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試劍()
夜寂靜,月華如練,天上繁星閃爍,高遠寥廓。夜風微涼,樹影斑駁,谷中各樣奇異的花草於月光下螢光閃爍,忽明忽暗,有如星海。墜星湖中映著一輪皎潔的明月,偶爾一片花瓣飄落其中,激起層層漣漪,將其蕩作了片片碎玉。長生樹下星火點點,無數螢火蟲繞著樹幹飛舞盤旋,襯著水中倒影,如夢如幻。
蘇青雲佇立樹下,心中踟躕忐忑:「是走呢,還是不走……谷主也說了,我留在此處只有徒增煩擾,卻沒甚好處,又何必自討沒趣。況吳老大仇未報,為完成他的心願,我還有一番大事要做!只是……只是蓮兒,我當真就這麼走了麼……也不知道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得相見……興許蓮兒去求了他爹爹,我便再得留上數月亦或數年也未可知……哎,罷了罷了,終有一日是要走,又何必這般婆婆媽媽,如今不走,留在此間也只會更增煩惱……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可不能負了吳老的期望……」
想到此處,心中再無猶豫,方甫捻訣御風,但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道:「蘇大哥,我送你一程罷……」
蘇青雲驀地回過頭來,點點螢火之中,見到青蓮從樹後轉了出來,那眼中淚光盈盈,楚楚可人。他心中不覺一蕩,方要開口,青蓮卻搖了搖頭,跟著右手輕按在樹幹之上,順勢一劃而過,但見一縷綠芒從中散了出來,逕自纏到了自己的左腕之上。青蓮雙手一合,那綠芒「嗤」地一聲,倏地化作一個晶瑩碧綠的鐲子。
「蓮兒……」青蓮豎起手指,貼在蘇青雲的嘴唇之上,身子慢慢偎了上去,輕聲道:「這鐲子……能讓你我再得相見……」說著抬起頭,雙眼癡癡地望著他,神色中儘是依依不捨。
頃刻間,蘇青雲只覺週身狂風大作,谷中景色漸而抖動模糊,青蓮的身影也逐漸淡去。待得他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個深谷當中。週遭寂靜淒涼,亂石叢生,四下寒風瑟瑟,落葉翩翩,竟已是深秋時節。眼前一切有如夢幻,而唯有青蓮的那一絲餘溫仍於懷中縈繞、飄散。他看著那手腕上的鐲子,無奈歎了口氣,縱身捻訣,御風而行,往山谷外馳去了。
這日間,蘇青雲打了幾隻野兔,一頓飽餐過後,靠在一株參天古樹之下,兀自呆呆出神。其時秋高氣爽,山林中落木繽紛,那遍地金黃,滿山紅葉如火,空靈幽靜,當是一番人間美景。可蘇青雲卻無心玩賞,心中思緒萬千,時而閃過青蓮的身影,時而閃過吳僼慘死的情景,心煩意亂之極,暗道:「眼下我還是先給吳老報仇要緊,只是我卻不知那些龍虎道士在哪,還是先往長安一趟,興許能打探到些訊息。」他涉世未深,眼光短淺,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只道吳僼的道術已然獨步天下,若是他先前未曾身受重傷,張凌子等人決計不是他對手。而吳僼又傳了自身道法於己,對付那些道士,當是毫無問題,熟不知,他便連龍虎宗大弟子卓子均也鬥不過。也是他年少氣盛,又久居山野,成天與豺狼虎豹打交道,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氣。
蘇青雲思量了片刻,既已有了目標,心中便也不再煩悶,又覺百無聊賴了起來。忽然想起吳僼臨死前千叮萬囑不可隨便示人的古劍,心道:「那柄破劍跟了我十餘年,上面�袑騑陷部A鋒刃又鈍,除了用來砍柴之外,倒還真想不出能有甚用處。若當真有什麼獨特之處,也早該發現了,又怎地會是個寶貝!」
