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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王黨之爭 離離戰火 第三十二章 狼鷹和豹 文 / 俠盜高翔

    第三十二章狼鷹和豹

    趙玢領軍出關,在關外三里處遇到了敵軍主力部隊。兩軍同時停了下來。

    許仙騎馬和趙玢並肩而行,放眼望過去,右邊儘是遼國旗幟,為首一位將軍玄色鎧甲,胯下一匹黑色神駿的馬,箭袋斜斜地掛在鞍邊。一柄長戟被他握在了手上,那氣勢,彷彿隨時可以化成一匹黑狼吞噬一切。蕭純,契丹的狼神!

    左邊是西夏的大軍,領頭一人騎白馬,一身比白馬還要白亮的銀甲,腰邊一柄極長的細劍,宛若細長銳利的鷹喙,令人不敢擄其鋒芒。元晉,西夏的鷹神!

    而趙玢,身著黃龍金甲,上嵌黑色玄鐵片,彷彿是豹子身上的斑紋。不著頭盔,頭髮略顯凌亂,卻又添了幾分狂亂之氣。他的眼睛深邃而充滿了興奮,像是盯上了食物的獵豹。他的武器是一柄厚實的長刃黑刀,無鞘,就像趙玢一般的直接,樸素。趙玢,大宋的豹神!

    兩軍在百丈外停了下來,三人分別出陣,向對方而去。

    「蕭純,元晉,哈哈!」趙玢大笑著。

    蕭純晃了晃長戟,戟上的環「叮噹」響著:「我們又見面了,趙玢。」他的漢音有些生硬。

    元晉彈了彈劍鞘:「這麼多年,我們三國一直互相攻伐,遇到一起,還是第一次。」相比之下,他的漢語好得就像是在中原長大的。

    「是啊,哈哈,元晉,你的破劍在我的刀下敗了四次了,怎麼還不丟掉?」三人就像老朋友一般互相說著話,而兩軍將士彷彿習以為常了,不動也不鬧。

    「在打敗你之前,它不會退休的。」元晉笑了笑。

    「喂,老蕭,上次你丟盔棄甲地逃回去,你家耶律老兒沒有找你的麻煩嗎?」趙玢向蕭純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蕭純「哼」了一聲:「托你的福,我被連降三級。」

    「不過最後還是官復原職了,」元晉笑瞇瞇地道:「遼國好像沒有別的大將了。」

    蕭純又「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哈哈,不說了,這次怎樣,老規矩?」趙玢揮了揮黑刀。

    元晉看了蕭純一眼:「不好吧,這次任務在身,速戰速決?」

    蕭純搖了搖頭:「機會難得,我想知道我這些日子練得怎樣了。」

    「那就打一架吧。」趙玢摩掌擦拳,一副隨時準備開打的樣子。

    元晉點點頭,縱馬後退幾步。三人對峙,殺氣如同漩渦一般從三人中間散發出來,令周圍的將士禁不住想要後退。

    許仙卻好像一點也不受威脅,反而感覺很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向一旁被全副盔甲壓得不堪重負的妻子道:「他們在幹嗎?」

    白素貞搖了搖頭,頭盔緩緩地擺動著,搖搖欲墜。

    「對了,你好像沒有殺過人。」許仙發現了她的異樣:「初次上戰場,沒事吧?」

    她又搖了搖頭,咬著牙,生怕一開口,便會忍不住嘔出來。這個地方,血腥味好濃好濃,就像曾有千萬的人殞首於此。那股怨念,那種氣息,甚至她懷疑自己每走一步,地上都能溢出血液來。許仙說得沒有錯,她一個人都沒有殺過,自然無法適應這樣的環境。

    而許仙,簡直就是修羅場中走出來的。前世的他,為神王平定修羅界的叛亂,殺的人,又何止千萬。今世他殺的神族,更是不計其數。殺人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在這樣的氣氛裡,他還能無聊地打哈欠。而趙玢三人的殺氣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如果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許仙柔聲道。

    她堅定地搖著頭,神色好過了些——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讓他獨自上戰場,萬一出了什麼事……不行!

