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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樓雨晴

  當小恩說——即便沒有發生那件事,他最後還是會這麼做。

  或許吧。小恩是個敏感的孩子,他不確定那一個月,他表現出來的感覺是什麼,他有心避他,向來那麼在乎他一言一行的小恩,又怎會沒有察覺?

  他想,再如何小心翼翼,他還是傷了他,讓小恩覺得自己是困擾,被人避之唯恐不及,才會將他遠遠丟開,眼不見為淨。

  以至於,最初被遺棄的埋怨,終致成了恨。

  更沒料到,衝著那股對他的怨惱,會惹出這麼多事端來——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對著一室悄寂,他歎出一腔深沉的無力與無奈。

  能做的,他都做了,能擔待的,也都為他擔待下來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拿這個任性的傢伙怎麼辦?已經賠上一個袁青嵐了,真要任他哪一日闖出無法挽回的大禍,才來懊悔莫及嗎?

  你真的瞭解他嗎?

  如果那都是為了獨佔你,你還能信誓旦旦說不可能嗎?

  他這人不擇手段,連人命都不看在眼裡……

  袁青嵐的話,一遍又一遍在腦海裡交錯,甩不掉,拋不去。

  真是這樣嗎?是他盲目的溺愛、縱容,才釀成這一連串錯誤與悲劇的發生?

  「別讓我對你失望,小恩……」

  繼袁青嵐之後,嚴世濤無預警地也病倒了。

  這一年隆冬,嚴君離反常的安然度過,卻是疲於奔命,為妻子與父親的病情而心力交瘁。

  府裡議論四起,說父親這場病,是嚴知恩一手造成,說他狼子野心,圖謀家產,連義父也能下手……

  每回探望父親,榻前侍藥,總得聽他聲聲咒罵,怪自己瞎了眼,不該錯信了那賊人,養虎為患,反噬己身……

  父親呼風喚雨了一輩子,慣於將權力掌握在手中,讓所有人匐匍於腳下,如今讓嚴知恩奪權,狠狠摔上這一跤,一時怒氣攻心,無法承受這種受制於人的滋味。

  小恩這招確實夠狠,奪去他視之如命的權力,那是比世間任何的凌辱手段更教父親難以忍受。

  可他不認為小恩真會對父親如何,最多是激激他、嘔嘔他,圖個心裡爽快罷了,比起當年爹對小恩做的,他又有何立場去指責什麼?

  他只能勸慰著,要父親放寬心,好好養病。

  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這幾年來,父親身子日益衰敗,精神大不如前,早該擱下那些繁擾俗事安心靜養,在這方面,小恩並沒有虧待他。

  但父親總是說,這太委屈他,愧疚什麼也沒能留給他……

  若是為此,那更不需耿耿於懷。家業一事,他本就不拘泥,小恩若要,全拿去了也無妨,人生在世,不過就是一衣一履、一碗一筷罷了,他本就物慾極低。

  這一日,服侍父親喝了藥,好言勸撫大半日,終於入睡後,他緩步走出父親寢居,便見前方倚靠曲欄的嚴知恩,顯然已候他許久。

  如今,多說什麼都是錯,既是無言以對,他只能端著空藥碗,沉默地與之擦身而過。

  嚴知恩愕然,沒料到他反應會如此平靜,衝動地脫口道:「你都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盤問、責罵、甚至叫他收手……說什麼都好,就是不該如此平靜。

  嚴君離停步,淡淡回眸。「自己掌握好分寸,凡事適可而止,別做出連自己都會後悔終生的事來。」

  他已經不是孩子了,說得再多又有何用?但願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已經管不了、也無力去管了。

  嚴知恩見他真打算就這麼走了,一惱,口不擇言道:「就算我對嚴世濤下手,你也無所謂?!」

  他低頭尋思了會兒,幾不可聞地淺歎。「別讓我真的對你心寒。」

  一語,震傻了嚴知恩。

  直到那道身影走遠了,仍呆怔著,久久、久久不能回神。

  三之三、斷然絕義負君恩

  與袁青嵐談完後,不到一個月,她便撒手人寰。

  辦完妻子的後事,百日內,父親也措手不及地病逝。

  那一日清晨,嚴君離還去幫父親擦身侍藥,父子倆說了好一會兒話,他一點也沒料到,當晚父親會那麼突然地就嚥下人生最後一口氣。

  那一日傍晚,嚴知恩進過父親寢房,並且傳出激烈的爭執聲,他離開後沒多久,父親便死了。

  這事在嚴府婢僕間私底下傳得很難聽,甚至傳出府外,眾人無不質疑嚴家老爺的死,與義子脫不了干係,也等著看嚴家正牌少爺會有何下場。

  接連遭逢喪妻、失怙的巨大打擊,嚴家少爺整個人都消沉了,幾乎不曾再開口說一句話,只是安靜地打點父親後事。

  頭七那夜,他在父親堂前守靈,嚴知恩進了靈堂,他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依舊跪於堂前,神情空寂地焚燒紙錢。

  「哥——」

  他動作一滯,旋即又接續動作,聽若未聞,神情無一絲波瀾。

  「你不聽聽我的說法嗎?」別人不信他,他無所謂,但是連最能理解他的嚴君離,也要跟旁人一樣指責他嗎?

