陽趁勢向他打聽羅芊芊的事,張目並不隱瞞,直言羅芊芊被關押入白龍洞大牢後,受盡酷刑,以致面目全非。顧青陽心痛難言,便決意要去牢房中一探。張目爽快地說:「典獄何魁,與洛陽鐵劍莊張良善乃莫逆之交。顧大俠請張莊主出面,必能如願。」顧青陽大喜,當夜便找到張良善,請其設法疏通。
張良善得知來意,沉吟了片刻說道:「我勸老弟還是絕了這個念頭,九鳴山莊三世人丁不旺,江湖上早沒人買他們的賬了。陸雲風敢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沒人撐腰,他行嗎?」顧青陽笑笑,這其中的道理他何嘗沒有想過,九鳴山莊已經破落,勢力僅限蘇州一地,在洞庭水寨鬧出這麼大動靜,背後自然少不了有人扶著幫著,有能力又願意幫他的除了拭劍堂再無第二家。拭劍堂的創始人元勳中就有九鳴山莊陸家的人,陸家祖上最為最有作為的莊主也都曾在拭劍堂任過職,兩家從來就掛扯不清。
張良善實心誠意地勸道:「拭劍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顛倒黑白的事做的還少嗎?羅芊芊落在他們手裡,不是黑的也要變黑了。老弟,為了個女人,值嗎?」
顧青陽賠笑作揖:「這一面我是非見不可,萬望大哥成全。」張良善默歎一聲,拍著胸脯道:「罷了,就衝你這份義氣,我豁出去幫了!」張良善說到做到,當夜就找到何魁陳明來意,何魁一張笑臉瞬息黑了下來,他將二人讓進內廂房落坐,半晌悶聲不語。張良善道:「不過是見一面,又不是放人,有何為難?」何魁道:「非是我推脫,實在是有些難辦。李古陽親自看守,便是我想見一面也費周折的。」張良善歎了口氣,就站了起來,沖顧青陽拱手賠禮道:「顧兄,我說的話收回,讓你白跑一趟啦。」說時抹身就要走。何魁慌亂將他留住,陪聲苦笑道:「您這不是逼我嗎?」咬了牙把腳一跺,說:「罷,為兄弟,我豁出去了。」
張良善轉憂為喜,哈哈大笑,對顧青陽說道:「老何這是提著掉腦袋幫咱的忙,咱可不能做什麼對不起兄弟的事。」顧青陽感激不已,說道:「二位哥哥的恩情小弟沒齒難忘。」
白龍洞大牢是應著一座山洞改建而成,大小牢房數十間,關押羅芊芊的石牢深入山體內數十丈,從正門入內,前後要過五道門卡,守衛極是森嚴。何魁負責防守外間三道門卡,內裡兩道門卡由九鳴山莊的家臣朱彤、鍾野望把守。
何魁領二人由偏門入,穿過一條石甬道,用鐵棒撬開一道�袑騑陷釭瘍K門,不無得意地笑道:「這暗道自建成起就沒用過,多少年了,誰知今天又派上了用場。」他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二人緊隨他身後。甬道低矮、狹小,曲折、潮濕,只容一人低頭哈腰緩緩通過,甬道盡頭又是一扇鐵門。
何魁開啟機關,鐵門轟隆隆升起,面前是間三丈見方陰深幽暗佈滿刑具的牢房。房頂懸掛著各式鐵鏈、鐵鉤,中央擺著一個炭火盆,插著十幾種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烙鐵,炭火盆旁邊的鐵案上,擺放著鐵鉗、鋼針、竹籤和幾把鐵刷子。羅芊芊雙手被鋼銬銬著懸吊在半空。在她的腳邊,半桶黑乎乎的辣椒水裡浸泡著六七條皮鞭。張良善被辣椒水嗆的連打了幾個噴嚏,就用手使勁地揉揉鼻子,咒罵道:「娘呀,這是什麼鬼地方,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吧。」何魁苦笑道:「張大哥要罵只管罵,這東西一件也不是我們的。」
羅芊芊的耳朵裡被塞了沾了豆油的驢毛球,雙眼腫的只剩了一條細縫,無法辨聽聲響也無法睜眼視物,但她憑著感覺還是知道顧青陽來到了身邊,就苦笑了一聲,說道:「你不該來,我不值得你冒這風險。」她的嗓子曾被辣椒水灼傷,聲音嘶啞難辨。顧青陽心如刀絞,聽了這話暗暗地撒落一行清淚。