    許仙看著她,彷彿能明白她的思想一般,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勒韁的手。她身子一顫,慢慢鎮定下來。她長長舒出一口氣,向許仙虛弱地一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殺人的事。

    許仙這才縮回手,看看左右沒人注意,頓時鬆了口氣。

    「小心了!」元晉突然銳嘯一聲,就像鷹的長鳴,令人心驚膽戰地抬起頭,惟恐有一隻巨鷹會撲下來將自己啄死。

    細劍出鞘,帶起一片寒光。當人們想去看他的劍時,卻發現他手裡根本沒有劍,只有一道道寒光跳躍著,帶著捉摸不定的氣息,向趙玢迅速刺去。

    「叮」的一聲,黑刀架住了寒光。寒光只一刺,便縮了回去,然後挑向趙玢的面門。趙玢想都沒有想就舉刀上擋,然後下斜,果然寒光一刺不成,又向下遞去,被黑刀截個正著。這下眾人看清了,那是一柄極細極細的,劍尖只有針尖粗細的長劍。細劍揮動的同時,會令人忍不住擔心這劍會不會突然斷掉。但是眾人的擔心是多餘的,細劍飛速向前刺著,發出「哧哧」之聲,那道寒光連貫自然,彷彿閃電一般纖細,而有無窮威力。

    趙玢輕鬆地擋著,他知道,這不過是高潮之前的熱身。

    環聲響起,一股殺氣直逼左胸。趙玢一勒韁繩,座下駿馬長嘶一聲,前蹄飛起,在突然而來的長戟尖上踢了一腳。馬的力量何其之大,長戟來勢立偏,向元晉打去。

    以細劍對長戟,看起來吃虧的好像是前者,但元晉不慌不忙向後一仰,細劍同時向戟上削去。「叮」的一聲,戟上金環被削掉一個。蕭純心痛地吼了起來,長戟向下便打:「元晉,你陪我金環來!」

    元晉伸劍一撥,禍水東引,長戟襲向趙玢:「不就是一金環嗎,回去再弄一個不就是了。」

    趙玢架住了長戟,伸指彈了彈剩下的金環,笑道:「就是啊。」

    「你們懂個屁,」蕭純將長戟舞了一個圈,向兩人掃去:「那是老子一年俸祿打出來的。」

    「看不出你是個清官啊。」趙玢一擋一挑,長戟向上蹦去。

    蕭純借力一壓,長戟打向元晉。元晉持住細劍兩頭,兜住了長戟,然後一彈,長戟又向上飛起。

    「怒天八式,奔狼訣!」蕭純狂吼一聲,長戟帶起重重殘影,向元晉掃去。

    「哇,動真格了。」元晉不敢硬接這一招,勒馬就要後退。說時遲,那時快,長戟風一般地掃中了元晉,蕭純一呆,就見長戟毫無阻礙地從他身上掃過。畫面模糊了一下,他才看清元晉早已退到了三步以外。

    「哇哈哈,閃腰式啊!」趙玢興奮地怪叫一聲,黑刀一轉,向蕭純砍去。

    「是閃馬式!」元晉大聲糾正,細劍一挺,也向蕭純攻到。

    「幻狼千影殺!」蕭純胸中怒氣膨脹,力量達到了至高點。空氣中幻出了重重黑影,每一個黑影都揮舞著長戟,用不同的招式攻向兩人。戰場上頓時一片肅殺,彷彿千軍萬馬在此交鋒一般。

    「華而不實!」趙玢大罵一聲,黑刀狂舞,一股旋風自刀下衍生,繞著趙玢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天然的風盾。只聽「當當」數聲,長戟和黑刀的每一次交鋒都帶起了耀目的火光,照得戰場昏暗無比。

    而元晉右手連抖,劍尖迅速地向幻影的眼睛處點去,有多少個幻影,那一瞬間他就出了多少劍。那速度快得讓人已無法看到劍和手了。

    「狂鷹三撲!」一個身影拔地而起,劍影籠罩著方圓三丈。

    「吼什麼吼,人家蕭純靠吼增加招數的威力,你耍什麼白癡。」趙玢說著躍上馬背,黑刀向周圍掃了一圈,然後狂吼一聲,黑刀上挺,一條黑色的巨龍自刀中脫離而出,逕直向元晉撲去。

