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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延泓披著黎色風毛斗篷進了殿,雲千雪從暖閣迎出來。見他頭上與肩上落了幾片雪花,也未行禮,而是抬手替他撫落肩上的雪,溫柔道:「外面下雪了?」
「唔,才下起來。」霍延泓眉目彎彎,笑的俊逸而溫暖。攏住雲千雪的手,又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方纔在宮巷裡瞧見了莫無名,這幾日感染風寒的妃嬪不少,你身上也不舒爽了?」
雲千雪含笑搖了搖頭,也不提舒妃的事兒,閒閒道:「來請平安脈而已。」
霍延泓這才放下心,回身抬手。尹航立時將手裡捧著的一卷畫遞了上來,他笑了笑,將那畫卷遞給雲千雪。雲千雪是擅畫愛畫的人,立時扯開綢帶,一壁疑惑的笑看向霍延泓,一壁將那畫卷打開。
只見那畫卷之上畫著一株清奇的梅樹,周圍山石嶙峋,遠遠環著一汪碧水。那梅枝上點點苔蘚鱗皴,似是久經歲寒,被霜雪氣壓。那顏色清淡卻不失生動。寥寥數筆,畫面之神韻全在那遒媚灑脫之筆趣中,每一筆皆似染了梅香。
右上留白出寫著:君未嘗見綠萼梅,百花魁中此為魁。絳霄燈火不終夕,剪為荊薪毀為灰。誰知造物不盡意,尚留人間一種�嚏C山中佳人清似水,放開吟饕嚼花髓。
雲千雪一打眼,立時便認出了這幅畫乃是前秦名家梁九成所做的一幅極為著名的畫《綠萼圖》。梁九成擅詩擅畫,可平生畫作寥寥可數。這幅《綠萼圖》是他平生水墨工筆,最好的一幅,當屬無價之寶。
雲千雪心裡是無比的喜歡,撫著那畫上的枝幹,不無驚喜的欣然問霍延泓道:「從哪兒得來的?」
自然是費盡心力搜羅來的,可霍延泓卻是清淡的笑了笑,混不在意的說道:「今兒個晌午送進來的,原本下午就要過來,結果碰上舒妃,倒是給耽擱了!」
他不深說,雲千雪也不深問。而是愛不釋手的看著那畫,嘖嘖歎道:「梅中綠萼,單瞧梁大家的畫,便是風姿綽約非同凡品!」
霍延泓也不急著將斗篷解開,而是對著雲千雪神神秘秘一笑,道:「想看一看?」
雲千雪烏黑的瞳仁兒晶亮,軟軟的嗯了一聲道:「嗯,想瞧一瞧是何等仙姿,能讓梁大家道出一句,百花魁中此為魁。」
霍延泓含笑,慢悠悠道:「想看也不難!」
雲千雪瞧著他的神情,心裡倒是亦發好奇,「怎麼看?只看這畫?」
霍延泓垂首,將臉湊到雲千雪的面前,「若是讓你瞧見真的,你該以何作報?」
雲千雪瞧著他忽然湊近的俊朗笑顏,雙頰微微一紅,將那《綠萼圖》捲起來。正要往後退一步,卻是被霍延泓張開的手臂又環回了懷裡。雲千雪瞧了一眼跟在他後面低頭忍笑的尹航,手臂擋在了他的胸口處,柔柔一笑,「我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做什麼要報答你?說不好你是蒙我的也未可知!」雲千雪說著仰臉瞥了一眼,有些不大相信的睨著他歎道:「宮裡哪兒來的綠萼!」
綠萼是梅中臻品,生長在揚州一代,在京中極少見。因著京中其後比起揚州要寒冷許多,更別提能在宮中生長了。
「宮裡怎麼不能有?」
「宮……」雲千雪話還沒說完,嘴唇便被霍延泓突然襲擊,吻了下來。這並不是第一次當著宮人的面兒,可那心裡還是騰地燒起來。她手抵在霍延泓的胸口上,再用力也不及霍延泓的力氣大。末了,霍延泓在她唇上輕輕一咬,這才意猶未盡的鬆了手。若無其事的笑起來,回身去讓人為雲千雪準備大氅與暖爐。
雲千雪又羞又惱,他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親自將那大氅接過來,仔細的披在雲千雪的身上。攏著她的肩膀,笑瞇瞇悠然道:「青萼,咱們去看綠萼。」說話間,已經推著雲千雪出了合歡殿。
外面飄著鵝毛大雪,簌簌飄落。
雲千雪只覺著在這樣冷的天裡,聽著霍延泓的話,身上便是暖融融的。她便被他這樣仔細的攏在懷裡,跟著他上了轎輦,一同往御苑去。
不一會兒,儀駕便到了專供司苑局侍弄花草的暖房。外面一間暖房裡還放著初一那日頤寧宮中的數盆名品蘭花,霍延泓攏著雲千雪的手往更裡面的暖房進。