顧青陽道:「我會設法救你出去的。」羅芊芊搖了頭:「你能來看我,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她腫脹的眼縫裡滲出血淚,斷然回絕道:「千萬別為我做傻事。你走!」吊在刑房鐵門後的一枚銅鈴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何魁臉色變成灰青色,拉了顧青陽道:「他們來了,快走!」張良善從另一邊挽住了顧青陽,三人剛剛退入密道,刑房的鐵門就沉悶地響了起來。在這轟隆隆的聲響中,密道的暗門悄然合閉,三人都覺驚險,何魁更嚇的滿頭是汗。
密室裡進來兩個人,九鳴山莊四大家臣之首李古陽領著一個四旬上下的紅臉漢子來到刑架前。李古陽望了羅芊芊一眼,哼了一聲,問那紅臉漢子:「你真有把握讓她開口說話?」紅臉漢子呵呵一笑,卻沒有說話。
這笑聲好生耳熟,顧青陽在鐵門後不禁一怔:他難道是於化龍!
李古陽臉上不陰不陽地笑著,盯著那副精巧生活的人皮面具,說道:「若是明日公審大會上讓公子爺收不了場,我就找鐵匠打個鐵籠子把你關進去,活活地餓死你。」紅臉漢子又是呵呵一笑,從衣袋中取出一枚紅色藥丸托在掌心。四人同出一聲:「噬魂丸!」紅臉漢子笑道:「不錯,這就是噬魂丸,有了它,李總管總該放心了吧?!」
這一回顧青陽聽的清清楚楚,說話之人正是於化龍。他身軀一顫,手就按在了劍柄上。何魁嚇得面如灰土,又不敢出聲求告,便扶著顧青陽的腿屈膝跪了下去。顧青陽吃了一驚,忙也跪了下去。張良善一旁無聲地解勸了一陣,兩個人才手拉著手站了起來,彼此都不說話,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顧青陽回到杏園已是夜半三更,心焦口燥,一碗涼茶才喝了一口。一支飛鏢就穿過窗紙射了進來,軟綿綿的全無力道,顧青陽伸雙指接住,鏢上插著一張紙條,四個字:速離君山,字跡娟秀工整,應是出自女子手筆。顧青陽略一動心便知送信人是誰,忙提劍往外走,前腳剛出門,四下「嘩啦啦」竄出十幾個人,將去路攔住,齊聲高喊道:「請顧大俠回房休息。」
洞庭水寨六當家「金眼雕」郝大虎懷抱雙鉞靜靜地站在一旁,望著顧青陽嘿嘿冷笑,如同獵手在欣賞自己新捕獲的獵物。
顧青陽尚未動身,斜地裡就搶出三十幾個白衣道士,為首之人二十七八歲,身體敦實,面容瘦硬,舉手投足間霸氣逼人,正是洪湖派掌門蘇清河,洪湖五虎:康青山、劉青烈、劉青發、榮清泉、阮清秀手持利劍緊隨其後。
蘇清河立住身,猶如一根頂天玉柱,冷目環視左右,頓時鴉雀無聲。郝大虎陰著臉,訕訕地笑道,不說話也不走。蘇清河離著顧青陽三五步遠站住,四目對視良久,一起笑了起來,繼而兩個人就擁抱在了一起。蘇清河道:「你到底長的比我高。」顧青陽道:「你沒我高卻比我壯。」兩個人就哈哈大笑,四臂相交擁抱在了一起。
郝大虎臉上掛著冷笑,饒有興趣地看著二人互道別後的思念,追憶過去的流年,最後忍不住說道:「夜深人靜了,兩位還是進屋裡說話,免得讓有心人瞧見,又生出許多是非來。」說完招呼了部屬,呼啦啦地退了去。
顧青陽望著郝大虎的背影,自嘲道:「我竟成了被人盯防的逃犯。」蘇清河拍了拍他的肩,說道:「陸雲風借了拭劍堂的勢,往臉上貼金,我沒話說,可要拿我兄弟來開刀,真瞎了他的狗眼!」顧青陽見蘇清河如此維護自己,不覺是百味雜陳,想起以往對他的種種成見,不覺臉皮**辣的。
劉青烈勸慰他:「師兄只是一時不察被她們利用,本無大過。明日我和青發、清泉陪你去忠義廳走一遭,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論個明白。」
