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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頁     蔡小雀

  「我們是舊識。」他環顧全場一周,只淡淡丟下這句話。

  他倒要看看,有誰敢質疑。

  「啊,夜深了,我們也該睡了,晚安、晚安。」老闆和老闆娘懾於他迫人的氣勢,連忙伸懶腰的伸懶腰,打呵欠的打呵欠。

  「喂!你們等等!」繡月又羞又氣又急。「我才不要跟他同房,你們千萬不要誤會……」

  「應該不需要讓老闆知道……」蕭縱橫緩緩靠近她耳邊,語帶警告的說:「我們是哪一種『舊識』吧?嗯,公主?」

  她耳垂掠過陣陣酥麻的戰慄感,肩頸微微瑟縮,竟有一瞬間的失神,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然後,她就被「抓」到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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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真是她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夜。

  他們楚河漢界分兩邊,其中以一張桌子做為彼此不得交火的中間和平地帶。

  他的床真的有乾淨一點點,最起碼沒有臭蟲,還有條有著俗艷牡丹圖案卻軟呼呼的棉被。

  她就知道老闆娘一定對他特別好!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何體統?傳出去我長公主的清譽都給你破壞光了,」繡月全身上下用棉被包裹得緊緊的,強睜著渴睡的沉重眼皮,努力瞪著他。「所以你應該出去!」

  蕭縱橫也跟她耗上了,穩如泰山地坐在一張椅子上,抱臂注視著她。

  「這間房錢是我付的。」

  「我是公主耶!」她索性耍特權。

  「如果公主願與微臣回宮,臣立刻退出房間,侍立門外,為公主守夜。」他也分毫不退。

  「你!」繡月又氣惱又愛困,忍不住揉了揉酸澀不堪的眼睛。「你要知道,本宮身子不好,萬一被你氣死了,我看你怎麼向我皇兄交代。」

  「依臣看,公主至少尚有千年壽命。」

  「你影射我禍害遺千年是不是?」她敏感地瞅著他。

  「公主不是千歲千歲千千歲嗎?」他眼底閃過一抹嘲笑。

  繡月一時氣窒,小手指著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公主,祝您一夜好眠。」他話說完,自顧自的閉目養神。

  「你你你……」

  若她不幸又多了個哮喘症,肯定都是他害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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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初春曙光破窗第一瞬間,蕭縱橫就醒了。

  多年軍旅生涯練就,他在雙眸睜開的那一剎那睡意已然消失,警覺地巡視著四周,是否有可疑動靜。

  野店二樓靜悄悄,但一樓隱約傳來菜刀剁剁有聲,還有隱約一兩聲雞啼。

  沒有異狀。

  他無聲地站了起來,緩緩伸展了修長矯健的腰背四肢,賁起的肌肉隱隱在衣衫下起伏。

  在沙場上,他時時都得保持警覺,完全無法沾枕而睡,卻從未有感覺到筋骨酸痛過,可經過昨夜,他為何覺得全身上下分外疲勞緊繃?

  她真是個小小的,卻出乎意料的沉重負擔。

  蕭縱橫緩緩走近床畔,本來想喚醒她,卻不由自主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張臉蛋的睡相給吸引住了。

  在晨光下,她烏黑長長的睫毛輕輕棲息在蒼白如玉的臉上,唇辦宛如一朵被雨洗褪了的桃花,只剩下一絲微微粉紅。

  他不知不覺看怔了。

  她看起來好小、好脆弱,完全不復昨日的嬌貴盛氣、趾高氣昂。

  傳言,繡月公主弱如西子一身是病,曾有太醫大膽預言她或者捱不過十九歲。

  而今年,她十八。

  蕭縱橫心下湧起一抹歎息。

  他是軍人,他最清楚生死之間的分際脆弱如薄冰易碎,可一生一死之間,卻猶如一道劃分開天與地的巨大鴻溝。

  生之喜悅,死之悲壯,他比誰看得都多。

  世上最不要命的是軍人,最愛惜生靈性命的也是軍人。

  因為唯有軍人,才經歷過人間煉獄,在戰場中看遍了醜惡廝殺、血肉橫飛、人命殯落。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他們分外明白生命的可貴。

  只是她……真的活不過十九嗎?