    元晉吃了一驚,提劍直指龍嘴。劍上彷彿也幻出了一隻巨鷹,正用它巨大的喙猛啄黑龍。

    「叮」的一聲細劍彎起,然後彈直,他也隨著這股力量飛上了天。

    終究還是我厲害些!趙玢心中正喜,突然感覺到切膚的殺氣。他想也沒想,回手就是一刀。然而龍氣脫離的黑刀怎也擋不住蕭純泰山般巨力的一戟。趙玢連人帶馬翻倒下來,他及時離開了馬鞍的糾纏,打了個滾,躲過蕭純憤怒的一擊。

    長戟深深釘入地下,蕭純正要將之拔起,天上突然傳來一聲長嘯。元晉連人帶劍撲了下來,直奔蕭純。

    蕭純一聲巨吼,震得周圍馬匹驚慌亂踢,兩軍將士們紛紛摀住了耳朵。他身上的衣服應聲而裂,露出了強健胸肌上紋著的黑色狂狼。細劍刺在他的心口上,再次一彎,將元晉彈開。元晉在空中瀟灑地一個轉身,唯美地落地,順便將趙玢扶了起來:「靠,太變態了。」

    趙玢黑刀指空,黑龍從天而降,回到了刀中:「老蕭,元晉的劍不大中用。不如你站在那邊不動,讓我劈幾刀試試。」

    蕭純哼了一聲,拔起沙地中嵌著的長戟,怒火漸消,殺氣也慢慢消失:「今天就到此為止了,我們不能耽誤了正事。」

    趙玢和元晉對望了一眼,攤了攤手:「好了,這次算你勝。」他說著拍了拍坐騎身上的沙土,爬了上去。

    三人各自上馬,一拱手,向自陣中馳去。

    戰場重新變得緊張起來,撕殺隨時都將開始。

    許仙有些不知所措地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邊李淳厚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王爺和他們對陣多年,雖然各自為政,但已是最好的朋友了。這些年他們在韜略,武藝,軍陣上多有交手,一直互有勝敗。像這樣開戰之前打一架,已經是三軍不成文的規定了。」

    許仙轉了轉有些堅硬的脖子:「這、這麼打仗,還真是聞所未聞啊。」

    「跟著王爺,今後聞所未聞的事多了。」任道摸了摸他的大鬍子,一副不屑的樣子。

    「就像許大人剛才在大庭廣眾之下,兩軍對陣之前還敢摸身邊這位的手,那才真的是聞所未聞呢。」任明諷刺道。

    慘了,還是被看到了!

    許仙臉都白了。白素貞抬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原先難受的感覺頓時淡了幾分。

    趙玢策馬回到了陣前,伸指一彈刀刃,刀上發出一聲龍吟。他大叫道:「將士聽令,衝鋒——」

    宋軍發出整齊的回應聲,蓄勢以久的力量爆發出來,虎狼一般衝向遼夏大軍。

    聯軍後退一步,巨大的盾牌擺了出來,弓箭手迅速上前,對準了宋軍,準備一到射程,便即發射。

    趙玢興奮地叫喚著,沖在了最前面,見到這陣勢,黑刀一揮,一道玄色刀氣斬向盾手。慘叫聲連響,正前方巨盾半數從中裂開,剩下的也滿是裂痕,不能用了。

    「哈哈,十七個,比上回多一個。」趙玢大笑著,反手將黑刀到鞍上,取下背上弓箭,挾了三枝箭在手中,弓弦聲響,敵方三個弓箭手倒了下來。

    這時宋軍亦衝到了弓箭手的射程之中,頓時滿天箭矢,暴雨一般向宋軍落去。

    趙玢快手接過射向自己的箭,搭弦射了回去。一箭一個,一個不落。宋軍陣後也射出了滿天箭雨,一時間,雙方互有傷亡。

    「槍兵隊,突刺!」

    說話間,宋軍已衝到了聯軍面前,兩軍迅速地融在了一起。這個時候,就是真正的肉搏了。

    趙玢彷彿狼進了羊群一般,黑刀興奮地揮舞著,每一刀下去,都帶起一片血浪。

    許仙衝進了敵陣,專找敵方的將領殺。不一會兒,他的劍下已倒了數十個小軍官。

    殺得正興起,身後突然飛來一枝箭,許仙手疾,撥開了。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柄戰錘砸了過來。許仙舉劍一擋,一聲巨響,他渾身劇震,險些吐出血來。「呼」的一聲,又是一柄戰錘跟了過來,重重砸在劍上。許仙感到一股巨力從錘子上傳了過來,對著自己狠狠一下。一口凝固的血塊吐了出來,他倒撞下馬,虎口迸開,劍幾乎脫手飛出。