榮清泉卻冷笑道:「依我的意思索性就別去,憑什麼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一直不說話的劉青發插了一句:「不去倒顯得自己心虛,大丈夫光明磊落,去就去,怕他甚!」蘇清河點頭嗯了一聲,笑道:「青發這話對我胃口,只管去,見招拆招,還怕天會塌下來!」
忠義廳是洞庭水寨舉行重大盛典的場所,廳堂寬闊可容兩百人。二日一早,顧青陽洗漱完畢,隨蘇清河並「洪湖五虎」來到忠義廳,廳裡早聚集了上百人。三十六家當家人來了七位,八大門派中只來了點蒼派前掌門靈目上人,四清門中紫陽宮、少林寺、孤梅山莊無一人到會。主持大會的是洞庭水寨寨主,人稱「笑面虎」的洪天。
顧青陽一行人進門時和粱再要打了個照面,粱再要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蘇掌門果真是守信用啊。」顧、劉都沒有回應,梁再要討了個沒趣,便默默往回走,不料腳下一滑,竟「撲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惹起一陣轟然大笑。
梁再要黑著臉站起來,見絆倒自己的是塊銀錠,知道中了算計,便含沙射影地嚷罵:「直娘賊,誰算計老子,死他絕戶倒灶的!」話未落音,臉上就挨了一記耳光,「啪」地一聲又響又脆,粱再要捂著臉泥塑一般杵在那。廳中雖有上百人,看清楚的不過三五個。
陸雲風看見劉青烈出手打人,一張白淨的面皮登時就漲紅了,一恨劉青烈猖狂,二恨粱再要無能,正待發作,洪天打了個哈哈攔住了他,親自拉開椅子扶陸雲風落座,那按在肩上的手有千斤之重,陸雲風又驚又恨,暗自運力晃了一下,沒能晃動,洪天又把另一隻手也扶住了他的肩,這一次他的手輕飄飄的,綿軟無力。陸雲風不敢造次,他滿面春風地道了謝,彼此就都留了一份體面。
洪天抱拳四顧,朗聲道:「這幾日寨子裡出了幾件事,攪擾了諸位的清淨,洪某護客不周深感慚愧,在此給諸位鞠躬致歉。」領著洞庭水寨的幾位寨主誠心實意地向眾人鞠躬致歉,眾人也都起身回了禮。
「今日九鳴山莊的陸少莊主要借我忠義廳清算一樁江湖公案,請諸位來是要做個見證。剩下的話洪某就不多說了,有請陸少莊主。」洪天把陸雲風請出後自己就退到了一旁,挨著靈目上人坐了下去,面平如水,一言不發。
忠義廳裡嚶嚶嗡嗡亂做了一團,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面用狐疑的目光察看客座席上正襟危坐的蘇清河,一面又盯著坐在客座席上的靈目上人和洪天,當然眾人最感興趣的還在站在虎皮大座前略顯忐忑的陸少莊主。自昨日傳出他要在忠義廳召開公審大會,君山島上就沸騰一片,曾經的江湖霸主沉寂多年後,是要東山再起了嗎?人們熱切地談論著陸雲風這個名字,僅僅幾天前他還是寂寂無聞,名不見經傳。人們提到他,多是把他和他的祖父、父親或曾經聲名顯赫的九鳴山莊聯繫在一起。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自從三天前,傳言他孤身擒獲梨花社的秋宮宮主後,「陸雲風」這個名字便一夜爆紅,聲名鵲起而家喻戶曉。人們猜測,如果這次公審大會他再能開出點名堂來,寂落多年的陸家從此又要一飛沖天了。
只是讓梨花社的秋宮宮主公然認罪服法已是難於登天,更何況是在忠義廳!忠義廳是洞庭水寨的中樞所在,將中樞之地讓給陸雲風用作公堂法場,至少證明洞庭水寨是跟九鳴山莊站在一起的,否則洞庭水寨會有一百條理由可以拒絕。這不禁讓人浮想聯翩,洞庭水寨一向不與官府來往,這次為何會和九鳴山莊打的火熱?他陸家世襲侯爵,從來都被視為是和拭劍堂瓜葛不清的朝廷鷹犬。
