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木石若無情,皆因未遇傾城色。
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沒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她雲淡風輕,他隻身一縱,無言的舉動,勝卻人間萬種風情。
當西門芳菲從驚愕中回過神的時候,步留香負手瀟灑的站立在三丈開外的半空中,這時候縱勢已盡,出現短暫的停滯。她看見他在朝她笑,那張傷痕纍纍的臉龐上掛著一絲明媚的笑顏,如夜蝶翩舞,妖媚醉人。
不知死活的東西,西門芳菲心中暗罵一聲,瞬息將渾身的功力普入極致,皓腕一折,五指微張,潔白的長袖翻飛流轉。地上的碎石彷彿受到某種詭異的力量驅使,驀然沒入纖手之中,不多不少,正好五顆,攥了滿把。
她的動作雖快,步留香的下落之勢刻不容緩,眨眼間已經墜落一丈。
西門芳菲的玉容上終於露出一絲凝重之色,食指一彈,兩顆石子掛著疾風朝步留香下方疾馳,跟著石子的去勢,一道宛如天仙下凡般妙曼的身影從懸崖上直撲而下。衣袂飄飄,長髮飛飛,說不盡的婀娜多姿隨風搖曳,淡訴離殤。
西門芳菲抓住步留香衣領之時,一顆個石子恰好飛到她的右腳之下,玲瓏蓮足在石子上輕輕一點,頓時生出一股強大的力道,一上一下兩股力道一衝,阻住下落之勢。此刻另一顆石子依然飛到她的左腳腳尖之下,蓮足再點,倏然上升一米。
屈指在彈,第三顆,第四顆,每一顆石子在她睿智精準無誤的計算下,不快不慢,不偏不斜每每恰到好處。兩人踩著石子如拾級而上情侶,一米一米往上攀,行動間看似井然有序,從容不迫,然而這其中的種種驚險只有身臨其境的西門芳菲知道,只要出一點點誤差,兩人必然失足墜崖,成為崖下的冤魂野鬼。
當第五顆石子應指而出的時候,看著近在咫尺的崖沿,驚魂不定的西門芳菲悄悄舒口氣。簡簡單單的幾個動作,她幾乎使出渾身的力氣,左臂傳來一陣酸麻脹痛的感覺,步留香的身子一寸一寸往下移。西門芳菲緊咬牙關,硬生生止住下滑之勢。
如玉般的額上湧出一層細密的汗水,凝聚著,匯合著,沿著鼻粱悄悄的往下滑。
一滴汗珠順著眼角沁入眼睛,有些澀,又有些刺痛,迫不得已,她眨了眨眼。
步留香被提人著衣領,勒著脖子,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奇悶無比,他本想吆喝幾聲讓這個黑心的臭娘們換個地方,奈何有口不能言,情急之下背過雙手,抓住西門芳菲腰間的衣襟,猛然一用力。
西門芳菲眨眼的同時,耳畔突然響起一陣玉帛破裂的聲音,緊接著上半身傳來一陣寒意。倉促中低頭一看,外面的長衫褪去大半,內衣的扣子也被扯掉幾顆,半截恍如凝脂的肌膚裸露的空氣中。非但如此,外衣跟著內衣還在一截一截的往下褪。
「你卑鄙無恥下流……!」
看到這情景,西門芳菲勃然大怒,為救他奮不顧身,到頭來竟被他如此輕薄。是可忍孰不可忍,皓腕一轉,將步留香的身子翻轉過來,抬起右手,辟里啪啦就是一頓耳光。耳光聲中,最後一顆石頭悄然落在崖沿上,意猶未盡的跳了幾下,消失不見。
步留香看著那抹春色,鼻血如泉湧,饒是耳光如雷,他依然瞪著眼珠,脖子生了�蚺@般紋絲不動,喃喃道:「你……衣服……掉了!」
西門芳菲聽到這番羞死人的話,腮紅如雨後初生的新荔,抬起粉嫩的拳頭,對著那對放光的兩隻熊貓眼就是兩拳。雪上加霜,步留香很乾脆的閉上眼睛,淚水婆娑。
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耳邊的風聲越來淒厲,勁風掃過臉頰,宛如冰冷的刀鋒劃過一般,生出一陣陣鑽心的疼痛。步留香瞇縫著眼睛瞅了一眼西門芳菲,很乾脆很霸道的摟住人家姑娘纖細的腰肢,而後艱難的抬起手,將她的臻首擁在懷中,護在臂彎裡,右手愛戀的輕拍著那道柔軟的脊背。
這中間自然免不了一番掙扎,然而在步留香逼人的強勢與默默的溫情下,終究以西門芳菲的失敗而告一段落。人知將死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什麼太上忘情,什麼師門重托,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切都將成為過眼煙雲。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有點壞,還有點胸無大志,卻願意為自己一句話去死,這讓西門芳菲心中感到莫大的安慰,從未有過的安慰。
