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站著享受一下吧。」塞給他一杯白酒,陸克陽拉著缺了心魂的人到一邊落地窗看著風景聊天。喬曉翔拿著酒杯,卻學不來放鬆。
回到酒廠已近兩個星期了,他仍未忘懷。
他得承認自己不如想像中堅強,他根本無法不在意漫天覆來、關於她婚禮的倒數報導;與其忐忑,於是他在她離開的第一天下午,便買了機票即刻離開台北。
在這裡,他努力地投入一切可參與的事,更換酒桶、耕種、移枝,甚至除蟲等最基層的工作都不放過……無非是想讓自己筋疲力盡地睡去,但思念卻從未停止。
他想她。
窗外湛藍無雲的天空下,富童話色彩的木桁架、樸實的尖頂農舍、大片葡萄莊園等等的明媚景致入了他的眼,卻無一抵達內心;煩躁地以唇抵著杯沿,香氣四逸的醇酒遲遲未進口中。
「你還是選擇忽視內心的聲音嗎?」
身邊如慈父的舅舅陸克陽忽然飄出問句,紅通的臉頰未見醉意,眸子清亮透徹。
儘管心裡關切,他並沒有強迫外甥回答或是反應,只是悠閒似地繼續口叩酩。
這些時日以來,這小子的舉止,太像以前初到酒廠時死命拚勁的模樣了……看似懷著心事逃回德國,卻從不對人言,逕自沉默做著所有的工作。
喬曉翔錯愕地迎視舅舅瞭然的表情,頭上夾雜的白髮擋不去歷練的睿智,他略窘地看回杯中輕蕩著的液面,半晌,好不確定地低歎:「我……能回去台灣嗎?」
陸克陽眼角溫和的笑意更深了,朝他調侃地眨眨眼,男人的情誼盡在不言中。
「在乾了這杯之後吧。」
「暫時別跟我提公事,你先出去好嗎?」
午膳後鍾盼兒獨自返回辦公室,井宮輔仁正要上前報告上海分公司來電過,她揮手擋掉,直入專屬房內,關上門阻擋他前進,落坐辦公大椅。
門外的秘書識相地退遠,接受女性上司偶爾鬧情緒的權利。鍾盼兒移開待簽的文件,低下頭雙手按摩著發疼的太陽穴,她需要一刻沉思的時間。
父親和幾名家傭已經被接來台北,在她別墅裡住下,就期待著三日後的婚禮。
已經不能挽回……但她剛才匆匆用膳後仍是管不住自己的腳步,撤去保鑣,踟躪著進入紅鑽的大廳,向櫃檯查詢想租下昔日的飯店套房,豈料他們拒絕。
「小姐,我們很抱歉,你所指的房間早已被長期租用,不對外供應了。」戴著厚帽的接待人員漾開歉意的笑容,如蜜般閃爍的亮唇說著。
「不可能的……我上個月還進去過。」她懷疑地低道,不以為意地洩露令人奇怪的訊息。「可以再幫我查一查嗎?」
「哦,好吧,請稍等……」櫃檯小姐低頭快速地再次鍵入資料,另一名剛接完電話的經理看見她們,就近協助。「你在查的是哪一間房?」
「頂層的總統香奈兒套房呀。」轉動滑鼠滾軸的小姐回答,香奈兒五號是極為聞名的香水名牌,他們便借來作員工間對該套房的稱呼,其它套房也有各自私下的暱稱。「嗯……已經出租了。」
「這位小姐,我們只能透露這間總統套房已在一年前被租下,由於保安理由,我們不便透露客人的身份。但假如他退租的話,我們才有可能轉租給你,希望你能體諒。」事實上根本沒有人來詢問過這間套房,除卻套房內部的清潔人員,她們接待的早已差不多忘了它的存在。「或者要不要改訂另外的套房?」
「是嗎……不用了。」盼兒卻只當作是飯店人員的白色謊言,沒有心情去細想,只沉淪在自己的失望中。飯店人員面面相�砥A看著她離開。
好想要那房間陪伴她最後的幾天,好想再聽見他的聲音,否則她真不知道要怎樣捱過去……雖然翔已決絕地離開了,不讓她找到……
盼兒坐在椅上凝視從皮夾翻出的卡片,那是兩人初識不久後他給她的,略舊的燙金名片上簡約地印著他的名及夜店的通訊資料……她傷心不已地瞅著他再也打不通的手機號碼,斂下婆娑淚眼。
她對感情的果斷不如他,她真的做不到……在家裡大廳時,她一直對爸爸、對管家笑著聊天,但當回到睡房,她便無法再繼續假裝……
單手摸出裙袋裡的手機,盼兒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按鍵撥打,挫敗地揉揉眼,只希望接電話的人是他。
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鈐聲響過幾聲,敲痛她的心房,屏息等待著,終於店內一道男聲懶懶地接聽。
「Hello.KaleidoNightClub.Sang"sspeaking.」
「Hi.CouldIspeaktoMr.Kiu?」盼兒捺著害怕失望的緊張迅速回答,另一端的男人卻似恍然大悟過來。
「原來是你啊。」佘興生認出那聲音,哥倆好地熟稔招呼,俐落地切換語言頻道。「你找翔呀?」
「嗯,我……」她正待要說,對方卻似在一陣騷動中被搶去電話,不甘地嚷著,背景音樂模糊了他的抱怨:「爭什麼話哦,你媽媽沒教你別人說話搶話很沒禮貌喔……反正下午場子才空閒點……」
「你媽媽才沒教你這樣跟老闆說話是要被炒魷魚嗎!」胡繼銘粗野的臉一擺,臉色很不好地回應,像條噴火龍。「去去去!三一六號號桌不到四萬不許他們走!」
「好啦,我不就出去削了……」他拿回刮鬍刀,草草剃著末完的鬚根--這正是接電話前的動作--這才從容地套回外衣,臨離開員工休息室,不忘提醒心火盛的胡老大:「人家是女孩子,你降降火再跟她談好不好?」
週期病好不了,但至少忍耐著不要爆發出來嚇人呀!