蹊蹺啊,洪天一面把忠義廳讓給了陸雲風,一面又迫不及待地撇清自己並不和陸家站在一邊,他先是用了一個「借」字,繼而又挨著靈目上人坐在了客座上。這不免讓他想起那些酒樓客棧的老闆,只要你肯出銀子,我的就是你的,這無關什麼兄弟感情,關乎的是銀子的多少。雖說揣度推斷從來不是江湖豪客的擅長,但這個江湖遇事不多轉個腦筋你還真是沒法混下去。
陸雲風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後,便顯出了極好的家教涵養,他臉上掛著微笑,靜靜地等著眾人的議論平息下來,這中間他用眼神阻止了粱再要、鍾野望等家臣的衝動和不冷靜,直到忠義廳裡靜的再無一點雜音,他這才清清嗓子說道:「三天前,梨花社暗中策動三萬水軍要來攻打君山。」此言一出,四下嗡嗡之聲又起,早先確曾聽說梨花社派了奸細上島來破壞英雄大會,可誰能想到她們竟能糾集三萬之眾!君山四面臨水,倘若被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有死路一條。
陸雲風看著眾人慌亂的眼神,心裡鄙夷地一笑,他驟然提高了聲調,尖聲銳氣說道:「天祐我大宋啊!讓陸某揪出了潛伏在島上充做內應的梨花社秋宮宮主羅倩倩。今日,陸某便要依著江湖上的規矩給她一個了斷。」話一說完,嗡嗡之聲更盛。
榮清泉冷冷地問道:「真的拿了一個奸細就能退三萬大軍?」眾人紛紛附和著追問起來,粱再要出面解釋道:「那三萬大軍已被拭劍堂的鍾副堂主手持聖旨擋了回去。」話一說完就有些後悔,偷眼去看陸雲風,果然見到了一張陰黑了的臉。榮清泉譏諷道:「如此看來,這份功勞當是鍾副堂主的了,這與陸少莊主何干啊?」四下一片哄笑。
粱再要紅著臉爭道:「若不是我家公子抓了羅倩倩,誰能知道這個大陰謀?鍾副堂主又從何下手呢?」眾人聽了這話倒一時無語了,粱再要就得了意,向洪湖派坐席逡了一眼,冷笑道:「梨花社專與我大宋為敵,是武林公害,公子爺拿住了梨花社的秋宮宮主難道不是大功一件?」有人道:「人在你陸家手裡,她是不是羅倩倩,有何憑據?九鳴山莊總要以理服人吧。」眾人紛紛附和。
陸雲風見有人把話遞過來,滿面笑容,把手往下壓了壓,說道:「諸位少安毋躁,陸某今日召開公審大會,就是要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審一審,她究竟是不是羅倩倩。」
四下一片叫好聲,陸雲風志得意滿,把手「啪啪啪」拍了三響,四下一靜,但聽得「叮叮噹噹」的一陣鐐銬響,四名壯漢押著一個女人走過來,女人週身收拾的齊齊整整,臉上打了層厚厚的底粉,塗了腮紅,眼角的瘀傷處塗了些透明膏藥,倒也顯得明艷動人。有人立刻認出這女人正是飛魚幫的幫主羅芊芊,便又發出一陣嚶嚶嗡嗡的嘈雜,有人暗笑陸雲風自擺烏龍,錯把「羅芊芊」當成了「羅倩倩」。江南人口輕,「芊芊」和「倩倩」常常是讀成一個音的。
眼看眾人面露疑惑之色,陸雲風淡淡一笑,不慌不忙走向前去,圍著羅芊芊轉了一圈,說:「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你說說自己究竟是誰。」羅芊芊木然地說道:「我是梨花社的秋宮宮主羅倩倩,我的主人是白眉子,我來君山是奉命破壞英雄大會……如今我落在你們手中,我無話可說,只求一死。」
忠義廳內一陣騷動,狐疑變成了驚歎,敵視改成了欽佩,就連那些自認最老成把穩的人此刻也低了頭去沉思。
陸雲風滿面春光,拱手四顧朗聲說道:「諸位,多餘的話陸某就不說了。如何處置她,請天下英雄定奪。」一人尖聲大叫:「有什麼好說的,剝了她!」就有一群人跟著打諢,問是剝皮還是剝衣裳,亂哄哄鬧作一團。
