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燈光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正朝著走廊的盡頭走去，空蕩的走廊裡，只聽見他們穿著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回聲。
走在後面的人就是周英南，在前面給他帶路的是一個日本兵，這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間小黑屋，上面掛著一把很大的鎖頭，來到這裡之後，兩人相互對視，周英南點點頭，日本兵就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把鎖，雙手用力去推，門軸上都生了銹，鐵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呦喲」的刺耳聲音，日本兵進去後，打開了電燈的開關，周英南看到一個人坐在一把特製的生鐵鑄成的椅子上面，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這間屋子他之前來過，就是澤崇賀說過的，住著一個姓張的中國人的那間屋子，他知道那個中國人到底是誰，之間這個人渾身上下破衣爛衫，褲子都被扯成了一條一條的，披在膝蓋上面，他的身材中等，略顯削瘦，他的頭髮和鬍子都很長，蓋住了臉面，只是從頭髮的縫隙裡，露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在昏暗的環境裡，放出雪亮的光，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周英南被他這麼一看，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毛。
那人的脖子上套著一副實木的枷鎖，兩隻手被鐵鏈鎖著，收在胸口，兩條腿也被鐵鏈子鎖在椅子腿上，沒法動彈，他見了人來，也不說話，周英南進去之後，轉過身來，低聲對那個日本兵說：「你先出去吧，有些話我要單獨跟他談。」
士兵嘀咕了一句，轉身離去，周英南順手把鐵門帶上，此時，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周英南走過去，撩起那人花白的披散長髮，露出他的臉。
那人長得倒是很精神，兩道劍眉倒豎，眼睛很亮，高鼻方口，皮膚有些黑，由於鬍子太長，看上去有些滄桑，如果給他梳洗打理一下，看起來一定是個很精神的老頭。
「張老前輩，還記得我嗎？」周英南靠在牆角，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周英南，我當然記得你，怎麼？這麼長時間沒見，你還沒死啊？」那人說話口氣也不示弱，他說話略帶蘇州口音，不過吳儂軟語以這樣的形式說出來，也讓周英南感到難堪。
「我沒死，活得好好的！」周英南冷冷地說道，「誰讓你兒子張瑞年沒用，取不了我性命呢？」
「瑞年現在在哪兒？你們把他怎麼樣了？」這句話顯然說到了他的軟肋，他開始連珠炮似的逼問周英南。
「放心，你兒子好著呢！我可不打算殺他，因為他現在比你還值錢，知道嗎？」周英南不慌不忙地說著，同時撩起那人的袖子，看到他的胳膊上佈滿了針頭留下的痕跡，密密麻麻的疤痕不止在他的胳膊上，在大腿和脖子上也都是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痂。
「你們這些衣冠禽獸！」那人憤憤地罵道，「禍害我一個人還不夠，還要作踐我兒子，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們！你們等著，報應馬上就來！」他只不過說了一句氣話，周英南聽了，卻像觸電一樣，飛快地把手縮了回去，並後退了兩步，瞪起了眼睛，厲聲喝道：「張道維，你給我閉嘴！今天我就是來找你算賬的，都是因為你，我們的試驗…」後面的話他沒往下說，由於不久前在實驗室發生的事情很離奇，讓他對「鬼」，「報應」這些字眼都極度敏感，所以張道維說到「鬼」字的時候，他的情緒短暫地失控，還差點口無遮攔，把試驗失敗的事兒給說出去。
