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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決明

  笨蛋,笑得多高興,以為這甜糕不帶任何目的,就只是……想買給她甜甜嘴。

  滿嘴的酸甜味明明還在,舌尖卻苦得發麻。

  幸福,竟然只有短短一瞬間。

  她好恨他,沒讓她吃完一整塊甜糕再開口要求,好恨他,給了她太短暫的幻想,更恨自己,仍是疼痛得那麼想哭。

  嚴盡歡挺直腰桿,花顏冷冰冰:「我今天不想談這事兒。春兒,鋪床,我要午睡。你,去外頭,提桶水,把長廊玉瓦擦得幹幹掙掙。」

  嚴盡歡冷淡交代,聽見夏侯武威陳述冰心的現況,完全不為所動,沒有心軟地應允將冰心接回嚴家。

  「不要這樣仇視冰心,我與她根本沒有什麼,你這飛醋吃得莫名其妙!」夏侯武威竟然沒有看出來嚴盡歡眸子裡的黯淡,當她在耍脾氣,他沒立即解釋買甜糕回來僅是單純知道她會喜歡,那是在遇見冰心之前便買下,與冰心何干,更不是有求於她的討好。

  她的翻臉如翻書,前一刻笑得眉眼彎彎,下一刻態度冷傲,教他咋舌。

  「滾出去!」嚴盡歡背對著他吼。

  夏侯武威知道關於冰心的一切,都無法輕鬆與她溝通,但他提料到,她連談的機會都不給他。

  夏侯武威看著她繃硬的雙肩,不難想像此時她的面容定是堆積著滿滿怒火,他也跟著生起氣來,氣她無情無義:「不要欺人太甚,冰心今天變得這般落魄,你難辭其咎,你欠她一個道歉,也欠她一個補償。」短暫停頓,低歎:「你別變成一個鐵石心腸的女人,別讓我覺得你很可怕……」說完,夏侯武威大步而出,門扉砰地關上。

  「武威哥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我去找他理論……」春兒好氣,要為嚴盡歡抱不平。

  「站住。」嚴盡歡阻止她。

  春兒回過首,本以為會看見滿臉淚痕的哭泣芙顏,但沒有,嚴盡歡雙眼乾澀,沒有水霧,沒有淚花,她遠遠望向窗外,神情像是剛剛挨了重重一巴掌的茫然。她緩緩開口,問著:「春兒,你說,我是不是很鐵石心腸?」

  「不,你才沒有!」

  「我是不是很可怕?」

  「小當家,你別聽武威哥胡說八道,他一心向著冰心姐,才會,才會替冰心姊講話……」

  「一心向著冰心——對,我早就知道他一心向著冰心,為何還會蠢到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什麼呢?他說,我欠冰心道歉、欠冰心補償……他真正想說的,是我欠冰心一個夏侯武威吧……」

  嚴盡歡低低笑了。

  笑聲,幽幽淺淺,若有似無,帶著喟歎、帶著沮喪,也帶著多年多年以來,一個傻姑娘愛得疲勞無力的醒悟。

  她醒了。

  從一場支離破碎的夢境中醒了過來。

  算計了幾年,努力了幾年,糾纏了幾年,付出了幾年,教他懸掛在心上的,仍是冰心;讓他心疼的,仍是冰心。

  好累。

  真的,好累。

  她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支撐不下去……

  第8章(1)

  辦完尉遲義的婚宴隔三天,不願談及冰心之事的嚴盡歡,出乎眾人意外地主動叫夏侯武威去將冰心帶回嚴家。

  從尉遲義與夏侯武威在街市偶遇冰心那日回府,冰心的可憐際遇早已傳遍嚴家上下,無人不同情冰心紅顏薄命,不過在嚴府裡不能大聲談論,怕傳進小當家耳裡,淪為被遷怒的對象,步上冰心後塵,然而,那些蜚短流長,嚴盡歡多少聽聞一些。

  反正不會是誇她豐功偉業,十句有九句都數落她狼心狗肺。

  眾人猜測著小當家帶冰心回來的目的,是良心突然發現,要放下身段接冰心重回嚴家,抑或準備和冰心攤牌,把狠話撂得明明白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出去的流當品比水更不如?

  後者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被夏侯武威帶回的冰心,踏入久違的環境,裡頭站的每張臉孔皆熟悉無比,勾起淡淡愁緒及懷念,只是當年她屬於這裡,現在卻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冰心腳步遲疑,緩緩走著,廳裡眾人對她溫柔微笑,眸中滿是憐憫。

  嚴盡歡坐在主廳大位,比冰心記憶中的嬌美小女孩變得還要更加倍的驚艷美麗,反觀自己,在現實殘酷的折磨下,黯然失色太多……

  「小當家……」冰心嗓音微哽,光是喊出這三字,她的淚珠滑下。

  「你瘦好多,好憔悴。」嚴盡歡很意外冰心此刻的滄桑,宛如離水花兒,面臨枯萎,曾經清妍秀麗的標緻美人,只剩隱隱約約的輪廓可尋:「坐。春兒,上茶。」

  冰心被歐陽虹意按肩坐下,暖熱香茗送到她手邊。

  「你想回嚴家嗎?」嚴盡歡開門見山,直接問。

  「我……」冰心抬眸,又垂下,無法回答。

  她想,很想,但她不敢開口央求。

  嚴家大門,是她邁步跨了出去,要再回頭,可能嗎?

