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各大食堂都熄了火,學生皆上課去也,四周寂靜無聲。四月裡,天氣涼爽舒服,新月兒縮在氣墊床上,睡得舒坦極了。剛剛夢到馬爾代夫浮潛,耳朵裡卻傳來大門嘎吱吱、悄然展開的聲音,新月兒睡得淺,心裡咯登一下,緊皺著眉頭,暗罵不知道那個死貨,這會兒跑進跑出。不過睡意未去,還是忍住不睜開眼睛,期盼著繼續美夢。安靜了剛一會兒,突然匡堂一聲巨響,不知誰踢翻了鐵皮桶。
這下子新月兒再也按耐不住,跳起來大罵道:「我日你個死批人,吵你媽個麻花兒!!想死慌了阿?」她稀鬆著睡眼,努力對焦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個抱著腦袋的,竟然是舒展,「啊唷,舒展阿,死娃娃,咋個想起來跑我這邊來了啊?來來,過來,你抱起腦殼爪子嘛?過來,我qio一哈。」
舒展見躲不過了,忙陪著笑臉,快步走過來說道:「老……老闆娘,我真的不曉得你老人家現在睡這兒了得嘛,真的!不然弄死我也不敢弄出聲音來了三!不曉得哪個龜仙人,把鐵皮桶放在門口……對了對了,我這次跑回來是想打個把月短工,老闆娘,要得不?」
新月兒背著手走出櫃檯,對舒展笑嘻嘻的說道:「要得要得,咋個要不得喃?對了,你要來上班了,也就又是老娘的馬仔了三……馬仔吵了老娘睡覺,自己說,朗個辦?」
她一臉奸笑,看得舒展心底裡發毛,慌忙擺手道:「不要……老闆娘,不要阿!」話音未落,老闆娘早從背後拿出厚厚賬本,一傢伙拍在舒展臉上,直打得他眼前金星亂冒,幾欲先死。
老闆娘一邊奮力毆打,一邊惡狠狠親切慰問舒展十七八代直系親屬,直打得賬本內頁撕裂,紙片兒亂飛,才悻悻罷手,把破爛賬本往地上一扔,啐道:「趕快給老子爬,礙手礙腳的,下次再敢吵到老娘瞌睡,絕對弄死當睡著!!爬,爬出切換工作服,你娃的房間還留到起的,衣服在裡面,東西都沒動過。吵老子,日你仙人板板的。」
舒展滿臉青腫,看著凶神惡煞老闆娘,不知怎的,心裡卻慢慢溫暖起來,彷彿回家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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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貓一直待在紫金港校區,讀了大半年,這才第一次到玉泉,辦點手續,順便參拜參拜老浙大。在bbs上常聽老前輩們說,玉泉的小樂惠川菜館子味道正宗,午飯時間到了,阿貓問明了路,就直奔而去,打算大快朵頤。
阿貓剛快步衝上四食堂大台階,卻發現兩個人鬼鬼祟祟躲在一旁密謀,就好奇旁聽了幾句。高個子那個學生模樣,臉上堆滿了笑,對一個廚師模樣的矮矬子巴結低語道:「劉哥,透露一下嘛,今天做的是什麼菜?」
那個被喚作劉哥的,並不作答,只是左顧右盼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切。高個子會意,忙掏出一根煙來,遞了過去。
劉哥低頭一看,又打了一個哈切,懶懶說道:「中南海阿……軟耙耙的,吃不來,吃不來啊。」
高個子咬了咬牙,掏出懷內珍藏的大紅鷹,又遞了一根過去,求道:「劉哥,這個勁大,你抽這個嘛……最近斷糧了,實在沒有雲煙阿。」
劉哥哼了一聲,拿過大紅鷹叼在嘴上,高個子忙巴結的給他點上。劉哥吧吧吸了幾口,才開口道:「算了,你們學生也不容易,大紅鷹就大紅鷹吧。來嘛,我給你說哈,今天……」後面幾句他附耳低語,阿貓一個字也聽不見,卻見高個子不停點頭,喜形於色。
阿貓相當狐疑,見高個子樂顛顛進了小樂惠,忙跟了進去。這會兒時間還蠻早,可裡面點菜板前已經聚了不少人,有些看著菜單作沉思狀;有些交頭接耳熱烈討論中;有些拿著小紙片兒認真計算;還有幾個直接點兵點將在上面編排了起來。阿貓揉了揉眼睛,那大板子上密密麻麻的,確實寫的是菜名阿,可這些人怎麼搞得好像在買彩票一樣?