  他凝視著蒼白瘦弱,熟睡如小孩子的她,胸口莫名有些發緊。

  「我的房間……該你出去啦……」繡月突然動了動,嘴裡模模糊糊的囈語:「我可是公主……」

  蕭縱橫深邃的眼眸眨了眨,唇畔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笑。

  「是,公主。」

  迷迷濛濛睡夢中,繡月竟似有所覺,滿足得意地笑了起來。「嘻嘻嘻……」

  他失笑,搖了搖頭。幾步挪移至窗邊,伸手關緊了那扇露出一條細縫、隱隱吹進一絲清晨冷風的木窗。

  「連作夢都不忘耍威風,卻甘於窩在這簡陋的野店裡追尋自由,」他喃喃自語。「長公主,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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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太晚睡,床板又太硬,睡得她渾身骨頭都在哀喊救命。

  繡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還不忘用小手遮住嘴巴,卻是沒精打彩地看著面前的早飯——

  又見一碗陽春麵。

  「有豆汁嗎?」她忍不住伸手請問。

  風騷老闆娘忙著跟一名路過吃早飯的農夫打情罵俏,聞聲懶洋洋地道:「沒啦,本小店不賣那種高貴的玩意兒,客倌您愛吃不吃,就甭再挑剔小店了!」

  豆汁不是庶民小吃嗎?

  繡月有點想發火,可還是勉強嚥了回去。手持筷子,不無委屈地翻攪著碗裡跟她臉色差不多白的麵條,和上頭兩三點乾癟的蔥花。

  她是真的很想融入老百姓生活的,而且她記得鳳揚城主的義妹諸小藍同她說過,京城百花胡同裡就有條豆汁小巷,賣的全是熱呼呼、又鹹又燙的豆汁,那些販夫走卒每每在上工前,都要喝上一大碗,既暖胃又能提振精神。

  她也好想喝喝看,那種神奇豆汁是不是如傳說中的那樣舒筋活骨、健胃整腸呀!

  坐在另一頭的蕭縱橫凝視著她,眼裡有一絲同情。

  想她堂堂長公主,幾時遭受過這等言語折辱?

  他忍住了替她出聲討公道的衝動,心中暗自盤算,或者這樣的屈辱恰巧可以令她打消遊戲民間的念頭,早早擺駕回宮,所以他維持沉默。

  倒是老魯有點看不下去,安慰她道:「姑娘,你別把老闆娘的話放心上,她呀,只要看見屋裡有男人,腦子就會變得怪怪的。」

  她滿眼迷惑。

  老魯比比腦袋,低聲說:「就是花癡啦。」

  「噗!」她連忙摀住小嘴,憋住笑聲。「咯咯咯……」

  風騷老闆娘一雙鳳眼凌厲地掃射過去,敏感地叫道:「是不是有人在偷偷說老娘的壞話?」

  老魯和繡月急忙把臉埋進各自的陽春麵裡。

  坐在另一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蕭縱橫突然也很想笑。

  第五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繡月坐在馬車裡,好奇地頻頻掀開窗簾子,偷望著後頭那和他們維持在三、四輛馬車距離遠的大男人,心下狐疑不已。

  「奇怪了,他為什麼還沒準備把我抓回皇宮?」她一路忐忑不安,卻沒想到那一人一馬就這樣跟隨在他們馬車後頭,一跟就跟了大半天了。

  穿過了山坳子,渡過了小溪流,車輪駛上了寬闊的大道,他還是沒有半點動靜,也許是她昨晚撂下的狠話發揮作用了吧?

  繡月是很願意這麼想啦,可是一想到他那張石頭鑿成的堅毅不屈臉龐,還有那全然掌控一切的氣勢,她敢打賭,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問題是,她卻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

  繡月腦子裡滿滿的疑惑與迷惘,她強迫自己放下簾子,處變不驚地端坐著。

  可是不一會兒,她發現自己又偷偷掀開簾子往後瞄。

  為什麼他跟在後頭,非但沒有讓她感覺到困擾與厭煩,她心裡竟然還莫名其妙冒出了一點點的慶幸與一些些的安全感?

  是啊,的確是怪事年年有,其中尤以她最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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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了,他們卻趕不及到下一個地頭。

  這表示沒村、沒店、沒門、沒熱水、沒熟食……

  又要睡馬車上了。

  「老魯叔,」眼見黃昏最後一絲溫暖的餘光消失在天邊,繡月趕緊塞了一把護心散、人參養血丸、逍遙元氣丹進嘴裡,省得不小心著涼生病了。「這兒安全吧?該不會有什麼狼呀虎呀的野獸出沒吧?」

  「李姑娘,你放一百二十個心。」老魯已經和她很熟稔了,笑吟吟地在樹下拴著韁繩。「這裡叫老樹溝,是出了名的平坦,四周長得全是不到腳踝高的野草,狼虎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出現,野兔倒是不少。」

  蒜香三杯兔肉、什錦紅燒兔肉、荷花兔肉豆腐羹……

  她光想起宮裡曾吃過的精緻美食,不禁流口水。

  「老魯叔,今晚咱們可以燒野兔肉來吃嗎?」她想像著香嫩的兔肉用烤的,那滋滋作響的金黃誘人野味,唾液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那有什麼問題呢?」老魯挽起袖子,「說起這獵野味來打牙祭的本事呀,在馬車伕界裡,你老魯叔我要是認了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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