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若曦我就心酸。本來當初她爸爸極力反對我們在一起，而且她也有另一個很好的小伙子喜歡她。和他相比，我無論長相、職業、品行都是沒得比，至於錢那方面與他簡直是天與地隔。我那時已經心灰意冷，心想癩蛤蟆也別想吃天鵝了吧，能看看白天鵝咋回事就是前世的福分了。就在那時，我正準備向一個和我差不多的灰姑娘表白我所謂的愛時，若曦卻異常堅決，非我不嫁，就是死也要和我死在一塊！這是若曦的想法，我當然也想和她在一起，但要我和她一起殉情我可不幹，大不了要不了天鵝，就娶個醜小鴨！不過我那個岳母嚇壞了膽，從了女兒。於是我撿到了只白天鵝，又有了一隻小天鵝。
真幸運，女兒一點都不像我，否則將來嫁的出去才怪呢！這是我岳父說的，他還說過他女兒很快會後悔的，她一定會淚流滿面，後悔嫁給一個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的男人。「不知道你究竟看上他什麼了，胸無大志，猥瑣不堪，長相奇醜，兜裡沒鈔，看你今後日子怎麼過？」定親那天我的准岳父還是這麼說。後了也還在若曦耳邊絮絮叨叨，結婚之前還是說了一句：丫頭，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可是就像別人說的我使了魔法，若曦死心塌地，直鬧得結婚那天岳父仰天長歎：「兒孫自有兒孫福，我能有什麼轍啊！」所以我剛結婚那段時間很緊張，生怕她像天鵝一樣拍拍翅膀一去不回。所以很多時我都依著她，哄著她，不敢對她大聲，更不敢委屈她。那段日子，我這個大老爺們真不好過。
好在小天鵝很快地來了，我迅速地升級做了爸爸。別人都說做了爸爸的男人底氣足了些，腰桿很快地硬朗起來。我還來不及高興，我那岳父就把我找到他的辦公室——那時鄉鎮糧站已經是夕陽欲墜，但還有那麼一抹燦爛，不有那麼一句「夕陽無限好」嗎？也許精明的岳父預感到了，那天快下班，我忐忑不安地走進他的大站長辦公室，他不像往常那樣嚴肅，但他的眼睛還是不正眼看著我，我正襟危坐，準備像往常一樣聆聽老人家的教誨。
他說了，但我覺得和平時大不一樣，語音不大，還有些淒涼的感覺，聽著聽著連我都有些感染。就很小心地和他對話。
「不是若曦那麼堅持，我是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那時我很痛苦。若曦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像你這樣的男人配不上她。」他居然這麼說，怎麼不考慮我的感受！若曦是好，我承認，我怎麼就配不上？這兩年過的——哎，沒說頭，這老頭也不想想我這大老爺怎麼過的，這兩年！
但我還是說：「我知道。」我不敢看他的眼，很小聲地。
「唉——」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往籐椅靠去，眼睛望著別處，又說了一句，「瞧你那點出息！」
我真的要被激怒，但我不敢，我狠狠地克制，心裡對自己說，忍忍吧，回去我就可以開心啦！我有寶貝女兒啦，我怕他外公幹嘛呀？！
於是我下意識地又說了句：「我知道。」
「你這個不爭氣的，好了，也懶得說你，跟你說正事，我在城裡買了一間門面，十八萬——」
我「呀」的一聲，第一次挺直了腰抬頭看他。
「呀什麼，不是給你的！」
「哦，我知道。」我又矮了下去。
「給你，唉，我也想啊——可我沒這個福分，我就這一個女兒，若曦哥哥死得早，要是他在——我幹嘛一定要把你當做我的——」他不說了，眼裡有了淚。我的鼻子一酸，又抬起頭看他，他已經從籐椅上起來走到窗前。夕陽進來了，他的身子在夕陽下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子，我從背後坐著看他本來很高大的背影突然間顯得那麼蒼老，那蒼老的背影使我想起了同樣蒼老的父親。
「對不起，爸——」我站起來，第一次動情地叫他。
「我把它送給小琴，你們誰也別想，小琴十八歲前，門面租金歸你們，十八歲後小琴自己決定。」他轉過身直直地望著我，「我要公證的，是我給我孫女的！」我的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的才五十來歲的岳父看透了我的一切。但我對他的畏懼感卻忽然消失，我也在他轉過背的一霎間讀懂了他。可憐的天下父母！我已是一個父親，我也特別希望我的女兒——小琴能夠幸福！
「爸爸，你放心，我會努力的，我會對若曦好的。」我說。
從那以後，我變得非常努力。漸漸地，若曦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小，我呢就不得不聲音大起來，一個家裡總得有個人大聲點吧，那個人當然得是個男人！若曦就說當然是你，家裡女人當家哪有什麼出息。於是我就開始當家。一開始我真的努力，非常非常的努力。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的斗地主，搓麻將，幾天幾夜都不回家，也難怪岳父總是說我沒出息，我的確是沒出息啊，只知道鬼混，把到學校上課當做差事。現在我要開始把全部的心思撲到教學上來。我想，家長們把孩子送到我這裡，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就像我岳父希望我一樣，雖然他對我那麼苛刻，但他是真心的希望我好，我的若曦好，我的女兒好。我不能辜負他。同樣也不能辜負眼前這些孩子的父母。所以，每天天剛剛亮我就起來，我讓若曦睡著，自己做飯，洗碗、洗衣，掃地拖地，幹完所有的家務，親親寶貝妻子女兒，就踩著自行車去上班。直到現在，那一個個忙碌的早晨好像就在眼前。
同樣在眼前的還有上班必須衝上的那個爬坡。以前，自行車到了這裡，我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下來推著走，一邊走一邊傷心：前世做了孽，這世教蒙學。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可現在不，我一通狠踩腳踏車讓它飛起來，用盡全力，咬緊牙關，衝上坡。於是一個令所有騎自行車上班一族都奢望的下坡路出現在眼前。自行車像個高拋的物體在最高點短暫地停了一下，又立即開始自動的加速，而且越來越快，迎面的風拂過面頰，那種愜意只有歷盡千辛萬苦後的人們才能感受得到啊。
帶著這種愜意我飛一般地趕到學校，衝進辦公室讓剛到的校長吃驚不小，竟然詫異地問我：「出了什麼事，這麼早？」我笑笑，我知道我自己良心發現。人們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我如今做了父親，我當然知道做父母的感受，我哪能誤人子弟啊！
那些日子，人人都說我變化太大，人人都在我若曦面前誇我。若曦也挺樂的，爭著搶著幹家務活，還說大老爺們幹著這個讓大夥兒笑話。我說我疼我老婆干他屁事，眼紅讓他也弄個大美女疼疼。樂的若曦做夢都笑著。每次回娘家都說著我怎麼好怎麼好，岳母終於放心，也勸老頭子，孩子怎麼過是他們的事，只要他們高興就好。過日子嗎，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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