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風吹拂著窗外的楊柳枝，拍打在窗欞上，發出辟里啪啦的聲音，這聲音將睡夢中的林曉月喚醒，她躺在床上，看著枝條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搖晃晃，彷彿一隻手，正在沿著窗戶向上爬，她不安地坐起來，緊緊地抓起了被子，經過了之前那些怪異而恐怖的經歷，她的心裡收到了巨大的衝擊，這使得她近日來一直心神不定，每天晚上，她幾乎都會被噩夢所驚醒，而後，需要經過很久才能再次睡著，所以這次她歎了一口氣，從床上爬下來，打開窗戶，只是呆呆地凝視著月亮，許久無語。
既然睡不著，索性穿好衣服，想到外面去走走，客棧裡非常安靜，所有的客人都已熟睡，只有前台一個的夥計趴在桌子上，顯然也早已經昏昏欲睡，她輕輕把門栓拉開，怕驚擾了夥計，躡手躡腳踱步進了院子。
外面很亮，因為天氣很好，她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轉悠了幾圈，看到院子外面有一片槐樹林，五月的風吹過槐花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她心想：到那裡去散散步也不錯。想到這兒就直奔槐林而去。
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月光透過樹葉投射下星星點點的碎片，嗅著濃郁的香味，她感覺非常舒暢，這一刻，似乎一切煩悶都遠離她而去，溫暖的風就環繞在她的周圍，在她的皮膚上輕柔地摩挲著，她張開雙臂，如同依偎在那個令她心動的男人的臂彎裡，久久陶醉著，就在她慵懶地坐在樹下，在朦朧月色中作著白日夢的時候，卻聽見遠方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音，美夢再次被驚醒，她匆忙站起來，躲在樹後，想看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邊依稀傳來幾聲槍響，還有很多男人的喝斥聲，平靜的夜晚陡然亮起了燈火，又匆匆熄滅，只有幾道手電筒射出的光柱，四處掃探著黑夜的角落。
那聲音漸漸迫近，能聽得出，那是日本兵發出的嘰哩哇啦的聲音，林曉月一聽到日本人的聲音，就像觸了電一樣，她渾身顫抖著，慌忙跑進院子，她膽子並不大，也不想招惹什麼是非，這時辰發生的事情，她心裡很清楚，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可是當她衝進院子的時候，才發現客棧的門不知什麼時候再一次從裡面扛住了，根本推不動，她使勁兒地捶打著大門，卻沒有人來給她開，那個時候的老百姓，到了晚上都不敢輕易出門，怕的不是別人，正是查夜的日本憲兵，怕他們查什麼「良民證」，如果和他們糾纏起來，結局將是非常危險的，老百姓晚上聽見外面嘈雜，只能是熄了燈，悄無聲息地躲藏在黑暗裡。林曉月從外地來京，根本沒有日本憲兵頒發的合法住在北京的良民證，而那是所有居住在北京的老百姓唯一「合法」的身份證明。如果被那些憲兵撞見，她很害怕會再次出現幾個月前蘇州水巷的那一幕，事實上，她常聽人說，如果沒有在京居住地良民證，那些憲兵就會把人抓進憲兵隊，在哪兒把他們通通送回「老家」。此時她慌不擇路，見大門沒辦法打開，就靜悄悄地躲藏在客棧門口的一個大水缸後面，只盼望著能避開他們的視線。
林曉月躲在水缸後面，緊張地連喘氣都小心翼翼，客棧門口就是馬路，這條路平日裡不是很熱鬧，只是一些外地人投宿時經過，因此修得並不寬敞，晚上連盞街燈都沒有，她從黑暗中隱約看到一個細長的身影在街道上飛快地穿行，那人擁有著常人無法比擬的修長的四肢，他的手和腳都要比正常人長出好幾寸，在街道上穿行，就好像一隻四條腿的大蜘蛛，整個巷子就成了他奔跑的通道，只見他時而攀爬到別人家的房簷底下，時而又「噌」地一下躥到街對面的牆壁上，他似乎真的如同蜘蛛一樣，能飛簷走壁，在狹窄的巷子裡任意地穿行，林曉月呆呆地看著那個敏捷的身影，驚訝地幾乎不敢相信，她從來沒見過誰像這個人一樣，他不是在奔跑，簡直就是在飛。
那人的身後，一隊日本兵開著軍用吉普車，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瘋狂地追趕著，他們一邊怪叫著，一邊不停放著槍，子彈在夜空中飛過，一路紅光，就在那個細長的人飛竄到林曉月躲藏的客棧門口之時，冷不丁就被身後一顆流彈追上，只見那人在空中猛地一頓，接著更多地子彈飛過來，林曉月猛然聽見「喀嚓」一聲脆響，見那人的胳膊被不斷飛來的子彈打傷了，接著聽見「噹啷」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滾落，那東西外形圓圓的，在馬路上滾著滾著，就滾進了客棧院子的門，正好停在了林曉月躲避的水缸前面，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也許是因為過度緊張而產生的神經質，林曉月被亮光晃了一下，就下意識地伸出手，一下子把那個東西踹到了自己的懷裡，她這麼做，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的位置暴露從而被日本人發現，然而，她的這一舉動，卻完完全全被那個人看在了眼裡。