    直覺地向後彈起,躲過了致命的一擊,許仙向偷襲者看去。

    只見那人只著了輕甲,雙手各拎了一柄戰錘,一身雄壯之極的肌肉,臉上沒有鬍子,禿頭,看起來凶神惡煞,又有些滑稽。

    「你,就是用箭射我馬的人?」那人用生硬的漢語問道。

    許仙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將口中的血塊嚥了下去:「你是誰?」

    那人舉錘,將揮刀砍向他的宋軍士兵遠遠打飛出去:「遼將,阿古不花。」

    「哦,被我一箭嚇跑的那個。」許仙恍然道。

    阿古不花卻不受激:「你的箭法雖好,武功卻不怎麼樣。」

    「嘿,我的箭法也不好。」許仙一笑,回手一劍,插進了一個遼兵的肚子裡。

    「那你今日就死定了。」阿古不花嘴角掠過一絲冷笑,右錘平舉,手上肌肉賁起,將有動作。

    許仙一個呼哨,閃身後躍,逃入了遼軍之中,左閃右突,斃了幾個遼兵。

    阿古不花怒吼一聲,追了過去:「臨陣脫逃,算什麼英雄好漢!」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好漢。但是被我一箭嚇跑的你,就更加不是英雄好漢。」許仙邊逃邊喊回去。躍過了敵人戳過來的長槍,他一手抓住了那槍,連著人向後扔去。

    阿古不花見自己的士兵飛了過來,伸手想去扶,卻忘記了手上有錘子。於是那個可憐的士兵慘叫一聲,橫屍當場。他呆了一呆,更加怒了,嘰裡呱啦地叫了一通遼語,更加賣力地追了上去。

    許仙一路向前跑著,誰攻擊他他就抓起誰扔回去。阿古不花不敢再接,只好閃向一邊。這樣一來,就阻了他的腳步,許仙漸漸跑得遠了。

    許仙跑著跑著,發現這周圍的敵軍是越來越多,我軍卻越來越少,回頭一看,喝,跑到敵陣裡頭了。他嚇了一跳,調頭就跑回去。

    阿古不花失了許仙的蹤影,正感頹喪,突見前方嘩然,卻是許仙又跑了回來,不由得大喜,連忙迎了過去。

    許仙跑了一會兒,見到阿古不花那個煞神向自己衝來,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前方將士紛紛給他讓路——誰也不想被他抓住了扔回去,壓到人也就罷了,要是沒壓到,壓著了花花草草也不好了嘛。

    沒有了阻力,阿古不花追得更快了,眼見就要追上許仙。許仙感到背後殺氣充沛,一回頭,媽呀,阿古不花就在身後五步的地方。

    許仙緊急剎車,蹲下了身子。阿古不花想不到他會停下來,一時剎不住,被他一拌,整個人向前撲去。沉重的身體劇烈撞擊地球,揚起了漫天沙土。

    許仙迅速站起來,向來處跑去。背後阿古不花「嗷嗷」叫著,又追了過來。

    前方突然多了數十把明晃晃的長槍,凝神看去,原來是遼軍準備了長槍隊來對付他。高速衝刺中的他剎不住勢頭,猛地向下一撲,一個漂亮的滑壘,從長槍下鑽了出去,雙腳連踹,踢倒了幾個槍兵,奪路就逃。後面阿古不花連聲怪叫,總算是在撞上長槍之前停下了腳步。見許仙跑了過去,他惱怒地將兩個槍兵扔開,大步追了上去。

    急速衝刺之中,許仙撞飛了幾個人,也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人了。

    「媽的,天殺的蠻子,還是人不是。」許仙感覺他好像又快追上了,猛地蹲下身子。一聲慘叫,阿古不花再次飛向前。這次許仙直接在他背上一踩,繼續向前跑去:「一次上當不是你的錯,第二次上當你就是白癡一頭。」

    同樣在敵陣中殺得熱火朝天的白馬將軍李淳厚聽到了這邊非比尋常的騷動,百忙之中一看,頓時呆了。片刻,捋鬚讚道:「昔者趙子龍七進七出,也不過如此了。」

    白素貞騎在馬上,茫然地看著四周。震天的喊殺聲,哀號聲,兵器聲,血飛濺起的聲音……聲聲震撼著她的心靈。

    這就是殺戮啊,無邊的殺戮!