他正納悶兒,那邊高個子已經悄無聲息的點好菜,找好位子坐下了。阿貓是個聰明人,覺得裡面必然有些門道,忙衝到服務台前面,掏出飯卡喊道:「小姐……」
「小!小你媽個頭!滾,你喊哪個小姐?」他話還沒說完,那點菜的女人騰的站起來,怒目圓睜,嚇得阿貓一哆嗦,飯卡跌落在地。
「不不,阿姨……」
「我有那麼老啊?阿姨,你咋個不喊太婆?」那女人已經探出了半個身子,怒氣籠罩著阿貓,讓他呼吸困難。
好在旁邊有好心的師姐解圍,勸說道:「老闆娘,算了算了,人家小伙子還小,別嚇唬他啦。」
阿貓也算乖巧,忙陪笑道:「對對,老闆娘,我是想說老闆娘的,一下子糊塗了。」
這下子老闆娘才悻悻坐回位子,不冷不熱地問道:「算了,顧客是上帝,不跟上帝計較三……說嘛,吃啥子?」
「我……我也不曉得,不過……」
「錘子!不曉得那邊切看單子三,整老娘好耍所?弄你嘎嘎的哈!」老闆娘眼睛一瞪,又要發作。
阿貓慌忙指著那邊高個兒說:「不是不是,不是不知道,我和那個人點一樣,點一樣的就可以了!」
「哦,咋不早說嘛。」老闆娘瞥了一眼,飛快的打出單子,丟給阿貓,冷冷道:「12塊,自己刷卡,單子交給服務員就可以了。」
「真便宜啊,比快餐還划算,怪不得叫樂惠!」阿貓滿心歡喜,興沖沖的佔了座頭,看了一眼單子,忽然呆住了:單子上面赫然僅僅打印了一道菜而已。阿貓撓了撓頭皮,看那邊高個子,怎麼也不像食量如此細膩的阿?今天這小館子裡,處處透著奇怪:拍著廚師馬匹的客人、在菜單班子錢下注的賭徒、彪悍潑辣的老闆娘,還有只點一個菜的怪人?
