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世紀 > 歷史軍事 > 蟻賊

第4卷 第158章深冬 2 文 / 趙子曰

    第158章深冬2

    跟著鄧捨一起來的,有幾個生面孔,文華國不認得。待落座後,鄧捨一一介紹。他右手邊坐的文臣,洪繼勳、姚好古之下,第三位是個老者,年約五旬,蓄了三縷長鬚,相貌清謹,裝束整齊。

    「這一位,至正八年連中三元的左榜狀元郎,元舉先生。」

    王宗哲,字元舉。

    他早先奉潘誠的命令前去鄧捨營中求援,鄧捨扣下了他,沒放他走。隨後遼東平定,鄧捨與潘誠定了城下之盟,正式把他要了過來。說實話,從不多的幾次接觸中,鄧捨又何嘗不知,此人枉為狀元郎,一無節氣,二無能力。

    那麼,為何還要費這麼大功夫,不但要他過來,還拔擢上位,文官列次裡僅居洪、姚之下?鄧捨心中自有打算。說白了,與當初接納河光秀,提拔河光秀一樣,千金買馬骨,無非向遼東、向入仕蒙元的士子們做出個姿態罷了。

    要說起來,鄧捨身為他的上官,完全不必稱呼他的字,大可直呼其名。不過既然要做姿態,指名點姓顯得不恭,之所以如此,表示尊敬。

    文華國雖不識字,平素好裝斯文,尤其尊敬有才學的人。狀元郎何等的人物?了不起。他一聽之下,肅然起敬,忙拱起身來,文縐縐長揖到底,恭敬說道:「俺姓文,文人的文,素好文學,雅好琴棋。今見狀元郎,上輩子燒了高香,八輩子祖宗積德,改日一定討教。有禮,有禮。」

    平壤,大城。有華而不實的,也有有真才實學的。他駐守平壤多月,著實收納了不少有才學的人,近朱者赤,這番話就是他手下專為他的設計的,向來見文人墨客的第一句開場白。「今見狀元郎」一句,後邊三個字一改,用在誰的身上都合適。

    他早就說的溜熟,聽起來甚為得體。

    王宗哲知曉他為鄧捨的左膀右臂,不敢怠慢,急忙起身還禮。兩個人敘禮已畢,互相歸座。文華國瞧見他坐姿古怪,夾著腿,手掩放其上,恰與對面的河光秀截然相反,相映成趣。河光秀敞著腿,兩手大大咧咧丟在椅子兩側。

    有人忍不住輕笑,文華國大為不滿,轉過頭,環眼一瞪,嚇得那侍衛猛一哆嗦。

    這種種情形,落入鄧捨眼中。他不動聲色,接著往下介紹,他左手邊坐的皆為武將。文華國、趙過、河光秀之下,第四位,坐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著鎧甲,儒生打扮,生的面如冠玉,端得好一個傅粉何郎。

    「這一位,遼陽焦玉。我軍敗韃子探馬赤,焦萬戶功不可沒。」

    鄧捨得遼陽後,廣尋人才,得了焦玉。此人自幼涉獵儒書,精研將略,曾有拜一位高人為師,學會了許多火器製造的法門。他人又聰明,擅長舉一反三,陸千十二用來燒燬元軍糧草的那種兩級火箭,就有他參與製作的功勞。

    戰後,因功提拔為了下萬戶。

    文華國點了點頭,微微拱了拱手,他對小白臉沒興趣,不多去搭理。他軍旅生活多年,屯駐平壤那是萬不得已,對鄧捨征伐遼東,日想夜想,當下按捺不住,問道:「末將聽大將軍報捷,殺了韃子二十萬?真可謂大勝了!」

    鄧捨一笑,道:「二十萬不過誇張之詞。」

    多報殺傷,可助長己方的威風,落入不明實情的百姓耳中,多生敬畏。遼東之戰,鄧捨吃虧在人馬少,他總共投入戰場的軍隊才四萬人出頭,那麼長的戰線,根本包圍不了十幾萬元軍的大撤退。

    軍馬潰敗,便如散了的羊群。

    開始時候,元軍還能勉強保持編製,共同行動,組織起馬馬虎虎的反擊戰。到了後來,遭鄧捨幾次穿插突襲,徹底亂了陣型,失去上下指揮的渠道。滿山遍野、數百上千里方圓,到處都是潰逃的元軍士卒,有的往南,有的往西,有的往北。

    為了防止元軍狗急跳牆,朝東邊突圍,騷擾到才經了一場惡戰的遼陽,故此楊萬虎部沒有去追擊,只管奉命從東往西,一字排開的拉網。鄧捨親率一萬餘的騎兵,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往復追殲了五天五夜。