    從前她只是殺戮的旁邊者,所以感受不深,而今天,她直接置身於殺戮的中心,那種震撼可想而知。

    一千年來,她從未殺過任何生靈,也極少見血。並非是她的慈悲,而是生在魔界,便覺得每一個生靈皆是平等,即便是一隻螞蟻,也有可能成為魔族的一員,自己有什麼資格剝奪它的生命?

    而人類,哪怕人類主動找她的麻煩,她也總是抱著消極的心理躲避著:我不願殺生,也希望你別來殺我。

    今天,今天她可以躲得過嗎?她的手上能夠不沾任何血腥嗎?

    無數兵器向她打來,她一一撥開,心中依舊一片茫然。

    我要殺人嗎?我……該殺人嗎?

    風聲響起,一片肅殺。

    一柄大刀向她砍過來,她下意識地一伸手。眼前一個西夏士兵大睜著眼睛,帶著極度不甘的神情倒了下去。他到死也想不通,為什麼劍能夠刺得比大刀遠。

    「我……我殺人了……」手中長劍落了下來,她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手上還濺著那士兵的鮮血。

    眼前的西夏士兵死不瞑目,胸口上一個傷口還在向外湧著鮮血,生命卻已離他而去。

    茫然,恐懼……原來這就是第一次殺人的感覺。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了上來,她的臉色變得慘白一片。

    「你在發什麼呆!」許仙不知什麼時候衝了過來,拔起身子,將她從馬上抱起。一把刀在他臂上割了一道,他悶哼一聲,躍下馬去,繼續向前奔跑。身後,阿古不花急急追趕著。

    「你、你受傷了!」白素貞回過神來,按住了他的傷口。傷口沒有流血,但是依然能夠感覺到這一刀割得很深很深。

    「看來我真不該讓你來。」許仙沉聲道。

    「不,我要來,我要……保護你!」她咬牙道。

    許仙冷笑一聲:「你不過是殺了一個人,就已經恍惚成這樣,連你自己也保護不了,還談什麼保護人。」

    一股強烈的委屈感湧上心頭,她嗚咽道:「你怎麼能……」

    許仙深吸一口氣,感到阿古不花離自己越來越近:「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永遠不殺人的。除非你呆在魔界那樣的世外桃源。不,哪怕是魔界,也有硝煙滾滾的時候。你還記得一千年前麼?」

    白素貞茫然點頭。

    「一千年前神族進犯的時候,魔界的將士們又何嘗想殺人?但是他們不能不殺人,不殺人,如何保衛自己的家園?」

    「殺人,有時候並不是罪孽,如果你的動機是好的,殺人又何嘗不是件好事。」許仙石破天驚地道:「如果有一個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壞人站在你面前,你會不會殺他?」

    白素貞搖了搖頭。

    「如果那個人殺了你的父母,殺了你的愛人,你殺他不殺?」

    白素貞的心在掙扎著:「我……」

    許仙歎了口氣,將她放下,握緊了劍,向阿古不花走去。

    阿古不花見他主動停了下來,懷疑有詐,也跟著止步。正暗自慶幸這回沒有著道,就看到許仙向自己走了過來,看起來像是想好好打一架。

    他大喜之下舒展舒展肌肉,雙錘互擊,發出「碰」的一聲:「南蠻子,怎麼不跑了?」

    許仙「哼」的一聲:「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臨陣脫逃,你跑了這麼久,終於肯停下來堂堂正正打一架了。」聽起來好像剛才一直在逃跑的是阿古不花,而在追趕的人是他似的。

    阿古不花氣炸了肺:「胡、胡說八道,你、你——」

    「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許仙肅然道。

    「話是這麼說沒有錯,但這句話應該我來說吧。」阿古不花叫道。

    許仙不屑地撇了撇嘴:「莫非你又想拖延時間不成,話這麼多,到底打不打啊?」

    阿古不花感到氣血上湧,最後一線理智也崩潰了。他狂吼一聲,一錘砸了過去。許仙輕輕一劍架住,神情輕鬆得像喝水一般。阿古不花氣昏了頭,所以沒有考慮剛才許仙為何被他打得飛去出去,而現在卻接得如此輕鬆。

