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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崖壁上的清泉 文 / 昌如

    清晨的大漠安靜而又明亮,空氣熱熏熏的,路上的石子沙礫閃著刺眼的光澤。

    太陽已經升起一丈多高了,馬隊還在緩慢地前行著,和烈日做著殊死的搏鬥。

    雖然是一隊人馬,但在茫茫大戈壁中依然顯得極其渺小,每個人都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沒有一絲精神。

    「大家再走快些!」索戈回過頭來,給身後那些垂頭喪氣的兄弟打氣,「千萬別停下,前面就到王城了!」

    但是手力們沒有給他面子,他們依然低著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快到了嗎?大概還得再走一天吧。」一個年輕手力邊走邊嘟噥道。

    此時,他們正走在一片白花花的石灘地上,酷熱考驗著每個人的意志,空中刮起陣陣熱風,無情地吸吮著人們身上的水分;地上砂礫和頁岩中石英的反光,晃得人眼花繚亂,什麼也看不清。

    玄奘牽著老馬赤離走在最前面,伴隨他們前進的,是身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我說索戈,」赤朗有氣無力地說道,「你不是說你走過這條路嗎?是不是真的啊?」

    「當然是真的!」索戈沒好氣地說,「沒來由的,我騙你們幹嘛?」

    「可你瞧我們在這兒走了多久了?」赤朗早已裝了一肚子火,「怎麼走來走去還是石灘地啊?」

    「咱們該不會是……迷路了吧?」赤日小聲說道。

    「閉上你們的烏鴉嘴!」索戈沒好氣地罵道,「沒有水喝,倒有力氣磨牙!」

    手力們低下了頭,嘟嘟嚕嚕地用各自家鄉的話語咒罵著。

    和手力們比起來,幾個沙彌的情況更糟——

    道緣原本白白胖胖的臉變得黑黑胖胖,厚厚的嘴唇也裂開了口,他苦著臉說:「師父啊,我可能已經堅持不了一天了……」

    「你還說呢!」道信現在一聽他講話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你這個大肚漢把水全喝光了,我們也不至於一滴水都喝不到!」

    「怎麼又怪我啊?」道緣委屈地說道,「難道你們沒喝嗎?」

    「就數你喝得最多!」道通也忿忿地說。

    「你們!憑什麼這麼說?」道緣越發急了。

    「憑什麼?就憑你走沙漠,卻一點兒都沒瘦,就足夠證明了。」道信的話頗為陰損,卻引來一片附和聲。

    「我從小就這樣,」道緣被擠兌得快要哭了,卻偏偏乾渴得流不出一滴眼淚,「我生下來就胖,阿伯以前常罵我,不給我飯吃,我也沒瘦……」

    道信不屑地搖了搖頭:「誰信呢?」

    「道信,」玄奘忍不住開口道,「師兄弟之間應該友愛,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裡像個出家修行之人?」

    道信當即不作聲了,和手力們一起在黃沙中埋頭走路。

    玄奘焦慮地望著前方,無邊無垠的地平線在蒸騰的熱氣中不斷地晃動著,他又回頭看看身後那些在疲憊、衰弱的馬匹旁蹣跚而行的人,心裡明白,要是再不盡快走出這塊石灘地的話,很快就會有人倒下去。

    而最讓他擔心的,還是道緣和道通這兩個小沙彌,他們年紀還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幾乎是機械運動了。

    道緣拖著胖胖的身體,時不時地抬手擦著滿頭的沙子滿臉的汗……終於,他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到一塊石頭上,但隨即又「哇」地一聲,跳了起來。

    「怎麼了?」玄奘驚問。

    「好,好燙!」道緣用手捂著冒煙的屁股,褲子上竟被燙掉了一塊布,露出鮮紅的肉。

    手力們都哄笑起來,緊張的氣氛一時有所放鬆。

    道信搖著頭道:「難怪你阿伯說你又懶又饞,他可真沒說錯。」

    道緣氣得鼓了嘴,不作聲。

    此情此景,不禁令玄奘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自責:「唉,他們都還是孩子,我為什麼要把他們帶離高昌?」

    「快看!有水!」道通突然指著前方喊道。

    已經走得有氣無力的馬隊在這還帶著童音的脆喊聲中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朝著這個小沙彌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大道南面數丈高的沙土崖壁上有一處泉眼,從岩石的裂縫處流下一條細細的水帶,汩汩的泉水正從崖壁上往外湧出,像淋浴一樣順著巖壁流入到下面的綠洲裡。

    一見到這片小小的綠洲,人們霎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玄奘心中也喜悅異常,焦慮一掃而光。雖然斷水還不到一天,但他的人馬已經是口乾舌焦,難以支撐了。

    玄奘是幸運的,他大概不知道,他又創造了一個奇跡。

    西方探險家說:千萬不要讓你的隊伍處於缺水斷糧的絕望狀態中,哪怕只是斷上一個小時,也具備了產生嘩變、內訌和謀殺的一切條件。

    在艱難的環境中,人多比人少安全,能夠攜帶的物質也更充足,從而更容易與惡劣的環境抗爭。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問題,那就是,恐慌情緒的蔓延,相互之間的埋怨,這種情緒比環境本身更致命。

    所以有經驗的領導者一定要能夠駕馭這種局面。在這方面,絲綢之路上的故事可謂汗牛充棟。

    一支十幾人的軍隊在沙

    漠中與大部隊失散,他們的水喝完了,正當大家絕望、等死又開始相互埋怨的時候,隊長舉起自己的水袋說:我們還有一袋水!