陸雲風走向靈目上人,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說道:「上人賞句話吧?」靈目上人耷拉著眼皮,說:「人是你拿的,會是你開的,是非是你斷的,如何處置你一人決斷便是。」陸雲風又瞄了眼洪天,洪天面無表情,他便把目光移向洪湖派坐席,蘇清河正品茶,顧青陽陰著臉在發呆,俱無回應。
他於是挺直了身軀,說道:「如此,晚輩就斗膽做回主。」粱再要揮舞著胳膊示意眾人停止議論,眾人見他神態輕狂,偏偏不買他的賬,聲音不小反而更大。
陸雲風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見此情形便不急著開口,大局在握,急什麼?他取了茶碗在手,一面品茗一面饒有興致地望著亂哄哄地大廳。
但他的這種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不知何時陸雲風擰起了眉頭,他感受到了威脅。忠義廳的大門口原本被看熱鬧的人堵得水洩不通,此刻卻突然顯出一條寬敞的通道,一名白衣女子,手捏著一柄白紙扇,正儀態萬千地走來,她的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姿態從容自若,人們既驚歎於她無雙的容顏,又驚攝於她冷峻的雙眸,無人不想偷窺她,卻無人敢直視。
顧青陽身不由已地站了起來,心已跳到了嗓子眼,他暗暗叫苦:「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玩單刀赴會?」
洪天沉著臉迎上去,拱手問道:「恕在下眼拙,姑娘是……?」女子還禮道:「小女子羅婉秋,江湖上寂寂無名。」洪天又問:「姑娘此來?……」羅婉秋笑答:「看看熱鬧。」粱再要尖聲叫道:「洪寨主莫要被她騙了,她是梨花社的白無瑕!」這話又引出一陣騷動。傳言白無瑕是梨花社掌班白眉子的親生女兒,現居夏宮宮主之位,傳言她皮肉白的毫無血色,能一眼看到骨頭,又說她毛髮的顏色一日三變,清早為白色,中午為黃色,黃昏變成黑色,入睡後又漸漸由黑變白,又傳說她心狠手辣,殺人如麻……
諸如此等傳說種種,哪一樣也無法讓人將她與眼前這個嬌艷如花、氣質雍容的小女子聯繫在一起。
洪天沉聲道:「若要看熱鬧,還請姑娘別處去,這裡是忠義廳?」羅婉秋道:「洪寨主莫要急著趕人走啊,我還有冤屈向你訴呢。」就徑直走向了羅芊芊,慌得粱再要拉出兵器將她隔住。羅婉秋幽幽一歎,說道:「都說洞庭水寨做的是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的善事,可依我看也是空享了這虛名。」四下裡轟然一響,紛紛指斥羅婉秋狂妄無禮。羅婉秋倒是不慌不避,搖著扇子左走走右看看,不覺就走到了顧青陽面前。
顧青陽要站起來和她搭話,被劉青烈按住了,蘇清河也朝他搖搖頭示意不可輕舉妄動。顧青陽忽然瞥見靈目上人正冷冷地盯著自己,心裡不禁一陣慌亂。靈目上人雖是卸了任的掌門人,但聲名資歷擺在那,一言九鼎的。
洪天朝四下拱拱手,告饒眾人賞個安靜。他笑瞇瞇地問羅婉秋:「姑娘可否把話說明白些,洞庭水寨究竟有何地方做的不對了。」羅婉秋眼珠子活生生地轉了一圈,紅唇輕啟說道:「三個月前,我姐姐運了一批私貨到常州碼頭,粱再要索要三千兩過手費,我姐姐嫌他手太黑,跟他爭執了兩句,沒想到他竟懷恨在心,硬要污蔑我姐姐是梨花社的什麼宮主。又下了死手將姐姐屈打成招,而今還要開什麼公審大會,害人還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世上有這麼無恥下作的事嗎?洪寨主沒想著為兩個弱女子伸張正義,反而把忠義廳借給他們胡鬧,我年輕不會說話,您這豈非空享虛名了?!」
