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以後應該也沒機會再來碧玉湖了,便想趁著離開之前再去看一眼。
碧玉湖真的美,很有中國詩詞中的山水意境,位在半山腰,夏天也不會熱,如果華家肯賣,將來等她存夠錢,還真想把這買下來……
「夫人果然在這裡。」
杜雨勝一笑,「果然?」
華定月慢慢走過來,「上次見到夫人在這作畫,便想夫人肯定是喜歡碧玉湖的景致。」
暖春跟涼夏早早斟了茶,識相的退到幾尺外。
「這湖這麼美,誰不喜歡。」等她買下來,一定要放艘船在湖裡,再買個琴娘,到時候遊湖聽曲,讓暖春給她馬殺雞,光想就很美好。
「夫人若喜歡,以後我可常陪夫人來這。」
杜雨勝笑了笑,「夫君倒是有空。」
男人坐下,沒急著喝茶,把手中的東西放在石桌上,是個小木盒,「夫人收下吧。」
杜雨勝來到這世界已經六年,接觸的都是貨運商物,已經有一些眼力,這木盒不過是普通硬木,做工一般,不是什麼上品,但勝在堅固,加上七環扣,即便是跟鐵器碰撞也不易碎裂,適合用在快馬急送。
若是華定月拿出的是繁雕檀木盒,她可能連問的興致都沒有,那種盒子不是裝步搖就是裝玉器,沒啥好問,但這硬木盒外頭傷痕不少,可見運得很急,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送我的嗎?」
「不能說是送你的,打開看看便知道。」
盒子扣得很緊,但自然是難不倒她,稍微看了一下,便解開了用來固定的七環扣。
木盒不過手掌大小,裡面只一個小布包,大抵是怕布包鬆開,中間再纏了一圈麻繩。
杜雨勝又費了一番功夫,這才打開布包,裡面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塊銅片。
銅片已經很舊了,上面有不少�袘k痕跡,可還是讓杜雨勝一陣刺眼。
上面只有簡單六個字:杜風勝,臨將府。
杜雨勝摸著那銅片的名字,許久,才低聲道,「你什麼時候派人出去的?」
「你跟我說的那日,我便命人去了。」
杜雨勝跟這位哥哥其實沒見過面,差了八歲的兄妹,她落水前,他已經出發走險貨,說實話,兩人是未曾見過,只是,她既然承廣這個杜雨勝的身恩,又讓杜福夫妻呵護數年,那麼,杜風勝就是她的哥哥,為了那個杜雨勝,為了讓杜福夫妻瞑目,她都想找到他,他若活著,她會照顧他,他若不在,那麼也要入土為安。
而且她有一種感覺,這個身體還是帶著原先那個杜雨勝的感情——這兩三年,她真的就是很想找到杜風勝,而此刻,她很想哭。
「遺骨我已經命人放入你家的墓室,但不知道你打算上名就好,還是要大辦,所以名字還沒刻上,等你決定好了,再跟我說一聲便行。」
「我再想想。」
「好。」華定月道,「反正不急。」
杜雨勝又看了銅片一會,才慢慢放回布包,綁上麻繩,接著放入硬木,最後親自上了七環扣,雙手拿著,內心其實很感傷——前一世,有家人跟沒家人差不多,雖然是生在民主年代,可是父母異樣的重男輕女,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弟弟做什麼都是對的。
弟弟不愛上學,偶爾會耍賴不肯去學校,母親拗不過便同意了,但荒謬的是也不准她去了,因為弟弟一個人在家會無聊,要她陪弟弟玩,弟弟國小畢業的禮物是出國,國中畢業的禮物是歐洲旅遊,高中有電腦,有手機,還開始玩單眼,可是,她從小到大,什麼都沒有,連要求父母買必需品都會被罵。
弟弟二十歲就開六十萬的車,家裡不缺錢,可是父母卻吝嗇她的學費,她從高一開始就申請學貸,父母對她沒好過,弟弟自然有樣學樣,對她頤指氣使,好像她是杜家的女傭一樣,若不是她跟父母的確長得像,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抱來的。
大學畢業後她就從家裡搬出,四季的陞遷管道很好,工作漸入佳境,弟弟退伍後卻始終找不到工作,父母便要她在四季飯店給弟弟安排一個職位,講得簡單,「工作時間不要太長,弟弟電腦那些也做不來,對了,弟弟說不要跟客人接觸,一個月有四萬,這樣就可以了」。
杜雨勝真的覺得自己弟弟的智商沒救了,做不了內勤,也做不了外勤,工時不能太長,還要一個月四萬,有這麼好的工作她自己來就好了啊,哪用現在這麼辛苦——要能看報表,要能開會,要能應付客人,還要負責安定餐飲部工作人員的情緒,下班也得開著手機,她這麼多功能一個月也才拿四萬六。