阿貓實在是搞不明白了,眼珠一轉有了主意,湊到高個子那桌,熱情地問道:「師兄,拼一桌可以嗎?」
「空桌子那麼多,真是的。」高個子輕輕嘟囔了句,但也沒有反對,阿貓忙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將單子交給服務員。
「我就點了一個水煮肉片,你呢?」阿貓故意晃了晃單子,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噢?和我一樣啊!」高個子忽然來了情緒,湊近問道:「兄弟,你搞內線情報花了多少米啊?」
「內線?」阿貓實在摸不著頭腦了,沒辦法將心中疑問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你小子挺聰明的嘛,跟著我點,今天算是有口福了!」高個子呵呵一笑,神秘低聲說道,「我跟你說啊,你是不知道,這小樂惠最近來了一個超級厲害的神秘廚師……」
他故意頓了頓,渲染氣氛,看阿貓呆住,才滿意繼續道:「據我可靠的內線密報,這個超級無敵的神秘廚師呢,每天會做一道菜。注意,是只作一道菜!這一道菜呢,他有可能做十盤,也有可能只作一盤,完全看他的心情而定。」
「每日一菜??我考,還每週一歌呢!」阿貓低頭看了看自己菜單,好像有些明白了。
「靠,別打岔。」高個子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每天這廚師做的這一道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川菜,大夥兒經常點的。剛開始也沒人注意,可是不斷有人吃到極其驚艷的絕世美食,慢慢的,這事兒就傳開了。」
阿貓有些動容,問道:「絕世?怎麼個絕法阿?你吃過嗎?」
高個子不高興了,怒道:「廢話,我每天都吃到了!你以為內線是白養的阿?我告訴你,平常人,都是在那點菜板前下注一般亂猜,還有是等著每天第一份特別的東西出來,馬上衝過來追擊點菜……不過只有我最聰明,哈哈!他們無頭蒼蠅一樣亂猜,還不如去買彩票。」
高個子說著說著忽然頓了頓,閉著眼睛悠然道:「我告訴你啊兄弟,這神秘廚師燒的家常川菜,只能以神奇二字來形容了……唉,這些日子來,我除了每天中午在這裡博一份絕世美味外,學校裡其他東西都難以下嚥了……那滋味,唉,不說了不說了。聽說這個神秘高手最多在這裡做一個月,這美味享受,可是吃一天少一天啊!!哎,這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啊?」他說到後來,唏噓起來,甚是傷感。
阿貓聽聞這小小一道菜,竟令得眾學子如此癲狂,自己今日可能有機會品嚐一下,心情頓時激動起來,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兩個人手裡僅捏著菜單,伸長脖子眺望廚房,真可謂望穿秋水阿。
阿貓在bbs上看過,小樂惠的有幾大出名:一是味道好,二是價格低(本人曾經看過一個告示,大意是說什麼七八年沒漲過價之類的,總之確實便宜),三是態度差,四則上菜慢,五乃桌子髒。在焦急等待中,他充分體驗到了後三條出名之處,有時候真是令人髮指阿!不過對比價格,看來這個味道好一定也是名不虛傳啦。
忍受著服務員的冷面,在辛苦期盼之後,終於兩盆紅彤彤的水煮肉片,帶著熱烈瀰漫的濃烈氣息,騰的上了桌。阿貓看著上菜那斯手指直接浸在湯裡,將大碗丟在桌上,濺起的紅湯四處都是,心裡著實膩味。可一看身旁高個子,卻猶如老僧入定,眼觀鼻鼻觀心,視若未睹,那境界果然非比平常,令阿貓大為佩服。高個子怔怔看著面前水煮肉片,良久才唏噓道:「只是聞聞味道,就曉得今天的這根煙,值啊,真是值啊!」
阿貓將信將疑,用筷子盪開紅油濃湯,顫巍巍從裡面夾起一片硬幣厚薄的雪白嫩肉,小心擱在嘴裡,咀嚼幾下,也不知是**刺鼻,還是為這美味所動,眼眶竟然盈出淚來。阿貓也是一個好吃的人,但從未體驗過,一道菜餚在嘴裡,竟宛若交響樂的跌宕起伏:起初小調平淡中透著隱隱歡快,略一咀嚼,慢慢漸入佳境,那種濃烈的麻、辣、鮮、燙之感受,層層湧來,細嫩有若無物的肉片,越是品味,越是飽滿,直到最後在嘴裡化開,有如休止符,嘎然而止!