羅婉秋說完取了絲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嚶嚶地又抽泣了兩聲。眾人的心頓時就被哭軟了,有人嚷道:「姑娘莫要哭,有理說理,誰也不能一手遮天。」聽了這話羅婉秋哭的更凶了,一通梨花帶雨的哭把群豪的心哭的麻酥酥的。
陸雲風有些著慌,大叫道:「諸位不要上了她的當!梨花社的人個個都會做戲博人同情。」他喊得聲嘶力竭,信者卻寥寥無幾。
人們在想:「天下只有你一個明白人,我們都是傻瓜嗎?她是不是在博人同情用得著你來說?」
羅婉秋反唇相譏:「你既襟懷坦蕩,為何不讓我說話?是非曲直,天下英雄自有公斷。」這一說同情者更眾,陸雲風愣怔在那竟是啞然無語。靈目上人呵呵一笑:「少莊主把胸懷放寬些,有理無理天下人自有評判。」陸雲風憋得臉通紅,諾諾而退。靈目上人轉向羅婉秋:「你有什麼冤屈自可向天下英雄訴說,有無道理也要天下人來評判。可不許哭了。」羅婉秋順從地點點頭,拭了淚,面朝群雄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正要說話。
忽有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道:「諸位且莫上了她的當。」陸雲風聞聲如遇救兵,急向門口迎去。他要迎的是拭劍堂的副堂主鍾向義。論武功論資歷鍾向義在江湖上都難入一流,但有拭劍堂副堂主和慶陽侯這兩塊金字招牌誰敢不高看一眼?
洪天、靈目上人等皆起身相迎,鍾向義笑道:「此處只有江湖後學鍾向義,既沒什麼侯爺,更無拭劍堂的副堂主。」靈目上人道:「侯爺過謙了,不知方纔所言是何道理?」鍾向義道:「陸少莊主說的不錯,這個羅婉秋的確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她就是梨花社的夏宮宮主白無瑕。」
四下裡一片死寂,眾人可以不信陸雲風的話,卻不能不信鍾向義。拭劍堂與梨花社互視為頭號大敵,彼此纏鬥了數十年,可謂知根知底。身為拭劍堂副堂主,鍾向義豈能不識對手的四大宮主?況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在這種場合他又豈能信口開河、胡扯亂攀?
洪天冷下臉來責問羅婉秋:「姑娘有什麼話說嗎?」羅婉秋冷笑道:「侯爺金口玉言,小女子無話可說。」鍾向義道:「鍾某說話自然是有憑有據,我自會拿出憑據讓你心服口服。」說時他把手伸向腰間衣袋,眾人只當他去拿什麼證據。萬不料鍾向義竟拽出了一把鋼針,不等眾人回過神來,鍾向義把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了羅婉秋。
這一變故大出眾人的意料之外,誰能想像鍾向義這等身份的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此卑劣的手段偷襲一個弱女子?
在鍾向義把手探入衣袋時,羅婉秋一面強作鎮定,一面在推測他可能拿出的證據,以致對鍾向義的偷襲她絲毫未作防備,二人相距不過丈餘,猝然遇襲,躲是絕對來不及了。情急之下她衣袖一抖,恰如一條金龍躍出海面,矯健無雙,眨眼之間便將數十枚鋼針盡皆收入袖中。
廳中數十人齊聲驚呼:「鐵袖功!」
顧青陽大驚而起,他看得清清楚楚,羅婉秋方纔所用的的的確確是梨花社的獨門絕技「鐵袖功」。這套武功是白眉子模擬舞姬甩袖動作而創,剛柔並濟,柔韌時如風如絲,剛猛處強過鋼刀鐵棍,只因功法太過精妙,非有明師耳提面命不能修煉。因此「鐵袖功」一向被外人視作梨花社的獨門密技。
眾人至此才明白鍾向義的用意,無不佩服他的機智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