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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舊) 第十八章 《密談》 文 / 四海無人對夕陽

    從大可足渾氏住的堂屋到接待客人的正廳,須經一段長廊。長廊依屋而建,順著房屋的走勢在院落當中曲折出沒,一側是素潔的粉牆,另一側則沿途栽楊植柳,此時夕陽西下,陽光漏過廊簷與楊柳後在地磚上印出的陰影,漸漸移上白牆,伴著晚風搖曳不定,將慕容暐的心思攪得越發亂了。

    他本來很怕慕容沖問他為什麼說話不算話,為什麼答應了去宮裡接他卻沒有去,可慕容沖什麼都沒問,只是乍一重逢時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便垂眼,咬了一下下唇,再然後,就什麼表示也沒有了——若無其事地向他問安,恭恭敬敬地叫他「三哥」,倒比從前更客氣、更知禮了。看到往日趾高氣揚的弟弟變得這樣乖巧懂事,慕容暐心裡發慌,可他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問。

    「橐……橐……」

    四下無人,長廊裡只有兄弟二人,靴聲單調而沉悶,一聲聲地在慕容沖的心裡迴響——剛入宮的頭幾天,極盼望三哥能來接他,後來出了事,自然更盼望。最初,他堅信三哥一定會來,明天就會來。可是,一個又一個的明天過去了,三哥卻怎麼也不來。而他的心,也隨著太陽一次次升起,一次次落下,最後,也就不再盼望了。他都想好了——重逢的時候,如果三哥向他解釋,不管說什麼,他都一定不相信。可是……三哥什麼也不說!

    他為什麼不說,他憑什麼不說?

    不管慕容暐說什麼,他都不想聽,可是,慕容暐真的什麼都不說,慕容沖卻越發委屈、憤懣得不得了,連眼眶都紅了。

    「鳳皇怎麼了?」

    慕容垂一直等在正廳門口,見慕容沖跟在慕容暐身後,一身的彆扭,不由出聲相詢。

    慕容沖愣了一下,並不回答,倒是慕容暐回頭瞧了一眼,乾笑著說:「小孩子,幾天沒見母親,好不容易重新見著,就哭成這樣了。」

    聽了這話,慕容垂沒說什麼,只是上下打量了慕容沖一眼——慕容暐說話時,慕容沖的身子分明僵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迅速垂下頭,就那麼無動於衷地聽著,好像慕容暐說的是旁人一樣。他見識過慕容沖從前的火爆性子,此時免不了感慨一番世事難料——誰說不是呢?這個侄兒打小就粉妝玉琢也似,連那個整天耷拉著臉的兄長瞧了也喜歡得不得了,特地找了「鳳皇」這樣富貴風流的字眼當他的小名,誰曾想會有今天呢?這可真是福兮禍之所倚了!

    天色已經臨近黃昏,太陽不像正午時分那樣熾烈,陽光從廊簷外面斜照進來,在三人的衣物上蒙上一層溫暖而明亮的金黃,只有臉隱在暗處,彼此看不見對方的神情。過了半天,慕容暐終於打起精神,拿出主人的架勢,乾笑了聲:「進去罷!」說著便進了屋子。慕容垂本來想等最後才進,不想慕容沖卻極知禮地讓開一步,他愣了一下,再歎息一聲,便也進了。

    進了屋子,慕容暐自然坐了主人的位子,慕容垂坐了客人的位子,慕容沖卻不像從前一樣挨著慕容暐坐下,等慕容暐發了話,方才謝了座,在西側跪坐了。

    慕容暐瞧慕容沖這樣生疏有禮,心裡煩躁得很,只是也不好說什麼,想了想,問:「隨波……好不好?」

    慕容沖愣了一下,想了會兒,才說:「姊姊很好。」

    慕容暐問得含糊,像是問隨波在宮裡過得好不好,待慕容沖好不好,又像是問隨波為人好不好,是否心向大燕,也不知道慕容沖是不是聽明白了,竟也極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姊姊很好」。慕容垂聽了有趣,忍不住「撲哧」一笑,說:「這個不必問,咱們既然同姓慕容,自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知道隨波軟弱不足恃,本來也就沒指望她,因此這會兒便不想在隨波的話題上糾纏,只在話裡語帶雙關,意在拉攏眼前兄弟二人。慕容暐與慕容沖聽了似有所悟,彼此對望一眼,愣了會兒,終於齊齊回答:「叔父說得是。」