「不可能、不可能……這破店裡面,怎麼會有這樣神奇的味道?」阿貓又驚又喜,幾乎叫出聲來,抬頭看對面高個子,面前已經擺了四隻空碗,以菜佐飯,吃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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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舒展蹲在灶台下面,拿了一爿西瓜賣力的啃著。
「一般一般,沒什麼大變化。」澡哥吃了幾口,把筷子一丟,搖了搖頭。
「不會吧?我咋覺得比昨天的酸辣土豆絲要好喃?」舒展站起身來,伸手去拿筷子。
「老子說了一萬遍了的嘛,咋不聽喃!」澡哥一把拍開他手,不悅道:「現在你的狀態是關鍵時期,要憑感覺,千萬不要切嘗自己燒的菜!用手,用手!你只能用手去感覺,你的鍋,你的鏟,你的刀,都是你的舌頭……等你作出來再吃,還頂個屁用!」
舒展懊惱的把西瓜皮一丟,怒道:「又來這一套!這幾天老子分明覺得很有感覺的,你不要燒老子!你說,咋個不好?」
澡哥慢條斯理的說道:「批娃娃,耍長了哈,對嘛,我勉為其難就給你說一哈。今天你這一道水煮肉片,說實話光看技藝的話,已經將就差球不多了,喊你師傅和你一樣燒法,估計也就這個水平……」
舒展不解道:「那你又說……」
澡哥忙道:「急個屁阿,老子還沒說完!但是,曉得不?還有但是!你師傅根本就不會像你這樣子去燒水煮肉片哈!這道菜是最家常的川菜,你娃憋憋是用力過猛了,太過華麗,根本就迷失家常的本味嘛。你剛開始幾天做的不錯,我覺得滿有前途,這幾天不曉得咋個搞得,水平又回切了。菜裡面追求變化和層次是對的,但是一味追求這個,就哈批了!平衡和韻味,現在你馬馬虎虎弄得出來,按茅瓜娃子的說法,混個一流高手應該可以了。」
舒展低頭不語,細細咀嚼澡哥之話,良久才低聲道:「一流……不是我所追求的,到底該咋個辦呢?」
澡哥笑道:「你也不要著急,依我看來,你娃最近氣質大變,看來是新近悟出了很多東西,需要時間消化。心走到了手的前面,這樣就不能從容自如了,多練幾天,肯定可以突破的三!你澡哥現在的水平,已經不能給你啥子指導了,靠自己哈!茅老瓜娃子說過,一流高手能達到平衡,但超一流高手每一出手,必然是一種完美的和諧……到底是啥子感覺,我說不出來,你自己去領悟好了。」
舒展點了點頭道:「不錯,確實需要時間來做突破……不過,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啊!哎,算了,今天再多做十盤……」他說完,黯然朝食庫走去,打算再拿些裡脊來。
「喂!」澡哥突然在他背後大喊一聲。
舒展回頭茫然道:「爪子?驚叫喚……」話音未落,忽然腳底一滑,撲通摔翻在地。
「哎,我是想提醒你,要踩到你剛才甩得西瓜皮皮了。」澡哥丟下一句虛偽的慰問,立馬得意的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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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三日,舒展每日燒五十餘隻同樣的菜;澡哥不看不吃;老闆娘收錢至手抽筋。
此後五日,舒展每日燒二十餘隻同樣的菜;澡哥只看不吃;老闆娘數錢眉開眼笑。
此後十日,舒展每日燒五、六隻同樣的菜;澡哥想吃沒得吃;老闆娘怒而不言。
此後十五日,舒展每日僅燒一隻菜;澡哥再未出現;老闆娘對其進行深切的「手頭」教育,但並無改正趨勢。
第十八日,一華發老者於午後造訪;老闆娘春夢被擾,然未動怒,以禮待之,謂之世伯,奇;此人直入後堂,與舒展密談良久,歡顏而去;是夜,舒展持一信函,翩然引退,新月兒隱於旁,目遙送之。
至此,小樂惠傳奇之神秘佳餚,竟成絕響,再未現身,食客皆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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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要休息幾天了,打算天涯會一氣寫完,不然每天那麼一點點,容易斷斷續續的,反而不美。關於有些朋友說得寫的不如以前精緻了,大約是因為都是外面的吃食緣故,總不能與那些名廚作品一樣玄妙:)。最近一段是過渡,畢竟是長篇嘛,如果處處**,就沒有起伏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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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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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一篇美文,《人生九味》,很久以前青年文摘上看到的。今天看書突然想了起來,覺得跟本書很合,希望和大家一塊分享一下。文章很長,只能分成幾段發,大家將就將就看。作者要是看著覺得好,能整到一篇最好:)
————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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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詳,敬請原諒!)