想來想去都想不通,見著左近無人,從背上解了束縛,看著滿是泥污血漬的裹布,心中猶豫不決,跟著一咬牙,將那破布一層層地揭了開去,忽然「唰」的一聲,從中散落出一大把的鐵�蚳荂A蘇青雲不禁驚道:「哎喲,怎麼都碎了……咦,當真是奇了……」只見那�蛃h之中,隱隱透出些許微光,閃爍不定。待得將那�蛃h抖落,赫然現出一柄七尺七寸的古劍來,那劍身是為青銅鑄造,卻呈赤金之色,其上鐫滿了紋符,那劍刃處寒光凜人,鋒銳不已。蘇青雲看得兩眼放光,嘴上不覺讚道:「好劍,好劍,原來真是個寶貝,也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事物!」
說著將古劍轉了過來,又是一翻細看,忽然見著那劍身之上有一個同自己手臂一模一樣的饕餮紋印,心中更是大為驚奇。跟著捲起袖子,湊了上去,只見二者正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當下不禁想起了吳僼的話來,心道:「難怪吳老一再叮囑我不可將這兩樣給旁人瞧了去,原來我手上的印記並非無中生有,卻是與這柄寶劍大有關係……」想到此處,覺著自己的身世謎團重重,不住喃喃道:「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難道真的與那什麼『五百年天劫』有關麼……」想了片刻,不得道理,搖頭道:「我又去想這些作甚,我便是我,我便是蘇青雲,我要做什麼,旁人又哪裡管得著。如今有把神兵利器在手,更是如虎添翼,不把你們這些臭道士殺個片甲不留,我當是對不住吳老的在天之靈!」
言罷心中豪氣大盛,正想著試試那軒轅古劍的威力,於是當下握起劍柄,站起身,學著長安城中那些武夫的招式,於樹下左劈又削,上挑下刺,撇腳非常,動作滑稽之至。如此擺弄了一番之後,不覺大為失望道:「寶貝?這也算是個寶貝麼,使來如平常兵刃無異,我還道有什麼神力之處,不過脫卻了一層�袑鞢A樣子好看了些罷了。真是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說罷方要坐下歇息,忽然右臂之上一陣灼熱感傳遍週身,有如被烈火炙烤一般,難當已極。蘇青雲大吃一驚,心下駭然不已,右手立時往旁邊一甩,想將那古劍從手中掙掉,但那古劍卻似於手掌渾然一體,怎麼掙也掙不掉。只見他右臂之上的饕餮印記光芒漸盛,數道金光於其中順著紋路迴環遊走,每繞一周,那劍身便「嗡」地一振,如此反覆十二周後,但聽得「嗤嗤」聲響,那古劍上的饕餮紋猛似是活了一般,驀地從劍尖出騰起五道金縷,順著劍身縈繞而下,於手腕之上飛速旋轉,化作一隻光鐲。又聽得「鏘」地一聲,那光鐲驀地一緊,往手腕上扣去,繼而盡數沒入其中,跟著手上那饕餮印竟如絲縷般散了開去,頃刻間並作一條金線,順著手臂向四肢蔓延。
頃刻間,蘇青雲渾身一震,血脈沸騰,只覺從劍柄之上源源不斷地向體內湧進一股股熾熱無比的氣道,週身登時有如墮入那烈焰火海之中一般,彷彿四肢百骸在瞬間便要融化消散,痛苦非常。他胸中滯堵,只想縱聲狂呼,但喉頭間似堵著一團火焰,不管自己如何張口大呼,卻是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便在他心中驚懼萬分之時,體內那股熾熱的氣道忽地往丹田中凝匯聚集,先前那灼熱之感便登時煙消雲散。蘇青雲緩了一口氣,往自己身上掃視了一番,只見胸前現出了一個金光熠熠的饕餮印記,那金線正是以其為中心,向四肢蔓延而去,而手中握著的古劍仍是不得撒開。