    慕容垂笑了一聲,並沒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問慕容沖:「仇池兵敗之事,不知道宮裡可有什麼說法?」

    慕容沖愣了一下,有些難堪地低下頭去,片刻後再抬起頭來,已是神色如常:「仇池楊纂雖然戰敗,本來沒那麼快投降,只是他的叔父楊統一向與他不睦,看他敗了,便獻了武都向苻雅投降,楊纂沒奈何也降了。過幾日仇池楊氏便會被押至長安。裡頭有個叫楊定的,聽說作戰驍勇,苻堅似乎很感興趣。」

    慕容垂聽了歎息:「可見一國敗亡,總是先有內亂的。」

    慕容垂這話,慕容暐可不愛聽,微微動彈一下身子,問慕容沖:「那仇池現在由秦國直接派人管理了?」

    慕容沖微一俯身,先答了個是,才說:「苻堅打算讓楊統當南秦州刺史,讓隨苻雅、姚萇一齊出征的楊安擔任都督,主管那裡的軍政。」

    慕容垂聽他說得條分縷析,點頭讚許,過了一會,感慨著說:「秦國收了仇池,國力便越發強大了。」

    慕容沖卻搖了搖頭:「恐怕還不僅僅是仇池。」這話一說,慕容暐與慕容垂的目光齊齊一跳,又驚又疑地聽慕容沖說了下去:「姚萇出征後不久,苻堅就命王猛起草一封書信,前兩天姚萇戰報到後不久,王猛的信也到了。苻堅讀後非常高興,說不信涼州見了此信不降。」

    慕容垂有些遲疑地問:「我知道王猛四年前在罕城大破涼州張天錫,涼州兵傷亡被俘共計一萬七千餘人,連猛將陰據和他的五千餘名披甲兵也全部俘至長安,可張天錫的實力還在,怎麼會看了一封信就投降?」王猛一紙書信,竟要奪三軍之氣,慕容垂聽了心弛神往,恨不得立即取來一觀,正心癢難撓的時候,突然瞥見慕容沖瞧著他微笑,心念一動,不由直起身來:「鳳皇,莫非……莫非你竟能背出這信麼?」

    慕容沖抿著嘴,微微笑了一下,先答了個是,接著慢慢複述當日在宮中聽苻堅再三誦讀的信:「昔貴先公稱藩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今論涼土之力,則損於往時;語大秦之德,則非二趙之匹;而將軍翻然自絕,無乃非宗廟之福也歟!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可以回弱水使東流,返江、河使西注,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劉表謂漢南可保,將軍謂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龜不遠,宜深算妙慮,自求多福,無使六世之業一旦而墜地也!」

    這封信,慕容沖雖然刻意強記下了,論意思,其實並不怎麼明白,慕容垂與慕容暐卻是明白的:王猛在這封信裡,先提醒張天錫他的先祖們就曾經因為實力弱於別人而先後向前趙劉曜、後趙石勒稱臣,打消張天錫向苻堅投降的顧慮。接著又說涼國的力量已經弱於先前,而大秦的實力,則遠非前趙、後趙可比,張天錫若一意孤行,只能令宗廟傾頹,禍及祖先。恐怕張天錫看到這裡,也要好好思量一番。王猛卻不罷休,直陳「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威脅張天錫,以大秦如今的實力,劍鋒所指,無人可擋,可以讓弱水掉頭東流,也可以讓長江、黃河回流西向——信中提到的弱水,發源於祁連山與合黎山一帶,其他河流都奔騰向東,這條河獨獨向西。王猛說秦軍實力能令河流倒淌,當然是誇張之極,不過倒不算毫無根據地虛張聲勢,原因是燕國已平,關東已定,秦國大可移師黃河以西,諒張天錫也無力抵擋。為了幫助張天錫形象地理解自身的處境,王猛還舉了一個為時不遠的前車之鑒,把張天錫想憑黃河以西的土地對抗苻堅的念頭,比作劉表想憑借漢水以南自保,而劉表的下場,那是史有明文的。短短幾句,已將當前形勢分析得清清楚楚,最後奉勸張天錫自求多福,當真氣勢奪人,堪稱一篇雄文。

    慕容垂聽完了,半天不說話,最後歎息一聲:「王景略真是命世豪傑!」他心愛的大兒子命喪王猛之手,這時居然也忍不住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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