父母後來見遲遲沒下文,每天打電話煩她,奇怪的是,他們明明也知道沒有那種工作,卻還是要她想辦法,尤其在她升任總監後,爸媽好像以為四季飯店是她開的一樣,開口閉口就要她弄一個四萬塊的職務出來。
在準備跨年的時候,她心情是很沮喪的,父母沒把她當女兒,弟弟沒把她當姊姊,田彥彬又只顧著徐玉娜的馬桶不通,跟她最親密的幾個人,似乎都沒人顧慮到她的感受,那種寂寞壓得她喘不過氣,所以當她來到這世界,驚慌歸驚慌,但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終於徹底逃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補償她,前生,她被爸媽嫌得要死,但這一世,卻飽受疼愛,連沒見過面的哥哥也是對她很好……
杜雨勝心中感觸交集,話便沒能忍住,「我十二歲的時候,生過一次大病,哥哥便是在我昏迷時出發走險貨,爹爹說,哥哥原本想等我醒的,可是,總不能要大伙等他一個,我又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睜眼,所以還是如期出發,雖然在外地,可是信件卻沒少過,每次寫信都是問我身體如何,要好好保重,偶爾還會捎上一些小玩具,都是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可是,我知道哥哥掛念著我。」
杜雨勝雙手緊緊握住盒子,「爹娘臨走前只掛念兩件事情,兒子怎麼了,女兒怎麼辦——等我回臨將府,我可以跟爹娘說,兒子回來了,女兒很好,我希望他們放心。」
華定月摸摸她的頭,安撫似的,「爹娘很疼你吧!」
「嗯,都說女兒是賠錢貨,可爹娘把我當成掌上明珠,爹爹每日回家,便是從外頭一路喊著乖女兒、乖女兒的進來,娘更不用說,家裡養得起繡娘,可她還是一針一線縫製我的衣服鞋襪,我愛撥算盤,不愛刺繡,喜歡畫畫,不讀女誡,她也都隨我,開飯時,爹娘總把好吃的往我碗裡放,後來,大老爺過世,新老爺趕我們一家出來,爹爹便在海港給其他商船的老闆點貨講價,有時船忙,我便去當幫手,海港本來就有不少算盤娘子,因此女子出現在海港,並不算奇特,也沒人會多看。」
華定月微笑說,「你的講價能力便是在海港訓練出來的?」
「嗯。」杜雨勝點頭,「在南方海港,除了杜家商船之外,能與之抗衡的就是安家商船,安家的大爺在海港見了我,跟爹爹出價一千兩,想買我為妾,直出到一萬兩,爹爹也不肯,爹爹說,他把我養大,可不是為了讓我去給人為妾,讓人糟蹋的,有人跟爹爹說,那多少人求之不得啊,安大爺年紀雖然大,但正因為年紀大,肯定疼愛新姨娘,何況,把丫頭賣了,那錢就可以去找兒子了,你猜我爹爹怎麼回?他說,都兩年過去,兒子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心裡有數,不需要為了無法改變的事實毀了女兒一輩子,他只希望女兒嫁個好人家,至於找兒子的事,他自己會想辦法。」
「重男輕女是人之常情,你爹能這樣想,真了不起。」
「我爹娘,是最棒的爹娘。」
雖然說,時間有點短,只有四年緣分,但她已經很感謝了,終於知道有家人的感覺,終於知道,被人放在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是名門千金,卻更勝千金。
第6章(1)
華定月回到將軍府是府上大事。
華晁跟藍氏知道小兒子這一個月是在碧玉別院養傷而不是在江南做生意,自然是把華定疆跟小劉氏罵了一頓,說兒子受傷,爹娘卻不知道,這像什麼話。
剛好兩人最近因為天熱,都沒睡得好,身體不太舒服,現在更是把身體不舒服連結到親子連心上,說都是他們自作主張,才害得兩人心裡不安,華定疆跟小劉氏十分無辜,但又頂不得嘴,只能讓老人家罵,後來還是華定月出手,才把兩個老人家哄下來。
過幾日,家裡請來的說書女先生在晚飯時說段子,杜雨勝也被召喚去了——自從她在新婚第二天交出白色元帕,又連續好幾天推說等六爺太晚,實在身體不舒服而沒去給藍氏請安之後,她在將軍府基本上就接近隱形,而當她搬到翡翠齋之後,那就接近不存在了,早上不去問安,晚飯不一起吃,逢年過節她都沒出現,據說,華家上上下下都十分有默契當作沒六奶奶這個人,甚至連杜雨勝自己,有時都會有種住在客棧的爽快感,所以當藍氏身邊的王嬤嬤跟她傳話時,她內心只有一種想歎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