這個張道維，就是張瑞年的父親，他原本是個生意人，在張瑞年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張道維離家，到關外去做生意，那時候，在關外，日本人已經具有了相當大的勢力，有一次趕上他們挖煤礦，到處抓人，張道維混在人群中沒躲開，也被他們抓了壯丁，到黑龍江去挖煤，煤礦上環境很惡劣，缺衣少食，幾乎每天都會死人，張道維眼看著很多比自己高大強壯的人，到了煤礦，混不了幾個月，就一命嗚呼了，而他自己，看起來有些乾瘦，但是幹起活來，卻非常有勁，而且在那樣惡劣的條件下，仍然百病不侵，周圍的工友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依舊如故。
時間長了，日本人也開始納悶，他們幹過什麼壞事自己心裡清楚，有心要惡意虐待這些勞工，把他們往死路上逼，可偏偏就有一個乾乾瘦瘦的半大老頭，怎麼折騰也不死，也很吃驚，到後來，那時周英南已經在日本關東軍供職了，他有一次湊巧來到這個煤礦，礦上的日本人就跟他說了這個情況，周英南向來對這樣的奇聞軼事很感興趣，就把張道維找過來，看他相貌並無超出常人的地方，然而身體卻出奇地好，於是當場做了個「試驗」，時值冬天，他叫人提來兩桶涼水，讓張道維在冰天雪地裡洗涼水澡，兩桶水澆下去，張道維雖然嘴唇凍得發青，渾身上下直哆嗦，可連個噴嚏都沒打。周英南是學科學出身的，想到這個人可能很有科學「研究」的價值，就把他從煤礦要出來，順手寫了個報告，把他送到了哈爾濱的七三一部隊。
七三一部隊的軍醫把他的血液抽出來化驗，發現張道維的紅血球和白血球都有著超乎常人的活力，也就是說，他的免疫力和生命力都遠遠超過了普通人，所以他的體質異常地好，而且，這種資質是可以遺傳給下一代的。這些軍醫對結果非常重視，認為這是製造超級軍人的必要條件。順便說一句，當時的法西斯國家普通地推行「人種論」，認為他們的人種比其他國家好，比如德國就吹噓「高貴的雅利安人」，排斥猶太人和吉卜賽人，日本則鼓吹「大和民族是神的子民」，「日本軍人就是比支那軍人善戰」，成立七三一部隊的目的，一部分為了製造生化武器，另一部分，就是為了研究製造出具有令人恐怖的超能力的無敵士兵，他們的野心，就是製造一隻由這樣的超級軍人組成的部隊，然後讓這支部隊橫掃遠東太平洋。可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所謂的「高貴民族」要改良，所需要的優秀基因，正是來自於在他們口中被稱作「弱國」的中國的一個平民。而當時，「人」字號特種部隊剛剛成立不久，他們的研究方向正是這方面的內容，於是就順理成章地把張道維轉移到了這棟小樓裡，單獨研究他，以便有朝一日，能從他的體內提取出這種特殊的物質，移植到他們的軍人身體裡去，一趟研究下來，就是數年的光景，這期間，陪伴他的除了這把已經生銹的鐵椅子，再無其他，換作常人，經受這樣的折磨，早就一命歸西了，但是張道維特有的體質，讓他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下，痛苦地存活了下來。
就在張道維被關押於「人」字號部隊的秘密監獄的時候，周英南又想出了一個鬼點子，他想，既然張道維的血液裡，有著能讓人保持旺盛生命力的特殊物質，那在他兒子體內，必定也有著同樣的物質，而且他兒子更年輕，他體內的這種特殊物質應該更有活性才對，他把自己的想法報告了關東軍司令部，上頭對他這個想法很重視，特別批准他，潛伏到重慶政府去，到重慶沒多久，恰巧遇上了大興安嶺發生一起怪事，重慶方面派張瑞年到那裡去調查，周英南見機會難得，就動用自己的關係，和張瑞年搭上了同一輛車，而且還把他的哥哥張華拉下了水，做了漢奸，張瑞年打算回家省親之後就動身去東北，就在他二人結伴到蘇州的時候，才發生了搭救林曉月的一幕，只是當初周英南並沒有想到，林曉月竟然和張華還有瓜葛，他怕張瑞年在家住久了，張家兩兄弟長時間處在一起，不好控制，於是來張家的第一天，他和張華就秘密聯繫過，致使張華去找日本兵，威脅張瑞年離開家，事實上，張華也是那麼做的。
而後他們到了黃河地穴，張瑞年吞吃了黑蜧的蛇膽之後，身體狀況更加好，這也讓周英南鐵了心，一定要把張瑞年弄到「人」字號部隊裡來研究下，反正他父親在自己手裡，不怕他不來，當下的事兒比較多，前幾日他被老約翰試驗的事兒搞得焦頭爛額，也沒顧得上這邊的張道維，但是現在試驗失敗了，設備也毀了，他真的怕回去後不好交差，就想到了一個將功折罪的辦法，那就是趕緊抓到張瑞年，提取出他體內強化了的特殊因子，這樣的話，也算是為帝國立了一功，也許剖腹自盡的懲罰不會落到自己身上。
正是出於這種目的，他才來到這兒，見到了張道維，可張道維看到他，那眼神就和做實驗的時候老約翰的一樣，都是那種恨不得吃了他才解恨的樣子，他得罪的人太多，恨他的人實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