「好啦好啦。」胡繼銘按按高豎的頭髮,保持心境平和--每月會計結算時腎上腺素皮質醇都會跑出來叫囂躁狂,改不掉的壞習慣。「喂,你呀。」
第9章(2)
「呃,我是……」
「我認得你,鍾盼兒。」胡繼銘沒掩飾他的所知,直接說出她全名。「你想找翔?」
「嗯……」聽過這人的聲音,記憶中翔跟她說過他是老闆,她略有印象。「我想找他……」
「找到他又能怎樣?再來一次拋棄他嗎?」
他不擅長說話遮遮掩掩,直截了當挑明問她。在他眼中,事實黑白分明,不是黑就是絕對的白,灰色地帶毫無立錐之地。當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她決定放棄他,喬曉翔不會不要她……他們的事一面倒地任鍾盼兒掌握主權,她可不要事後才來裝出遭嫌棄的樣子乞討同情。
翔的付出太多了,多到足以讓旁觀的他對她的不知足產生厭惡。聽見佘興生說話的對象是她,便火氣十足地搶過話筒打算開罵,好代兄弟大大出一口老鼠冤氣。
鍾盼兒真是名副其實的禍水,搞得他兄弟失魂落魄地避走它鄉。之前喬曉翔專為她簽約長期包下就近昊天總部的飯店,一個月近六百萬的價目已經教他眼睛快爆掉……不過是個女人,且還是久久才抽出空來幽會的那類,用得著這樣花心思嗎?隨便哪間汽車旅館便宜哪裡去不就行了,
最最最可惡的是她間接拖累夜店這季營業額--因那自我流放中的金牌酒保的離開而少了百多萬;他剛在空置包廂看盈利帳算出的--天殺的她要怎樣賠給他?!
「我、我不是這樣想的……」盼兒鼻頭一酸,本來就心慌,陌生人的一語道破更促使她情緒失措,凝聚的淚紛紛滑下來,她軟弱地用手去擋。「我只是……」
不想他受傷,但她又好自私……
聽見鍾盼兒克制的抽噎聲,胡繼銘暗叫糟,由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淚,這下他要怎樣興致勃勃地罵下去?才說完一句,委屈的是他呀……
幾次開口想安慰兄弟的前女人,卻又覺得不恰當,最後沉默幾秒,感歎:「我真不知道翔前世是欠了你什麼,一直拚死拚活地在還你。」
「嗄?」她不解的應聲有著哭音。
「別提了,例子太多。」
記得翔有一次從她家照顧完生病女主人回來後,就一直躲在休息室上網查食譜,逼問之下這才透露盼兒在無意間抱怨他身體單薄不太好抱,然後他親眼看著這個情癡在接著短短兩星期裡體重增加了十多磅……其它種種,不勝枚舉。
胡繼銘選擇輕描淡寫地帶過。和喬曉翔屬深交,私下的事總有辦法知悉,但他的朋友又不是她,他用不著對她抱怨翔的用情太深。
旁觀者都清楚這是一種絕對不平等的關係,偏偏受害者還甘之如飴。
「那麼……你還是不願意讓我和他說話嗎?」她低下頭怯懦地問,翔他……在夜店裡吧?
「說真的,我真不願意讓你再傷害他,也不會把電話交給他,如果他還在店裡的話。」喬曉翔不知道痛,若然鍾盼兒回頭找他的話,他必然會張開懷抱無條件又接納她,甚至願意違背道德做她婚後的地下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