    陸千十二、佟生養簡直殺瘋了。

    沒了建制的軍隊,還叫軍隊麼?待宰羔羊罷了。每個騎兵手上至少一兩條元軍士卒的性命。到底殲敵多少?誰也不知道。因為誰也沒空兒去割人頭、數首級。戰果最清楚的,反而是楊萬虎等部,步卒共殺敵六千餘。鄧捨估算,二十萬肯定沒有,元軍總共才十幾萬人,但是殺傷數萬總是有的。

    除了殺傷,還有俘虜。

    楊萬虎等部的殺傷數目不及騎兵,俘虜的數目最多,騎兵遠不及步卒。楊萬虎等部總計俘虜元軍一萬三千餘人,這還不算李鄴坑殺了一部分。騎兵加在一起,俘虜不到兩千人。

    也就是說,殺傷數萬,俘虜一萬五千人。戰後清點己軍傷亡,步、騎加在一起,不過兩千餘人。文華國稱之為大勝,一點沒錯。只此一戰,堪比張士誠孤城退敵百萬,徹底實現了鄧捨的戰略意圖。殺的元軍聞風喪膽,在其恢復元氣之前,絕不敢再入遼東半步。

    文華國興奮之餘,嘖嘖歎息,道:「只有一點可惜,囊加歹、搠思監等,怎的叫他們給跑了呢?」

    說來話長。有了高家奴的前車之鑒,鄧捨這次打的主意就是擒賊先擒王,遣了佟生養直入元軍帥營。誰料到囊加歹與也先忽都狡猾,學了曹操的故智,喬裝打扮,割須斷袍。佟生養辛辛苦苦,到頭來抓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好容易抓了一個,一審,是個西貝貨,假的。

    如果說囊加歹與也先忽都跑掉,實屬意外,那麼搠思監的脫逃,卻純粹鄧捨有意為之了。其實,就在開戰不久,陸千十二匯合了往去豪州的騎兵,由嚮導引路,翻山越嶺走小道,殺個回馬槍,奇襲懿州元軍大營,就生擒活拿了搠思監。

    出於某種的考慮,鄧捨秘見過搠思監後,學朱元璋施放納哈出,縱他回了大都。

    「大將軍回師廣寧,潘誠那廝怎的說?」

    追殺元軍了五天五夜,見元軍殘部或逃入北部,或奔出遼東地界後,鄧捨回師廣寧。

    他在殲滅戰開始前,給楊萬虎的有命令,叫他動手前趁機拿下閭陽。此時,潘誠僅存了廣寧一城,殘兵萬餘,鄧捨追殲的時候,他沒有出頭,加緊時間修葺城牆。無奈時間倉促,修葺不成。

    鄧捨回來,他無言以對。

    有上馬賊的老兄弟私下建議鄧捨,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吞併了他就是。鄧捨區區一個總管的職位,潘誠名正言順的平章,他顧忌小明王的反應,要知劉福通雖敗於察罕帖木兒之手,猶自擁精兵數萬,盤踞安豐等地,威風未落。劉福通穎上首倡,當之無愧北方紅巾首屈一指的人物;小明王之父韓山童,北方白蓮教的教首,他們一句話,影響極大。

    更關鍵的,且山東、淮南等地,名義上依然大宋的地盤,小毛平章、朱元璋,名義上依然大宋的臣子。

    「我今日雖然擊潰了探馬赤,遼西仍在韃子的手中;瀋陽距遼陽不足百里,如鯁在喉。北部韃子部落眾多,連通蒙古、漠北,韃子善騎射,老幼皆可戰,上馬即為戰士,猶有控弦之士不下十萬。

    「河南的察罕帖木兒部,皆百戰精悍,隨時可以挾破汴梁的大勝之威,轉入遼西。腹裡、河北一帶的孛羅帖木兒部,隨時可以北上、東進,豐州一戰,他兵馬精強,是個勁敵。遼東看似大勝,實則危機四伏,當此時,豈可因小利而壞大事?吞併潘誠不難,於我軍何利?多得一城之地,徒然陷自家入孤立之死路,殊為不值。

    「況且,閭陽已入我手。潘誠憑一廣寧,遠近皆我城池,處在我軍重重包圍之下,便如虎入樊籠,他再也有能耐,也難翻風浪了。不錯,他還有萬餘殘兵,但他一城之地,豈夠養軍萬餘?靜觀其變就是。」