當下他也不管這許多,趕忙起身盤腿端坐,閉目入定,凝神內視。朦朧之中見到自己丹田之內氣息澎湃,烈焰洶洶,之前那股氣道正自飛速旋轉,漸漸凝作一個氣丹。他怕又復方纔那般的被烈焰炙烤之苦,凝聚意念,運起那御氣的心法來,試圖將那股氣道散入五臟之中。只聽他喃喃念道:「沖百會,散神庭,過風池,聚膻中,轉巨闕,繞鳩尾,破關元,震中極,匯曲骨,回商曲……」丹田中那熾熱的火球微微一蕩,無數如絲如縷的氣息漸漸從中散出,沒入了經脈之中。
這時不料變故陡生,誰道那氣丹之中真氣充沛,本已逾越了他丹田氣海所能容納的極限。那氣丹破了數道口子,無數真氣便如決堤一般,愈瀉愈多,頃刻間,盡數衝入了經脈之中。蘇青雲渾身大震,那四肢百骸中真氣充盈,又無處引導,因而越積越多,但覺身體便要撐破了一般,苦不堪言。忽然「嗤嗤嗤」數聲連響,週身皮膚撕裂,鮮血噴湧,如此一來,他更是驚懼,深知如若再不將體內那洶洶真氣散出體外,自己性命便是不保。可無奈又沒甚法子,但只覺胸中氣悶,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立起身來,縱聲狂吼,握著古劍胡亂揮舞,只盼能有所緩解。
「轟——轟——」狂風呼嘯,山野撼動。
但見他每揮一劍,便從劍鋒之中激射出一道熾熱凌厲的劍氣,那劍氣夾著熊熊烈焰掠地而過,將那泥土層層捲起,所過之處一片焦黑,生靈寂滅。又聽得轟然巨響,一株株參天古樹竟被齊齊攔腰斬斷,沒入烈焰之中,灰飛煙滅。如此那劍氣直衝出數百丈地,方才漸漸散去。
只見他越揮越快,無數道劍氣向四周激射而出,響聲震天撼地,直衝九霄。從遠處看來,便如一個耀眼已極的光點,綻放出萬丈光芒,往四周擴散開去。
如此過了一盞茶時分,才漸漸消停。煙塵之中,蘇青雲以劍撐地,單膝而跪,渾身大汗淋漓,氣喘不已。他定了定神,往四周看去,這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方圓數百里內一片焦黑,先前還是鬱鬱蒼蒼,轉眼之間,只剩下了一片白地。他不覺愕然道:「這……這都是我幹的麼……」可還不待他說完,忽然眉頭一皺,「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蘇青雲以為那丹田中凝聚的真氣已然散盡,誰道猛然間又一股氣道從劍柄上傳了過來,比之先前,更是增大了數倍之有。那灼熱痛苦之感復又捲土重來,竟而更勝從前。他痛苦之下,不禁氣惱已極,罵道:「他……他奶奶個……個球……這……這到底是……是有完沒完了……」於是強忍著週身撕裂的痛楚,猛地大吼一聲,按著吳僼所教的御氣法訣,將貯於體內十二經絡中的邪煞之氣盡數調集至丹田之中,試圖將那從劍上傳來的真氣壓制下來。但見那丹田中一赤一黑兩個氣丹相撞相斥,劇烈纏鬥,竟而不分高下。蘇青雲哇哇大叫,倒在地上四處打滾,瞳目一邊赤紅,一邊玄黑,可怖非常。
殊不知天底下修真之人,既是體內有兩股水火不容的真氣,也不可強行將二者相匯於同一處之中,何況於他體內的那兩股真氣,一為天下至邪至陰,一為至剛至陽,如此一正一邪,又是勢力相當,這般倒行逆施,只有更增凶險。
此刻那丹田之中的兩股真氣越鬥越凶,互不相讓,彼此相交吞吐,卻是奈何不得對方,可忽然間似是得了號令一般,二者驀地罷手停鬥,「彭」地一聲散了開去。蘇青雲只覺兩股氣道猛地往頭頂泥丸宮衝去,跟著渾身經脈一震,左半身熾熱如火,右半身陰寒如冰。頭腦中驀地一聲轟然巨響,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