    一錘,一劍,一劍,一錘。

    阿古不花用盡的全力,總想將那看起來生了�蛌滲}劍砸斷,但那劍卻結實得很,任他怎麼打,連口都沒有卷一下。

    每一錘下來,許仙的劍都向下微微一沉,卸去那萬斤的力道,然後再抬起來,攻向隱在戰錘之後的阿古不花。

    右錘攻,左錘守。阿古不花身經百戰,雙錘早已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錘攻到,許仙旋身而起,一道劍影飛過,盪開了戰錘。阿古不花只感到手上一麻,戰錘險些脫手落地。

    許仙不住旋轉著,像一個陀螺,旋轉的同時身子在不住的拔高,很快來到了阿古不花上方。許仙頭下腳上,旋轉著,向阿古不花墜了過去。阿古不花被他的氣勢所迫,一隻腳跪到了地上。以他為中心,周圍的沙地形成了一個漩渦,沙子不斷吹向四周,露出了黃色的土壤。

    高速旋動的劍尖在阿古不花舉起防禦的戰錘上一點,阿古不花整個人陷進了泥土中。許仙在他頭上一按,在空中一個翻身,瀟灑地落地。提劍一抹,天地間彷彿暗了下來,阿古不花眼中只剩下了許仙一人,他的劍慢慢地消失,漸漸地,他的人也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阿古不花額上的汗水淋漓而下。他吃力地將腳從土中拔了出來,平日裡提得輕鬆無比的戰錘彷彿重了百倍,拿在手中是那樣的沉。

    只聽許仙一聲清嘯,天地重見光明,而他的劍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了阿古不花的頸邊,人影一閃,許仙握住了劍柄,劍鋒貼住了他的肌肉。

    阿古不花不敢再動,驚恐地瞥了瞥那劍,喉中咕嘟一聲,嚥下一口口水。

    「認輸了吧?」許仙有些虛弱地問道,臉上全無血色。

    阿古不花不甘,但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

    許仙縮回劍,斜指地面:「那你走吧,我沒興趣殺一個手下敗將。」

    阿古不花懷疑地後退一步,見他確實沒有留下自己的意思,這才轉過身去。

    在他轉身的一剎那,許仙慢慢彎下了身子,摀住了胸口,勉強以劍撐地,才得以不倒下去。

    「相公,你怎麼了!」一直在旁觀戰的白素貞驚呼一聲。

    阿古不花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猛地將戰錘提了起來,飛速轉身,向許仙打去。

    「你做什麼!」白素貞怒叱道。

    纖掌飛起,重重印在他的胸口上。那挾怒的一掌是那樣的重,威力早已超過了人類所能承受的範圍。

    戰錘脫手飛了起來,阿古不花聽到了胸口肋骨斷裂的聲音,這個聲音很快擴展到全身,他的骨頭全都碎了。他軟軟地倒在地上,戰錘從空中落下,砸在了他的胸口上。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頭歪到一邊,不動了,眼睛兀自圓睜著,彷彿在申訴著什麼。

    「相公!」白素貞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又殺了一個人,她扶住了許仙,全副心思都為他一人而牽動著。

    「你看……」許仙艱難地道:「你殺了他,為我殺了他。」

    白素貞看了阿古不花一眼,心中被深深的關切充滿了,竟沒有太多的震撼。

    「為心愛的人殺人……很自然,是不是?」許仙抓著胸口的口越來越緊,似乎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是、是……」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剛才的一瞬間,她只有種殺死那人的衝動,卻沒有其他的顧慮。或許真像許仙所說,為心愛的人殺人是很自然的事,因為那人威脅到了愛人的生命。再想想許仙,浴血破浪城,血洗金山寺,不也正是為了她麼?

    原來,一旦愛上一個人,心中就被他佔據了,他永遠被放在第一位,自己會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自己最不願意做的事。

    淚水簌簌地落下,她已不懂去抹拭了。

    見她明白了,許仙勉力微笑了一下,抓著胸口的手一鬆,失去了意識。

    「相公!」她將他緊緊擁進懷中。

    周圍的宋兵默默站成一個圈子,圍著兩人,為他們擋下了所有的敵人,所有的危險,

    戰場上,風在「呼呼」地吹著,戰旗獵獵,彷彿在為所有死去的人致哀。

    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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