我的父親常說:「吃是為己,穿是為人。」這話有時想來的確有些意思,吃在肚里長在身上,自是一點也肥不了別人,但穿在身上,漂亮一番,往往取悅了別人而折騰了自己。父親做菜時這麼說,吃菜時這麼說,看我們穿新衣時也這麼說,我一度以為這是父親的人生體會,但後來才知道我的父親並不是這個哲學的始作俑者,而是當時我們「健樂園」大廚曾先生的口頭禪。
曾先生矮,但矮得很精神,頭髮已略顯花白而眼角無一絲皺紋。從也看不出曾先生有多大歲數。我從未見過曾先生穿著一般廚師的圍裙高帽,天熱時他只穿一件麻紗水青斜衫,冬寒時經常是月白長袍,乾乾淨淨,不染一般膳房的油膩骯髒。不認識他的人看他一臉清�嬰茯亄普℅`帶著一股凜然之色,恐怕以為他是個不出世的畫家詩人之類,或是笑傲世事的某某教授之流。
曾先生從不動手做菜,只吃菜,即使再怎麼忙,曾先生都是一派閒氣地坐在櫃檯後讀他的《中央日報》。據說他酷愛唐魯孫先生的文章,雖然門派不同(曾先生是湘川菜而唐魯孫屬北方口味兒),但曾先生說:「天下的吃到底都是一個樣的,不過是一根舌頭九樣味。」那時我年方10歲,不喜讀書,從來就在廚房竄進竄出,我只知道酸甜苦辣鹹澀腥沖八味,至於第九味,曾先生說:「小子你才幾歲就想嘗遍天下,滾你的蛋去。」據父親說,曾先生是花了大錢請了人物套交情才聘來的,否則當時「健樂園」怎能高過「新愛群」一個等級呢?
花錢請人來光吃而不做事,我怎麼看都是不合算的。我從小命好,有得吃。母親的手藝絕佳,例如冬瓜火腿,心軟邊硬,汁甜而不膩,令人傾倒。但父親總嫌母親切菜時肉片厚薄不一,瓜塊大小不勻,因此味道上有些太濃有些太淡,只能「湊合湊合」。父親在買菜切菜炒菜調味上頗有功夫,一片冬瓜切得硬是像量角器般精準,這刀功自是大有來頭,因與本文無關暫且不按下不表,話說父親雖有一手絕藝,但每每感歎他只是個「二廚」的料,真正的大廚,只有曾先生。
稍具規模的餐廳都有大廚,有些名氣高的廚師身兼數家「大廚」,謂之「通灶」,曾先生不是「通灶」,但決不表示他名氣不高。「健樂園」的席分數種價位,凡是掛曾先生排席的,往往要貴上許多。外行人常以為曾先生排席就是請曾先生親自設計一道從冷盤到甜湯的筵席,其實大非,菜色與排不排席其實都是差不多的,差別只在上菜前曾先生是不是一嘗即可,從來我見曾先生都是一嘗即可,從來沒有打過回票,有時甚至只是看一眼就「派司」,有人以為這只是個形式或排場而已,這當然又是外行話了。
要知道在廚房經年累月的師傅,大多熟能生巧,經常喜歡剋扣菜色,中飽私囊,或是變些魔術,譬如鮑魚海參排翅之類,成色不同自有些價差,即使冬菇筍片大蒜,也是失之毫釐差只千里。而大廚的功用就是在此,他是一個餐廳信譽的保證,有大廚排席的菜色,廚師們便不敢裝神弄鬼;大廚的舌頭是老天賞來人間享口福的,禁不起一點假,你不要想瞞混過關,味精充雞湯,稍經察覺,即使你是國家鑒定的廚師也很難再立足廚界,從此江湖上沒了這號人物。有這層顧忌,曾先生的席便沒人敢滑頭,自是順利穩當。
胖子喜歡叫曾先生「師父」,但曾先生從沒搭理過。曾先生特愛和我講故事,說南道北,尤其半醉之際。曾先生嗜辣,說這是百味之王,正因為是王者之味,所以他味不易親近,有些菜中酸甜鹹澀交雜,曾先生謂之「風塵味」,沒有意思。辣之於味最高最純,不與他味相混,是王者氣象,有君子自重之道在其中;曾先生說用辣宜猛,否則便是昏君庸主,綱紀凌遲,人人可欺,國焉有不亡之理?而甜則是后妃之味,最解辣,最宜人,如秋月春風,但用甜尚淡,才是淑女之德,過膩之甜最令人反感,是露骨的諂媚。