    眾人立刻激動起來,對於他們來說,有這一袋水就意味著還有希望,非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能動用。

    十幾個人就看著這一袋水前進,無論多麼艱難他們都覺得可以再堅持一下,因為水只有一袋,喝完就沒有了,所以他們要把它留到最需要的時候喝。

    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隊伍走出了沙漠。死裡逃生的人們激動得抱成一團,紛紛提出要喝水慶祝一下。

    這時,隊長在眾人的目光中打開水袋,緩緩傾倒,從裡面倒出來的是沙子……

    這個故事說明了什麼?對於一群人來說,絕望情緒的蔓延要比絕望本身更可怕。

    玄奘能讓自己的隊伍在斷水的情況下走上一天,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當然,這與宗教信仰和玄奘自身的魅力有關。

    但是玄奘也從這件事上得到了教訓,他明白了過於樂觀的情緒是大敵;也記住了無論處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讓自己的隊伍無水。

    時近黃昏,太陽剛好收去她最後一抹胭脂,空氣呈現出透明的黛藍色,清涼的風從臉上撫過,腳下的淨沙,此刻也顯出了涼涼的柔軟。

    「我們今晚就在這裡宿營,」玄奘對滿臉喜色的同伴道,「道誠道信,你們兩個去打水,道緣餵馬,道通,去拾些枯樹枝和馬糞來,把火生起來。」

    「是,師父!」小沙彌們高高興興地領命而去。

    手力們已將行李從馬背上卸下來,道緣將馬匹牽到一邊,讓它們自在地吃草,玄奘則和其餘手力們一起找了個避風之處,搭起了帳篷。

    人多效率高,帳篷很快就搭好了。玄奘無意中一轉身,隱隱發現,遠處的懸崖頂上似乎有座石塔。

    「那是什麼地方?難道在這麼荒涼的地方還有寺院不成?」他喃喃自語道。

    這時,道信已經遞上了新打來的水:「師父,喝水。」

    玄奘向他道聲謝,接過水袋喝了一口,只覺得這股山泉清涼、潔淨、爽口,在這塊乾涸的土地上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道誠在一旁說道:「師父,那邊還有兩個商隊,也在宿營。你看,他們過來了。」

    玄奘抬起頭,果然看見遠處走來十幾位胡商模樣的人。

    領頭的兩位看裝束便是來自兩個國家,其中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逕直走到玄奘面前合掌施禮:「阿耆尼人阿塔羅拜見法師。」

    另一個年紀大些,約有五旬,卻在後面跪下行了個大禮:「疏勒人沙木沙克拜見法師。」

    玄奘趕緊攙起沙木沙克,然後分別還禮。

    這兩個人使用的語言都接近梵語系,卻又完全相同。阿塔羅說的是純正的吐火羅語,而沙木沙克的語言更接近粟特語或突厥語。這兩種語言玄奘基本上都是現學現賣,在中原時就跟胡商們學過,到了高昌已經能與人交流幾句了,離開高昌的這段路上又刻意地跟歡信、索戈等人交流、學習,因此已經非常熟悉。

    阿塔羅帶著驚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玄奘:「法師看起來氣度不凡,不像是本地人,不知要去哪裡?」

    玄奘道:「貧僧自長安來,欲往婆羅門國求法。」

    「長安來的?這麼遠!」阿塔羅驚叫起來,又看到堆在石壁下的一隻隻箱子,不禁奇道,「你們也是做生意的?大買賣吧?那婆羅門國又是個什麼國家?」

    沙木沙克白了這年輕人一眼,顯然是對他的白癡問題表示鄙視。然後又轉向玄奘,恭恭敬敬地問道:「您就是去往佛國求法的玄奘大師吧?」

    「玄奘大師?」阿塔羅再次驚叫了一聲,納頭就拜。而在他的身後,又有更多的商人過來,齊刷刷跪倒了一片。

    「我早該想到的!」阿塔羅激動地說道,「在伊吾時,就聽從涼州來的客商說過,法師可是個了不起的人!講經說法時有天女散花,又孤身穿越莫賀延磧,有大神通!」

    他說的又快又急,玄奘聽得一頭霧水。幸好歡信這時已走過來,將他的話翻譯了一遍。

    玄奘苦笑:「貧僧沒有什麼神通,所謂天女散花更是絕無此事,各位檀越快快請起吧。」

    這是兩支中等規模的商隊,沙木沙克的隊伍人數多些,連商賈帶護衛有七八十人;阿塔羅的隊伍人數少些,也有五六十人。兩天前,這兩支來自兩個不同的國家的商隊在道上相遇,因為目的地都是阿耆尼國,便結伴同行。

