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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頁     攸齊

  他看見隔壁李太太讀大學的兒子在打工途中被一部蛇行的車子撞上,昏迷急救;數日後,真聽左鄰右舍談論李太太的兒子被酒駕的撞上,急救後仍陷昏迷;他還曾看見市場隔壁豬肉攤的老闆絞肉時,手不小心捲入;不出幾日,他便聽說老闆因為右手被絞肉機捲入,五根指頭被絞成米粒般,無法重建。

  後來他念空大,修生命事業管理,一次正要踏出校園返家時,忽覺眼下有一影像滑過,幾片姑婆芋的葉子整齊地排列在草地上,他瞧不出什麼,隔日卻在校園一處隱密地看見姑婆芋的葉子,那附近味道濃重,他好奇走近一看,發現了一具女屍——那是學校失蹤多日的語文教師。

  有了皇巖後,他發現他與無名屍、命案屍特別有緣分,就連市政府招標無名屍處理的工作都落在皇巖,他想,這就是他該做的工作。

  當年若不是那場雨引他入廟,又讓他回童年的家,他不會找到母親的頭顱;今日,他便幫助那些找不到親人遺體的家屬找回自己親人,也為無名屍處理身後事。

  他承諾過的事不敢忘,習字磨脾氣之外,壞習慣戒了改了,也維持單身。

  姑姑這兩年常安排他相親,他能推則推,真推不掉就勉強去吃頓飯。上回接到姑姑通知他相親時間的電話前,姑姑先傳了張對方照片到他手機裡,照片中是兩個女孩,一個是他的相親對象,另一個是相親對象的好友;看到照片那時,他眼下晃過的畫面是啟瑞和他相親對象的好友正在簽結婚證書,他心念一動,開口請啟瑞幫他去吃那頓飯,撮合了一段妙緣。

  他才知道他原來還能看見他人情事,偏偏看不見自己的,好比詩婷……

  他不懂,既給了他能力,又為何最近這些能力在減弱?再有,多年沉靜的心,怎麼又為一段年少時早已割捨的感情感到不捨?

  他不知道是因為最重視的家人都離開的關係,或是從事這行看多了死別的影響,這些年來他對於情感的需求似也愈漸淡薄,偶爾在街上見到經過的男女甜蜜,他會為他們感到美好,卻並不特別想要有段感情,他以為這輩子大概就這麼一直下去,可一個游詩婷偏讓他亂了心神。怎麼辦?

  「你在煩惱什麼?」身邊一道聲音傳來。

  楊景書側眸,笑了笑,起身插香。「師兄今天也在?」當時以為他是廟公,後來才知這個男人也是為母娘做事。

  「祭改的信徒不少,過來幫忙啊。」男人一樣淺黃中山裝式道服。

  「今天不是家庭日?」他知道這位師兄週末假日時間都是家人的。

  「是啊,我把他們都帶來了,在廚房忙著。一起工作也是家庭日啦。」

  楊景書點點頭,避開上前的香客信徒,嫻熟穿梭其中,跟著走進辦公室。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啦,忙得差不多了,裡邊在煮麵,等等吃一碗再回去。今天人多,煮麵的速度都快來不及趕上吃的速度了。坐,喝杯茶。」男人坐下來,熟練地將沸水注入茶葉,同時熱杯,接著倒去茶湯,再次往壺裡注滿熱水。「什麼事煩心?」

  楊景書微微一怔,淡應了聲:「工作上遇上一點小事。」

  「小事會跪那麼久?」男人推了個杯子過去。

  「謝謝。」他把茶杯湊進鼻尖,嗅了嗅,抿一口。

  「有些事,就順從心裡的意思吧。」男人好像明白他的煩惱,遂提醒兩句。

  他喝口茶,看看外頭。「跟你來的那是女朋友?」

  他瞠眸,笑應:「當然不是。承諾過的事,我不會違反。」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交女朋友又不是什麼壞事,有什麼違不違反的,你又不是未成年。」

  這話矛盾,楊景書聽了有些迷惑。「那時,師兄說了煙酒女人不能碰。」

  「沒錯,我是說過。煙傷身又害人,酒易誤事,至於女人……」男人瞧了瞧他,道:「你身邊有女人,就多了個牽掛,心情、思考模式甚至做事態度都會受影響。我記得那時候你二十歲都不滿,年輕人性子衝動這我會不知道嗎?好歹我也年輕過。再說啦,你那時候的脾氣,哪個女人跟了你,最後也是會分開。在個性工作什麼都不穩的時候,你拿什麼跟人談感情?談了也是白談。再說你三十二歲以前遇上的都不是你的正緣,浪費時間在那些最後都會分手的女人身上做什麼?你不會以為我當時要你別碰女人是要你當和尚吧?我是提醒你別出入聲色場所,別玩男女遊戲,你以為我要你做什麼?」