曾先生常對我講這些,我也似懂非懂,趙胖子他們則是在一旁暗笑,哥兒們幾歲懂些什麼呢?父親則抄抄寫寫地勤作筆記。有一次父親問起鹹辣兩味之理,曾先生說道:鹹最俗而苦最高,常人日不可無鹹但苦不可兼日,況且苦味要等眾味散盡方才知覺,是味之隱逸者,如晚秋之菊,冬雪之梅;而鹹則最宜化舌,入口便覺看似最尋常不過,但很奇怪,鹹到極致反而是苦,所以尋常之中,往往有最不尋常之處,舊時王謝堂前燕,就看你怎麼嘗它,怎麼用它。
曾先生從不阻止父親作筆記,但他常說烹調之道自出機杼得於心而忘於形,記記筆記不過是紙上的功夫,與真正的吃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健樂園」結束於上世紀80年代,從此我們家再沒人談起吃的事,似乎有點兒傷感。「健樂園」的結束與曾先生的離去有很密切的關係。曾先生好賭,有時常一連幾天不見人影。有人說他去豪賭有人說他去躲債,誰也不知道,但經常急死大家。許多次趙胖子私下建議父親曾先生似乎不大可靠,不如另請高明,但總被父親一句「刀三火五吃一生」給回絕,意味刀工三年或可以成,而火候的精則需時間稍長,但真正能吃出真味,非用一輩子去追求,不是一般遇得上的,父親對曾先生既敬且妒自不在話下。
據父親回憶,那回羅中將嫁女兒,「健樂園」與「新愛群」都想接下這筆生意,結果羅中將買曾先生一個面子,點的是曾先生排的席,有百桌之餘,這在當時算是樁大生意,而羅中將又是同鄉名人,父親與趙胖子摩拳擦掌準備了一番,但曾先生當晚卻不見人影,一陣雞飛狗跳。本來父親要退羅中將的錢,但趙胖子硬說不可,一來沒有大廚排席的酒筵對羅中將面子上不好看,二來這筆錢數目實在不小,對當時已是危機重重的「健樂園」來說是救命仙丹,趙胖子發誓一定好好做,不會有差池。這趙胖子莫看他一臉肥相,如彌勒轉世,論廚藝卻是博大精深,他縱橫廚界也有二三十年,是獨當一面的人物。那天看他揮汗如雨,如八臂金剛將鏟勺使得風雨不透。本來宴會進行得十分順利,一道一道菜流水般的上,就在最後關頭,羅中將在半醺之際竟拿起酒杯,要敬曾先生一杯,場面一時僵住。事情揭穿後,羅中將鐵青著臉,匡啷一聲扔下酒杯,最後竟有點不歡而散。
幾個月後「健樂園」都沒再接到大生意,衛生局又經常上門囉嗦,清廉得不尋常。父親本不善經營,負債纍纍之下終於宣佈倒閉。曾先生從那時起沒有再出現過,那個月的薪俸也沒有拿,只留下半瓶白金龍高粱酒,被趙胖子砸了個稀。長大後我問父親關於曾先生的事,父親說曾先生是湘鄉人,似乎是曾滌生的遠親,與我們算是小同鄉。據說是清朝皇帝曾賞給曾滌生一家一位廚子,這位御廚沒有兒子,將本事傳給了女婿,而這女婿,就是曾先生的師父了。
對於這種稗官野史我只好將信將疑,不過父親說,要真正吃到點好東西,才是當大廚的命,曾先生大約是有些背景的,而他自己一生窮苦,是命不如曾先生。父親又說:曾先生這種人,吃盡了天地精華,往往沒有好下場,不是帶著病根,就是有一門惡習。其實這些年以來,父親一直知道曾先生在躲道上兄弟的債,沒得過一天好日子,所以父親說:平凡人有其平凡樂趣,自有其甘純的真味。