隨著震耳欲聾的水聲越來越響,步留香臉色愈發平靜,嘴角淡笑更加妖魅。他得意洋洋的時候,西門芳菲驟然從他懷中抬起頭,面帶喜色的望著他,兩人心有靈犀的點了點頭。
半空中,步留香抱著西門芳菲的腰枝,繞到她背後,右手緊貼背後,將渾身的功力渡過去。當一股龐大無比的真氣湧入西門芳菲體內的時候,她心中的震驚無法形容,此人的內力之深厚,只怕她師父亦要望其項背。這個人怎麼會擁有如此雄厚的內力?就算他是萬中無一的蓋世奇才,就算他打娘胎裡開始修煉內力,也絕對不可能擁有如此浩瀚的真氣。
西門芳菲忽然覺得步留香好像她心中的劍,一把無知的劍,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吸引著她的心,迫使她一探究竟。殊不知,一個女人對一個自己不該愛的男人產生濃厚的興趣,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後果很會嚴重,很嚴重。
等他們做完著一切的時候,腳下的清澈見底的湖水以無法計算的速度朝他們撲過來。緊要關頭,西門芳菲悍然出手,兩隻柔弱無骨的纖手帶著足以撼天震地的力量朝湖面連連揮舞。強橫無比的真氣激打在湖面上,騰起幾丈高的水浪。一掌一掌不停的揮舞著,每揮出一掌,下落的力道便減少一分,自身也被反衝而至的力道震得氣血翻騰。
臨近湖面一丈來高的時候,下衝之力終於消然殆盡,西門芳菲拼著最後一口真氣,抱著步留香一個俯衝,腳尖輕點著水面,燕子抄水一般飛身上岸。筋疲力盡的兩個人死裡逃生,不約而同的相擁在這個雪落無聲默然的冬天,眼角的淚水點點滴滴,似乎在祭奠這場生死別離。
半晌,步留香貼著西門芳菲的耳朵低聲問道:「為何要救我,即使在最後的關頭,你一樣可以逃出生天,為何偏要陪我死一回?」
西門芳菲被耳畔灼熱的氣息一燙,頓時情形過來,方才知道自己有些忘形了,而那人的手依然摟在腰間,羞愧難當的西門芳菲急忙掙脫步留香的束縛,轉過身望著崖遠天高處歎道:「你為何要跳崖?」
步留香笑而不答,因為他知道,懸崖雖高,奈何他已經走過一遭,即使跳下來,對他來說有驚無險罷了。
西門芳菲沒有等待步留香的答案,目光四顧,但見飛峰相連直插雲霄,枯松老枝倒掛在絕壁之間,飛流而下的瀑布飛瀉爭相喧鬧著,水石相擊發出雷鳴一般響聲,如此險境,別說是人,就算是一隻鳥也飛不出去。好一會幽幽歎道:「我們怎麼樣才能上去!」
「上不去才和我心意呢,咱們兩個在谷底開一畝薄田,生一堆兒女,這是一件多麼美妙多美值得慶幸的事,這就是我們的命運,逃不過躲不掉的命運。」步留香哈哈一笑,拍著手掌異想天開,又道:「你認命吧,遠離凡塵紛爭,做一對神仙眷侶何嘗不好。」
「你又在作踐芳菲。」
西門芳菲幽幽的看了步留香一眼,漸漸的將臉上的情緒收斂,半晌又道:「難道你不知道芳菲心中只有劍,從小以情如劍,以劍忘情,進而追求太上忘情的聖人之境。」她沒有告訴步留香,她身為花雲山下一代的繼承人,愛上一個男人並且嫁給他,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花雲山歷代門規刻薄殘酷,身為繼承人必須保存聖潔之身,這是唯一的要求。
「花雲山近百年來可有人達到聖人之境?」
西門芳菲神色黯然,默默的搖了搖頭。
「知道為什麼沒有人達到聖人之境嗎?」
步留香望著古井不波恢復如初的西門芳菲,心中湧起濃重的失落,他做的這一切終究沒有改變這個女子,哪怕是一絲一毫。步留香不等她說話,嘲笑道:「不是你們不夠聰明,更不是你們沒有慧根,而是因為你們本是無情之人,又如何能夠忘情?你以為你一直在忘情,其實則不然,你忘的不是情,而是一把劍,沒有任何感情的劍。」
西門芳菲聽到這番話,驟然轉過頭,深深的凝視著步留香,眼神中露出奇異的色彩,一閃即逝,疑惑道:「萬物皆在心上,能忘記的便是情。」
「錯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步留香搖頭長歎,細細思考一番笑道:「芳菲,你為何不嘗試著愛上一個人,然後在將這個人忘記,興許這才是太上忘情的真諦。」
「愛上一個人,在將他忘記?」西門芳菲黛眉緊蹙,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