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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舊) 第十九章 楊定 文 / 四海無人對夕陽

    慕容衝回宮時天色已晚,心下不免惴惴,偏偏苻堅卻在他的房裡看書,只得硬著頭皮過去問安。

    苻堅雖然四處征伐,卻深知「欲求昇平重文德」的道理。即位後便恢復了太學,凡是公卿的子孫,一概強令入學。為了督促天不怕、地不怕、教書先生更不怕的公卿之後唸書,苻堅親自出馬,每個月都去太學考較學問,因此自己也不敢懈怠,得空便看上幾頁書。這時聽慕容沖問安,唔了一聲,慢慢地將書翻過一頁,並不抬頭:「你母親的病要緊麼?」

    慕容衝回來晚了,本以為苻堅會多有怪罪,這時聽他語氣溫和,不由得怔了一怔,想了想方才回道:「多謝陛下關心,母親幸無大礙。」

    苻堅聽了,略一點頭,過了片刻,突地一笑,將書往案上隨意一擲,淡然道:「冠軍將軍也還好罷?」

    一聽這話,慕容沖腦裡轟然一聲,頓時驚惶失措,倉促間抬起眼來,正瞧見苻堅嘴角微微揚起,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直覺得頭暈目眩,胸口的心跳越來越急,一下一下,便似要主宰他全部的心神一般。苻堅已經知悉一切,但天王問話,卻不許默不做聲,他不敢不答,只一個「好」字,便似有千鈞的重量。

    苻堅冷眼瞧他,見他漸漸神情瑟縮,不由心下微微一歎。他與慕容沖,原只是一時興起,不過是感慨年華易逝的壯年人見了美麗少年,慕其少艾而已。若是慕容沖哭哭啼啼地求他放過自己,他不過哈哈一笑也就拋開了。他並不是一個拋不開美色的人,只是眼前少年的驕傲倔強,卻是他始料不及。只是無聲流淚,只是咬牙隱忍,不肯求饒,不肯出聲。似乎只要向他求免,便是徹底的認輸和無盡的恥辱。苻堅覺得這種尊嚴很可笑可憐,卻也可歎,心下一動,自此再也割捨不開。段昭陽入宮之後,慕容沖明顯恭順了許多,可他苻堅是什麼人?豈會瞧不見眼波最深處的隱忍?心下早有了計較,方才耳目回報時倒也不怎麼生氣。打定主意這次要立個規矩,讓這個不知死活的少年瞧瞧他的手段,誰知見了面卻完全下不了手。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折斷小鳥的羽翼,只是,讓小鳥只能可憐地在他掌心打哆嗦,是否真的就是他的心意?苻堅以手支額,良久方才將書重新拾起,語調已是平靜如水,聽不出一點點波瀾:「朕不過隨意一問,何必怕成這個樣子?」說著,略微一頓,注視著他,道:「你若真的實在不願意,朕雖捨不得,也只有讓你去。」聲音裡疲憊已極。

    慕容沖萬料不到苻堅說出這番話來,想到那無邊無盡如潮水般一**襲來的痛楚,身子微微哆嗦,一句「我不願意」如閃電般劃過心際,正待脫口而出,卻又硬生生止住了。話要出口便無法挽回,可苻堅臉上的表情他卻捉摸不透。

    分別前三哥和五叔父說了什麼?是了,他倆說慕容氏在苻秦危機四伏,表面上的富貴全是苻堅力排眾議,一手賜與。苻氏親貴多有不滿,只要一個風吹草動,慕容氏便是滅頂之災。自己若是直言坦承,苻堅會不會勃然大怒?就算不生氣,會不會連著姊姊也一道冷淡了?慕容氏會不會因此而目閉耳塞,不知不覺便是一場滔天大禍?

    苻堅說願意放他離開,可他思來想去,竟遲疑著不能回答。心裡好生委決不下,漸漸煩燥,突然間滿是憤激:自己已是他人笑柄,現在離開,再過幾年離開,又有什麼分別?

    苻堅心緒複雜地看著眼前少年左思右想,突地抬起眼來正對著自己,靜靜開口:「鳳皇沒有不願意。」心下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若是他果然不願意,自己是否真的放他離去?苻堅已不願再去想。眼中所見,唯余一雙明澈得倒透人影的眼睛,似有銜恨,似有隱忍,在燈下恍若琉璃。

    第二天卻是陽光極好的天氣,仇池俘虜楊定與族人白衣素服,脖子上繫了白絲帶,雖然沿途圍觀者眾,他卻意態閒適得很,在長安大街上就像是在自家院裡散步一樣。楊纂繼位後,為了跟叔父楊統對抗,大力提拔仇池楊氏中的少壯派,楊定便是其中一位。不過他雖然年輕,在鷲峽一戰中卻表現出眾,在其他仇池兵四散潰逃之際,他率領的小隊居然不慌不亂,硬是殺出一條血路,將楊纂安全護送回仇池。楊纂降後,秦軍扶持楊統擔任南秦州刺史,收管了仇池。原先站錯了隊伍,跟隨楊纂和老傢伙們對著干的少壯派一股腦兒全成了姚萇向苻堅獻上的俘虜。