從學校畢業後,我當了裝甲兵,再軍中我沉默寡言,朋友極少,放假又無親戚家可去,往往一個人在街上亂逛。有一回再文化中心看完了書報雜誌,正打算好好吃一頓,轉入附近的巷子,一片低矮的小店歪歪斜斜地寫著「九味牛肉麵」。我心中一動,進到店中,簡單的陳設與極少的幾種選擇,不禁使我有些失望。一個肥胖的女人幫我點單下面後,自顧自地忙了起來,我這才發現暗暗的店中還有一桌有人,一個禿頭的老人沉浸在電視新聞巨大的音量中,好熟悉的背影,尤其桌上一份《中央日報》,與那早已滿漬油水的唐魯孫的《天下味》。
「曾先生!」我大聲喚了幾次,他都沒有回頭,「我們老闆姓吳。」胖女人端面來的時候說。「不!我姓曾。」曾先生在我面前坐下。我們聊起了許多往事,曾先生依然精神,但眼角以有一些落寞與滄桑之感,滿身廚房的氣味,磨破的袖口油漬斑斑,想來常常抹桌下面之類。我們談到了吃,曾先生說:一般人好吃,但大多食之無味,要能粗辨味者,始可言吃,但真正能入味之人,又不在乎吃了,像那些大和尚,一杯水也能喝出許多道理來。
我指著招牌問他「九味」的意思,曾先生說:「辣甜鹹苦是四主味,屬正;酸澀腥沖是四賓味,屬偏;偏不能勝正而賓不能奪主,主菜必以正味出之,而小菜則多偏味,是以好的筵席應以正奇相生而始,正奇相剋而終……」突然我覺得彷彿又回到了「健樂園」的廚房,滿鼻子菜香酒香,爆肉的嘩啵聲,剁肉的篤篤聲,趙胖子在一旁暗笑,而父親正勤作筆記。
我無端想起了「健樂園」穿堂口的一幅字:「樂游古院森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那逝去的像流水,像雲煙,多少繁華的盛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而沒有一樣是留得住的。曾先生談性極好,用香吉士的果汁杯倒滿了白金龍,顫抖地舉起,我們的眼中都有了淚光,「欲憶年年人醉時,只因未醉已先悲」,我記得《樂遊園歌》是這麼說的,我們一直喝道夜闌人靜。
之後幾個星期連上忙著裝備檢查,都沒有放假,再次去找曾先生時門上貼了「今日休息」的紅紙,一直到我退伍。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心中不免惘然。有時想想,那會是一個夢嗎?我對父親說起這件事,父親並沒有訝異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勞碌一生,沒人惡毒時候急死,有人的時候忙死……」我不懂這話在說什麼。
如今我重新拾起書本,覺得天地間充滿了學問,一啄一飲都是一種寬慰。有時會翻出《樂遊園歌》吟哦一番,有時我會想起曾先生話中的趣味,曾先生一直沒有告訴我那第九味的真義究竟是什麼,也許是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為他相信,我很快就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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