    商人們見到玄奘都很高興,紛紛邀請他講經,玄奘也樂意隨緣說法,於是大家便聚在了一起。

    沙木沙克提出取土,為法師搭一座法壇,玄奘趕緊擺手道:「不必,只是講故事而已,就這樣圍坐一圈就挺好。」

    於是,篝火點燃起來,一百餘人圍火而坐,吃著乾糧,喝著從清泉處取來的水,聽大唐來的法師講佛法故事。

    玄奘知道,跟這些異域商人不能講太深奧的東西,何況因為語言問題,很多話他並不知道該如何用西域語言來表達。直接講梵語?沙木沙克大概能聽懂些,阿塔羅就未必了。翻譯?歡信是個外交官,不是僧人,且剛受過居士戒沒多久,要他翻譯佛法理論恐怕有些為難。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將《百喻經》裡的小故事結合佛法講給大家聽。

    這些故事本就生動有趣,再加上玄

    奘口才極佳,緩緩道來,娓娓動人。使用的語言當然是吐火羅語夾雜著粟特語和漢語,外帶身體語言。實在表達不了的才使用歡信這個譯員。用這樣的方式,眾人居然聽得津津有味,聽到有趣的地方,不覺都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年輕商人抓著地上的草葉往空中灑,草葉飄了玄奘滿頭滿身。眾人問他做什麼,這位居然說:「我聽說高僧講經時有天女散花,可惜這裡沒有天女,也沒有花,我來給法師散點草葉。」

    眾人哄然大笑起來。

    玄奘講了幾個故事後便不再講了,他知道一下子講太多,對方也消化不了。於是,商人和手力們便天南海北熱熱鬧鬧地聊起了天。

    「再往前走便是銀山了,那兒出產的銀礦份量足,成色好,西域諸國的銀幣都出自這裡!」作為阿耆尼人,阿塔羅熱情而又自豪地介紹著。

    「如此說來,阿耆尼國定是十分富裕的了。」玄奘道。

    沙木沙克微微一笑:「富裕是富裕,但是馬賊也多得要命啊。」

    阿塔羅笑道:「您這支商隊有這麼多人,還有如此強大的武力護衛,也會被馬賊惦記上嗎?看來他們是不想活了。」

    沙木沙克搖頭歎息道:「我在這條道上行商二十年,未遇馬賊的次數少之又少,基本上每次出門都會遭受些損失,貨物損失和人員損失都有。也幸好我每天求神拜佛,出門又格外的小心,不管花多少錢也要招些護衛,帶上弓弩,因此雖有損失,多數時候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想是您招的那些護衛太過膿包了。」阿塔羅笑道。

    這話說的甚是輕佻無禮,沙木沙克卻不以為杵,只淡淡一笑道:「小兄弟是第一次帶隊走這條道?」

    「第二次,」阿塔羅頗為自得地說道,「上回出門也遇到了劫匪,統共就二十幾個小毛賊,三兩下就解決了,反搶了他們幾匹好馬,我都沒打過癮,他們就一哄而散了。」

    沙木沙克搖頭不已:「第一次出門就有如此好的運氣,未必是吉呀!」

    玄奘見他如此,反倒有些奇怪:「老檀越,您這支商隊接近百人,若要搶劫,至少也要超過百騎才有把握。難道真有這樣大的劫匪隊伍?」

    沙木沙刻苦笑道:「莫說是一兩百騎,便是六七百騎的劫匪也是有的。」

    玄奘更加吃驚:「六七百騎?西域很多國家的騎兵建制只怕也沒這麼多人吧?如此強大的力量,他們完全可以投靠某個國家,安安穩穩地賺錢,何必要冒險搶劫?」

    沙木沙克道:「國王給的薪酬再多,有搶來的多嗎?何況還要受到那些官員的管制和勒索。若說當馬賊危險,當兵難道就不危險?就是我在絲路上行商,也危險得很呢!」行者玄奘妙筆閣

    玄奘道:「話雖如此,至少是個正當的職業,同樣是賺錢,搶劫無辜商旅至少在道義上很難說服自己。」

    沙木沙克搖頭不已:「那些狼崽子哪裡曉得什麼是道義?不瞞法師說,有的馬賊根本就是突厥騎兵!他們少則數百人,多則四五千人,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只留下遍地的屍骸。我損失最慘的一次就是遇到了他們,那些該死的賊子,殺光了我的人,搶光了我的馬和駱駝,還有價值幾十萬銀幣的貨物,我是鑽到一個沙堆裡才僥倖活命,險些憋死!」

    阿塔羅的商隊聽了,都哄然大笑了起來。

    玄奘慨歎不已,絲綢之路作為一條成熟的商道,竟然是如此的不太平,怎不令人扼腕歎息!

    不過他也佩服沙木沙克,遭遇了這麼大的挫折,幾乎喪命,居然還敢踏上這條路。

    沙木沙克歎道:「我原本也想不幹了,但又捨不得放棄。畢竟這裡的利潤太大了。若非有天大的好處,誰會拋妻棄子,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遭罪?」

    玄奘忍不住想起一句話來:無利不起早。這條絲綢之路既是商人們的財富之路,也是名副其實的強盜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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