雖然一條胳膊被打斷，他仍然邁開大步，這一步跨越了驚人的距離，從馬路對面一下子跳到院子門口，看到林曉月撿起了那東西，他又向前邁了一步，看樣子是要把東西奪回來，不過回頭看看後面已經近在咫尺的日本兵，他最終選擇了放棄，只是在逃走前，他冷冷看著林曉月，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林曉月接著月光，清楚地看到一張冰冷而做作的臉，他的表情彷彿是裝出來的，他的眼神空洞，眼珠子小地幾乎看不到，她被這人的尊容嚇得一身冷汗，而且手足無措，幸好後邊的叫喊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人最終三跳兩跳，消失在濃密的槐樹林中。
日本人叫喊著從客棧門口匆匆路過，完全沒有注意到剛才發生的事情，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個人身上，沒想到這個時候院子裡還會有另一個人。
嘈雜的聲音很快趨於平靜，她慢慢從懷裡掏出剛才掉落的東西，原來只是一面鏡子，這是一面古老的銅鏡，鏡子的四周雕刻著古怪的花紋，從鏡子裡，看到了一張蒼白而憔悴的臉，那張臉正慢慢向鏡子貼近，林曉月揉揉自己的眼睛，自己剛才分明沒有動，鏡子裡的倒影卻把臉貼在了鏡面上，「一定是困了，我回去睡覺吧。」她心想，可是無意中眼光又落到了鏡子上面，那張臉慢慢從鏡面上凸現出來，那只是一張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薄薄的臉皮，臉孔的輪廓明明就是自己的。
「怎麼回事？」她心想，「我是不是在做夢？這不是真的！」就在她胡思亂想之時，那張如紙白臉被風吹向半空，飄蕩在空中正對著她，眼皮隨著她的動作也一眨一眨的，儘管眼皮的後面什麼都沒有，她驚恐地張開了嘴巴，想喊又喊不出來，那張臉也同樣張開了嘴，林曉月此時再也承受不了，只是感覺胸口一陣抽搐，倒抽了一口冷氣就兩眼一翻，身體筆直一聲沒吭地向後倒下去。
身體好像進入了一條黑色的通道，前面看不見盡頭，後面看不到入口。她失去了重量，好像懸浮在水中，任由水流挾裹著，只是向前飄著。渾沌中，似乎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曉月，你醒醒，曉月，你醒醒！」那是周英南的聲音。
她恍恍惚惚睜開眼睛，看到周英南和張瑞年站在自己的床前，兩人關切地看著自己，她斜眼瞥了下周圍，發現自己就躺在自己房間裡的床上，於是勉強露出一絲笑容，虛弱地說：「瑞年，英南，謝謝你們。」
「謝我們幹什麼？我們只是來叫你起床的。」周英南不解地說。
「叫我起床？」林曉月一下子坐了起來，這個動作使得她的腰一陣劇痛，她顧不得這些，盯著兩個男人說：「你們的意思是，我一直就在睡覺？」
「是啊，」周英南笑道，「這可能是你這陣子睡得最踏實的一覺了，前幾天你一直失眠，你張大哥和我都很擔心，現在看來，你的情況總算有所好轉了，看來到了城裡就是不一樣，不過也不要睡懶覺啊，我和瑞年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在這兒待著，出去逛逛可以，但是不要亂跑，知道了嗎？」
「嗯。」林曉月點點頭，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自己也長出了一口氣，原來都是昨晚的一場夢，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夢裡的事情就好像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一樣，不過天亮了，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她穿鞋下床，開始收拾自己的被褥，可就在她搬開自己枕頭的時候，剛剛捧在手裡的枕頭突然掉在了地上，她的眼神再一次凝固了，在枕頭下面，正放著那面銅鏡子，灰綠色的銹跡，古怪的花紋，幽暗的鏡面，無聲無息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