帝妃兩人剛一走到門口,一陣馥郁芬芳的清香便是撲面而來。霍延泓打簾子進去,這暖房各處都生著炭火。熱浪混著濃郁的花香撲面,這暖房與尋常的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這間暖房的屋頂上的琉璃瓦竟是都換成了玻璃燒製的瓦片,抬頭望上去,能清晰的看見四面瑩白的雪一點一點停駐在瓦片上。
暖房裡面擺放著五個景德藍的大缸,其中栽種了五株綠萼梅。
雲千雪在書畫上曾見過綠萼,只不過畫的再精細,也不比親眼瞧見綠萼梅的風姿。她蓮步姍姍,走到挨著自己最近的一株綠萼梅樹下,抬手拂過垂下的枝椏。上面綴著似開未開的花苞,那清新如翡翠一般的顏色,晶瑩剔透。花蕊似是翡翠雕琢的一般,花瓣兒如雪一般,又像是白瓷、羊脂白玉,很是瑩白。
雲千雪纖長的手指撫上輕盈的花瓣,含笑道:「宮裡幾時有的?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
霍延泓似乎並不想邀功,倒是跟著進來的尹航笑呵呵回道:「陛下特特兒讓人從揚州府運回來的,一共運回來十數株,路上卻是凍死了大半。進宮的時候還沒開花,陛下也不許人聲張,娘娘自然不知道。旁人都當是尋常的梅樹呢!在暖房養了這樣久,是好不容易開花了!」
雲千雪心裡自是萬般的感動,抿
抿唇,眼波灼灼,帶著溫柔的笑意,「做什麼這樣興師動眾?」
霍延泓從背後環住雲千雪,下巴微微靠在雲千雪的額頭旁。笑道:「都忘了?」
「忘了什麼?」雲千雪被他說得一怔,含笑問道。
霍延泓撇了撇唇,「之前從九華山去木蘭,你不是說,去揚州卻未曾見過揚州府的綠萼是一大憾事?」
雲千雪心裡自是納罕,無比驚詫的回首,凝著他問道:「我只不過是隨意說的,你還記得?」
霍延泓理所應當的看著她,抬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點了點,「當我與你一樣成日糊里糊塗的?我與你說過的話,只怕你是多半都忘了!」
雲千雪臉上一紅,卻並不是因為羞澀。心裡更多的是慚愧,也沒了心思去看綠萼。腦中亦是早將舒妃、賢妃、莫無名、周倪臻拋到了九霄雲外。開始認認真真,極為細緻的想起了霍延泓與自己說過什麼期盼。
霍延泓見她低垂著頭默默無語,忙垂首在她的臉頰吻了吻,溫柔道:「怎麼?」
雲千雪這才嬌怯的抬起頭,癟著一張嘴,訥訥問霍延泓道:「你總記得我說的,可我卻記不住。若是一直這樣下去,你,會不會傷心了!」
霍延泓一笑,卻是很快微皺眉頭。故作深思的想了想,瞧見雲千雪這會兒有些故作平靜,實際上緊張的直咬唇的模樣,是喜歡的不得了。當即吻了吻她的額頭,明朗又深情款款的含笑,「能擁有你,就再沒有什麼可傷心的了。青萼,你只要在我的身邊。一直一直在我的身邊。往後年年花期,咱們都可以來賞綠萼!」
雲千雪回身窩在霍延泓的懷裡,忍不住幽幽歎道:「你,可,真討厭啊。」
霍延泓被她這番話說的莫名,垂首瞧著她有些沉重的神情,道:「怎麼?」
「我有時回想,若是從前我沒有……沒有出宮。」雲千雪的話語中帶著懊惱,「每一次這樣想起來,便也開始說不出的討厭我自己。」
霍延泓輕輕笑了笑,也不安慰她,而是風趣道:「也好,只有我來喜歡你便夠了。」
雲千雪被他這番話說的百感交集,卻是在心裡起了一個主意,自己總該也為霍延泓做點什麼才好。如此,倒是又為雲千雪平白填上了一樁心事。
霍延泓似是能覺察出雲千雪的煩心事一般,柔聲說道:「人生大概總不能隨心所欲,青萼,你與我在一起,便永遠要困在啟曌城這樣堆金砌玉的籠子裡。你捨棄的,我想,統統補給你。一生一世這樣長,我永遠不讓你失落、失望。」
雲千雪聽著霍延泓,只覺著鼻子微微發酸,眼圈兒也是忍不住的發紅。踮腳昂頭,鮮亮明媚的微笑自唇邊綻放。她主動吻上了霍延泓的嘴唇。她極少這樣主動,倒是讓霍延泓忍不住怔了怔。
鼻尖兒鑽進雲千雪熟悉的髮香混著梅花的香氣,溫軟又香甜。霍延泓不由自主的抱起她,兩人一時情動,一齊滾在了暖房裡擺著的細細窄窄的坐榻上。
等到雲千雪清醒過來,只覺著後悔的臉都快沁出血來。她衣衫不整的窩在霍延泓的懷裡,紅紅的臉蛋兒埋在他的胸膛上。忍不住懊惱道:「完了完了,這若是被旁人知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