  ……可以嗎?

  「我不能收你。」嚴盡歡此言一出,眾人抽息。

  夠冷血!

  親眼看見自小看顧她長大的冰心如此無助無依,竟還落井下石?!

  不能收留她,還叫夏侯武威帶她回嚴家,擺明就是要羞辱人呀!

  連公孫謙和秦關都看不過去,站出來要阻止嚴盡歡在這種時候耍任性。

  「小當家,冰心曾與嚴家同甘共苦,這份感情如何割捨?!她代替難產過世的夫人照顧你,無微不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

  「先別急著罵我,我話還沒說完。」嚴盡歡不似以往會拍桌喝止任何人多嘴,她從頭到尾都維持同一動作,懶懶地背靠著厚墊,雙手擱在腿上,面容平靜望向冰心,像尊絕美的玉雕娃娃,嗓,輕柔如絮,不是溫柔,倒像有氣無力:「我不能收你,因為我的心胸不夠寬大,我無法時時刻刻都能看見你而無動於衷。夏侯說,我欠你一個道歉,更欠你一個補償,我是不可能道歉,補償的話……光是你照顧我長大這條恩情,壓都能壓死我,我不補償,倒變成我萬惡不赫。」語罷,她自己嘲弄一笑。

  冰心急急起身,要開口,被嚴盡歡攤掌制止,在嚴家,她最大,她沒說完話之前,誰都給她乖乖閉上嘴。

  「我知道,你與夏侯本來有機會發展感情,如果沒有我介入其中,你們兩個應該會理所當然成為一對吧。緣分真是很神奇的事兒,該你的,繞了一大圈,還是你的,不該是我的,我怎麼強扭強奪,依然不屬於我。這麼多年來,夏侯很掛心你,我想至今對你的好感仍在,我知道你也是將對他的情意藏在心底吧,要重新回到當年的情愫不是難事。既然夏侯都開了口,我就成全你們,我把夏侯還給你,但嚴家不能容你們,我給你們一筆錢,當作是這些年來,你們在嚴家賺的,你們去外頭做些小生意什麼的,應該足以養活自己。」

  一陣沉默之後,由尉遲義率先爆出驚嚇的嚷嚷:「你要把武威趕出嚴家?」怎麼可能?!就算是全嚴家的人都被轟光光,夏侯武威也一定是最後一個離開——大家都是這麼認為呀!

  「恐怕只有你一個人覺得那叫『趕』。這般地置,我自認為仁至義盡,能做的,都做了,你們若再有不滿,我也懶得理睬。」嚴盡歡緩緩起身,背脊直挺挺,目光不與誰交集,包括此時震驚得無法反應的夏侯武威。

  「……我放過你了,你不用再守著與我爹的承諾,放寬心去吧。」經過他身畔,她低聲說了這幾句,身影慢慢消失於珠簾之後,留下一群人愣在廳裡面面相覷。

  嚴盡歡的步伐,沉得幾乎快要走不動,雙足彷彿受縛了巨石,每抬一步,都得費力呼吸。

  原來這就是放手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一無所有的感覺。

  本來握在手心裡的東西,十指緊緊捉著,怕它掉了、怕它不見了,那東西明明好燙手,灼得十指盡爛,她還是不肯松放……

  更像手握著一隻雀兒,抓太緊,它疼得不斷啄咬她,握太牢,會不小心殺死它,雀兒想飛,不甘願在她掌心停留,它尖銳的喙,每一口都啄傷了她……

  放開手,讓它飛,飛向它希冀的藍天白雲,她也就不會再疼痛。

  所以,她放手了。

  只是十指鬆開的這個動作,她遲疑了好久好久,這幾天來,不斷思索著,放,與不放。

  她捨不得放,她知道,一放開手,自己便什麼都沒有了。

  但握著,好疼,她疼,他也疼,她害三個人都痛苦著,若放手,便能有兩個人從翻騰苦海中跳脫出來,善於算計的她,怎會不知哪一個才是最合乎利益呢?

  想了數日,失眠了數夜,輾轉良久,曾經惡質地想繼續與他糾纏,不要放掉他,一輩子留他在身邊,不允許其他女人得到他,也曾經佯裝出豁達的樂觀,不稀罕有沒有他,相信自己一個人仍能過得很好。

  最終,她做決定,完全放開雙手十指,任由掌心裡的東西,離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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