  「哥,你說說話好不好?我可以解釋的,只要你問——」他慌了。兄長從來不曾這樣對待過他,像是心如死灰,對他再也無話可說的模樣。

  面對這樣的嚴君離,心頭沒來由地感到恐懼,顧不得鬥氣,率先軟下姿態。

  「這就是你要的嗎?」緩緩地,嚴君離開了口,多日未曾說話的嗓子,沙啞低沉,一字字說得緩慢。

  「什麼?」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焚燒完手中的紙錢,嚴君離這才站起身,跪了許久的雙腿一時虛軟地支撐不住,頭暈目眩往後傾跌,一雙手臂迅速支撐住他,沒教他碰著傷著。

  他神色未變,輕輕推開肩背上的那雙臂膀,扶著桌面自行站立,幽闇眸心定定望著火盆那一抹未燼火苗。

  「你能解釋什麼?青嵐的死?還是我爹的死?捫心自問,那真與你無絲毫的關係,你完全不必負任何責任嗎?」

  一語,堵得嚴知恩啞口無言。

  無論直接或間接,他確實——脫不了干係。

  「他們,一個是我的父親,一個是我的妻子,你傷害的,不是他們,是我,你知道嗎?」

  「……」他可以反駁的,告訴他,他沒想過要嚴世濤死,不是下不了手,而是因為那會讓兄長痛苦,他不是沒有顧慮到他的心情。

  他也可以告訴他,袁青嵐不是他想的那樣無辜,她那張嘴說過多少謊言,一再將髒水往他身上潑,由小到大都不知陷害過他多少回了,無論她搬弄了什麼,都作不得真。

  可是話到了嘴邊,硬是開不了口,那張哀莫大於心死的面容,讓他一個字都說不了。

  他若不曾心存報復,會把嚴世濤活活氣出病來嗎?

  他若不去招惹袁青嵐,會惹來這一身腥嗎?她的反擊也是他咎由自取。

  何況,死者為大,活著的人永遠理虧一截,再多說什麼嚴君離也不會接受,只會認為他損陰缺德,一嘴刻薄。

  「你知道,青嵐臨死前對我說過什麼嗎?她說——是我對你的放縱,害死了她;你又知道,爹臨終前對我說什麼嗎?他說——養虎終將為患,你不是人,要我再別信你。」

  他頓了頓,空洞無緒的嗓,悠淺接續。「這麼多年來,無論多少人說你的不是,要我多少防著點,我總是想,小恩不會這樣、小恩不會那樣。就算到了後來,我還是想著,他心裡也不好受,是嚴家虧欠他……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挺身護你,任憑千夫所指也不為所動,但是,我得到了什麼?我寵你寵到你去染指我的未婚妻、我護你護到讓自己的父親郁恨而終。嚴知恩,這就是我多年來獨排眾議、堅決挺你的下場嗎?」

  一字一句,不曾揚高音量,可那字字見血的指控,卻比刀刃更銳利,一回回狠狠往嚴知恩心窩裡捅,痛得他不知所措。

  但是,嚴君離已經無所謂,也不會再為他而疼了。

  最近,他一閉上眼,腦海總會浮現袁青嵐說那句話的聲音、神情,她說——是你們,一同將我逼上絕路。

  這輩子,他到死都必須背負一條人命的罪咎。

  甚至於,他也無顏面對黃泉地下的父親,這一生,他永遠在為了護嚴知恩與父親對立,到頭來,卻沒能護上父親一回,愧為人子。

  「哥……」

  「別喊我哥。你心裡早就不當我是兄長,口不對心又何必?我不認,你這輩子也不必再喊。」

  嚴知恩愕然。

  兄長從來不曾對他如此決絕,對方態度一冷,他竟不知所措,像個迷失的孩子般,慌然扯住他的袖。「哥,不要——」

  嚴君離無視於他的驚痛慌亂,抽回衣袖,逕自道:「辦完爹的後事,我不會再出觀竹院一步,你也永遠別進來。」

  這話的意思——是窮盡今生,老死再不願相見嗎?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兄長這回是當真的,絕然地不再聽他隻字詞組、不留任何餘地。

  「不可能!」嚴知恩本能驚吼,做了這麼多,無論對的、錯的,全是為了這個人,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打死他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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