  「不是要我單身一輩子的意思?」

  男人瞪大眼。「當然不是。這娶妻生子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誰都不能剝奪你成家的權利。你沒看我孩子都那麼大了?」喝口茶,又說:「外面那女生我看著面熟,現在才想起來她不就是當時跟你共吃那碗麵的那個小女生嗎!」

  景書輕點下頷。「是。」

  第14章(2)

  「這個姻緣到了時,是擋也擋不了,注定好的。工作上還是感情上,偶爾也可以順著自己心裡的意思去做。這麼多年下來,你看的事情也多了,是非對錯,你心裡有把尺,孰輕孰重,你總會有所選擇。」

  楊景書默思幾秒,探究般地開口:「她是我高中就認識的。」

  男人頓了下,笑兩聲。「有緣,也要遇上的時間是對的。」

  有些話不能說太白,這點他倒是清楚,稍頓幾秒,楊景書開口提起另一事:「最近感應的能力好像變差了,看到的影像都是模糊一片。」柔柔告別式那次,他明明聽見她的聲音,回首時卻什麼也沒看見;與黃聖文碰面那次,他亦看見了什麼畫面,卻只是一片模糊,車上走下來的那三人,樣子全看不清。

  「你當初是為了你阿嬤來求壽,這些年你還得也夠了,責任已了,你的事會有其他人接下去做。」

  責任已了?楊景書瞠大眼看他。

  男人笑兩聲。「意思就是你可以退休啦。」歎了聲,說:「我們這些幫祂做事的弟子,與祂之間的緣分也是有深有淺。你還夠了,自然就再見不到那些;但別以為這樣就能放縱自己。任何事存著善心,用感恩的心面對一切總是沒錯。咦!面好啦?」裡頭走出一對年輕男女,兩人共提一個不�袗�大水桶,冒著熱氣,是素面。

  「爸,你也來幫一下,這好重!」年輕女子埋怨了句。

  男人起身,接過水桶,楊景書跟著握上另一端提把。「我也來幫忙吧。」

  把素面提到香客休息區,楊景書朝問事處走,那些善男信女手中各持有一張號碼單,不知道她被排到幾號?他四處看了看,卻不見她身影;他往人群後頭看著那一張張等著解惑的面孔,仍不見她。

  蹙起眉,他問了一旁發號碼單的師姐,那師姐說方纔還見到她混在人群中。

  他打了她手機,卻是關機狀態。她搭他的車來,這裡並無公車,她不可能先離開,那麼會去哪?

  他想到她或許問完事,沒見到他,先到停車處等他?他快步下階梯,朝車子方向走,廟的另一頭,一部黑色廂型車正往山下開。

  游詩婷看著左右兩側的男人,忍不住追問:「我記得我跟你們新民沒有往來,也沒搶過你們生意吧?」她後覺地發現絲襪破了,還破得很可怕,進廁所脫了絲襪,一出來就被請上車,說什麼他們老闆要見她。

  她一問,才知這兩人是新民禮儀的。她印象中是有這家公司,但她記得自己從未與這家公司有過接觸,他們老闆見她做什麼?

  「老闆交代,我們只是負責請游小姐走一趟。」

  「請我走一趟?」明明是強迫。她走出洗手間,兩人一前一後堵住她,她才想高聲喊,兩人架著她就往車廂裡推,還拿走她正要拿出來撥號求救的手機,這叫「請」?

  「反正到了你就知道。」

  「你們這是綁架吧?」

  「……」不講話,她看看兩人,再問:「你們老闆到底是誰?還有,我的手機能不能還我?」

  「……」仍然無人回她話。她有點挫敗,心裡不是不懼怕,可她知道愈怕愈要表現得鎮定。她斂斂神,又道:「見了你們老闆,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我朋友還在廟裡,我怕他找不到我,他可能會報警。」

  「……」又是自言自語。她在心裡呵口氣,有點無奈。她的生日要這麼驚心動魄地過嗎?楊景書知不知道她不見了?會不會想辦法找到她?

  車子停下時,她意外是在一棟像是一般民宅的透天厝前。她坐著不肯下車,被身側男人推了下去,她踉蹌了步,挺直了身子往前走。

  大門後,是片庭園,花木扶疏,看著甚舒服。她慢吞吞走著,想拖延時間,卻不經意在轉眸間看見前頭那張有些熟悉的面孔。對方也發現她,直勾勾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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