    鄧捨考慮再三,沒有答應。當下,派遣信使,請潘誠出城,來營中一敘。

    他勝軍數萬屯駐城外,要想攻城,一鼓可定。潘誠不出來不行。兩個人營中會面,鄧捨持禮甚恭,自居部屬,隻字不提大勝元軍之事。設下酒宴,名之為其壓驚。到底潘誠忍耐不住,主動開口,提出願為鄧捨請功,上封奏折給小明王。

    他不受鄧捨的執禮,以平級的禮節相待,說道:「將軍之功勞,人所共見,數萬人大破韃子二十萬,殺傷無數,屍橫遍野。遼東之戰,大漲了我大宋的志氣,主公必不吝厚賞,遼陽平章一職,非將軍莫屬了。」

    話語中,隱約試探鄧捨心志。

    鄧捨笑而不言,慇勤勸酒。潘誠打了個空拳,渾身難受,他心中有事,美酒入口難嚥。酒過三巡,他終於失去耐性,使個眼色,隨他而來的一個幕僚,拿出備好的說辭,說道:「漢有名將霍去病,年未及弱冠,六日而破匈奴五部,殺其王,俘其王子,得其祭天之金人,名傳千古,世稱冠軍侯。

    「今有將軍與韃子會獵遼東,轉戰千里,五日而破敵百萬,不讓古人專美於前,名揚四海指日可待。」

    這馬屁拍的,奉承歸奉承,挺貼切。鄧捨年紀不大,霍去病從軍時,年紀也不大,第一次出征,年僅十七,以八百人深入大漠,長途奔襲數百里,斬敵兩千餘級,匈奴單于的兩個叔伯,大父被殺,季父被擒,回去長安,受封冠軍侯,取義勇冠三軍。

    那幕僚所講的,則為霍去病封侯後再出隴西,與匈奴作戰的故事。鄧捨讀過《漢書》,微微一笑,說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冠軍侯,我素來敬仰的。」

    潘誠咳嗽一聲,那幕僚言歸正傳,道:「今,將軍潰敵百萬,盡復我遼陽失地,可謂功勞第一。」潘誠焦躁起來,舉杯飲酒,那幕僚不敢再繞圈子,硬著頭皮,說道,「請問將軍,閭陽等地,將軍打算何時交給我軍?」

    潘誠最盛時,佔據有廣寧周邊十數州縣,現今盡數落入鄧捨手中。

    那幕僚話未落地,佟生養、楊萬虎同時發作。楊萬虎霍然起身,叉腰怒視,喝道:「大膽!」佟生養借酒裝醉,堂啷馬刀出鞘,啪的扔到案幾之上,撞掉了滿地的杯碗菜碟,拍案斥責:「無禮!」

    那幕僚面色如土,潘誠險些握不住酒杯。

    鄧捨皺眉,示意楊萬虎坐下,叫佟生養收了馬刀,道歉,道:「末將的這些部屬,不識禮節,平章大人毋怪。」對那幕僚提出的問題,當作不聞,舉杯笑道,「此酒,乃從韃子帥帳中搜檢得來。西番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諸君,請飲。」

    一直到散席,這個話題,再沒人有膽子提起。這城下之盟,沒有明言,兩個人心中清楚。廣寧,鄧捨不要;別的地方,潘誠也別想。

    鄧捨將此種經過,簡單的給文華國講了一下。

    文華國哈哈大笑,從軍來,從沒想過有與潘誠平起平坐,甚至高他一頭的時候,不禁心滿意足。笑了陣,他想起了最關心的事情,問道:「囊加歹大敗,我軍佔有遼東。大將軍,下一步,要往哪裡去?打遼西?打瀋陽?」

    他嚷嚷:「不管大將軍往哪兒去,這番需得帶上末將。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這大金錘許久未用,胳膊膀子有些生�蚺F!」說著,去摸大腿,歎氣,「這腿上的肉,復生了,復生了。」

    髀肉復生,典出劉備。他不知從何處聽來的。武將不解其意,文官聽了都笑。鄧捨笑道:「時近隆冬,我軍連番鏖戰,弟兄們吃不消,糧草器械的消耗,需得補充。遼西、瀋陽以後再說,當務之急,不在征戰,而在休養生息。」

    他面色一正,問道:「我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辦的如何?」

    鄧捨回雙城後,聽取洪繼勳、吳鶴年的意見,下達了幾道政令,牽涉經濟、文化許多的層面,減賦便為其一。另外許多牽一髮動全局的,平壤做為重鎮,它的實行情況十分重要。文華國正待欲說,門外腳步匆忙,奔進來個侍衛。

    文華國沉了臉,喝道:「何事驚慌?」

    「信使來報,安豐來了天使。」

    小明王派來了使者,要傳聖旨。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