    一旁的楊盛原先頗有些神沮氣喪,無意間瞥見大哥一派胸有成竹的樣子,暗暗稀奇,低聲問道:「大哥,你不怕麼?」

    楊定一邊跟著隊伍往前走,一邊目不斜視地低聲回答:「怕?我怕什麼?」

    他殺秦軍最多,隨楊纂投降時,不少秦軍士卒見了他都紅了眼睛,若非苻堅嚴令保障仇池降人的安全,恐怕早就被殺了祭祀陣亡秦軍的在天之靈了,這時到了苻秦的都城長安,居然如此氣定神閒,楊盛見了不由得大為歎服,心裡暗暗唾棄自己剎那間的膽怯,嘴裡由衷讚道:「大哥,你真是個英雄!」

    楊定心裡有所打算,懶得理他,只笑了笑,不再說話。到了太極宮前,便有儀禮官引導,直至承天門城樓。城樓上早在前一日已經設了御幄,見百官與俘囚全部到場,便有一名侍臣出來,恭恭敬敬地將班齊牌放入紅線繩袋,眼見它緩緩升至城樓,便聽鐘樂長鳴,大秦天王身著袞服,穩穩落座。

    霎時間,眾人一齊跪拜,萬歲之聲震天響起,苻堅聽了快意,不由得微微一笑。城樓下的侍臣高聲宣佈「引獻俘」,姚萇所派的將校便將仇池楊氏帶到獻俘的位置。侍臣臉容一肅,展開姚萇親筆所寫的捷報,暗暗運氣,高聲宣讀。

    楊纂為人傲慢,始終覺得自己比苻堅也不差,只可惜吃虧在國家太小,因此輸得口服心不服。這時聽姚萇捷報裡將勝利歸功於苻堅的洪福庇佑,三句裡倒有兩句在吹捧天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可笑這苻秦對仇池畢全功於一役,只鷲峽一戰便乾淨利落地結束了戰爭,遠在長安的苻堅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隔著這麼長的距離指揮戰役?聽捷報胡扯一氣,將苻堅形容得天上有,地下無,不由得連連冷笑,引得楊氏紛紛抬頭,原先莊嚴的場面,頓時便有些亂了。

    苻堅瞧得分明,他原就惱恨楊纂自稱氐王,這時見他桀驁不馴,更是滿臉不豫。恰逢刑部尚書奏告,請將仇池俘虜交付有司處置。眾人都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等苻堅開口。此時,如果苻堅下令處以極刑,這些俘囚便會被拖到法場,頃刻間魂歸西天;如果苻堅下令赦免,便會當場釋放俘囚,可謂一言定生死。

    城樓下的楊氏族人,雖然都在沙場上歷練過,並不怕死,但投降後死在法場畢竟冤枉得很,於是個個都提心吊膽、屏神靜氣地等著苻堅發話。一時之間,成千上萬的人,竟寂靜無聲得彷彿一根針掉到地上也能聽見。

    偏偏苻堅心裡不痛快,只沉默著端坐在高高的城樓之上,俯視底下渺小得有如螻蟻的楊纂,見他漸漸發顫,方才出聲:「赦!」

    站在最近處的兩位勳臣聽得分明,高聲傳道:「赦!」於是依次由四人、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一聲遞一聲的高聲接傳,最後是將軍三百六十人齊聲高喊:「赦!」聲如驚雷,響徹雲霄。

    按規矩,這時俘虜應該三呼萬歲,再拜謝恩。誰知楊纂竟硬挺著,他方才一時膽怯發抖,這時回想,羞愧無地,竟產生不死不足以洗涮恥辱的念頭。楊氏族人見楊纂挺著,正尷尬猶豫,突然見到楊定大大方方地便拜了下去,一時都是呆住。

    楊定這一拜,連苻堅都是錯愕萬分。他早就聽姚萇奏報說楊氏族人中有一名小將,名叫楊定,作戰極其驍勇,一升了御座便問明左右,打量了幾眼,感慨著英雄出少年,不想這時竟是他首先拜伏。

    楊盛原以為大哥說不怕死是打定了必死的決心,這時看得傻了眼,又瞥見眾人瞧著大哥的目光裡隱著鄙視,一賭氣便跟著拜了下去,大聲謝恩,聲音竟比楊定還要響亮。楊氏族人見狀,紛紛跪拜謝恩。雖然嘈雜了些,總算禮成。大秦眾臣見了,都大鬆了一口氣,於是跟著再拜,獻俘儀式,有驚無險地大功告成。

    苻堅起身,正要返宮,突然頓足,想了一想,吩咐道:「著楊纂、楊定至東堂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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