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待兩年,還沒有決定目的地。現在打算申請。」
「癩蛤蟆」好像感到很愕然似的,倒在沙發上。
「宮永,你到底打甚麼主意?幫助別人固然是好事,但放在你跟前的事情卻多著呢!好像你這種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男人,可以幹甚麼呢?」
「我雖然不濟,也好想試著盡一分力。」
「這算是找藉口?當義工就是為失業找藉口!」
「癩蛤蟆」的說話儘是刻薄挑剔。我安靜地搖頭。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你要怎麼想都不要緊,反正我已經立定主意。」
「說的輕鬆,不過,一旦付諸行動卻是千難萬劫!你還不明白?你這種在城市渾
渾噩噩的傢伙在那邊只會吃盡苦頭!」
「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現在我正好需要這種磨難。」
「一定要去?」
「是。」
「癩蛤蟆」吁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走近窗邊。
「我也曾經去過非洲。」
「呀?」
我拾起頭來看他,卻只看見他的背。
「我去挖井。」
我良久摸不清他話裡的意思。
「你一定想不到我也曾經參與過義工計劃吧?」
「不,這樣子,嗯……實在難以置信。」
「當年就跟你差不多年紀。」
「是嗎?」
「我不是要說辛酸史,不過,像你這種給寵壞的傢伙就一定應付不來。我是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你,還是別去吧!」
「不去嘗試又怎麼知道不行呢?無論你怎樣遊說,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既然你這麼說,就悉隨尊便!」
「癩蛤蟆」嗤之以鼻,卻又補上一句。
「離開前去人事部辦好手續。」
「是,明白了。」
「到底明白了沒有?」
「是,我會正式辦理辭職手續。」
「笨蛋!你的辭職信還在我的抽屜��!」
「呀……」
「公司有一個停薪留職的制度。」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不用辭職,算是不領薪金保留職位。辦好申請手續,待你回來以後,就可以復職!」
「可是我……」
「你也真嚕囌,總之先去給我辦手續!我那個年代可沒有這種制度,回國後再找工作可頭痛了!你回來之後,還是不想在這裡工作就再辭職吧!」
這個時候,我才察覺「癩蛤蟆」處處為我著想。我感到很驚訝,是打從心裡感到意外。
「這樣子,可以嗎?」
「到那邊去磨練一下、累積經驗,也許能夠讓你成熟一點。回來之後,我還是會拚命挑剔你的,你可要有心理準備!」
好傢伙!這只「癩蛤蟆」!在這個最後開頭竟然反過來當好人。他這種態度,不是要教我一直憋在心�堛漁薴@筆勾銷?想裝好人,別以為可以騙倒我!
我一邊想一邊覺得胸口湧來一陣熱氣。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朝「癩蛤蟆」的背鞠躬。他轉過身來,在我身旁走過。就在這麼一剎那,他把手「啪」一聲擱在我的肩膀上,他離開會客室的時候,我還感到他手裡的重量。
離開公司,我拿著流動電話。好想聽一聽奈月的聲音。
好想跟她見面,恨不得跟她見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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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跟時男對坐。
到底有多久沒有試過這樣子見面了?落日餘暉從咖啡店的窗戶射進來,照在時男的瞼上。想不到,他看來成熟了。
接到他的電話,老實說,真的提不起勁出來。再見面又有甚麼意思呢?我好不容易才曉得抓住生活的方向。
不過,在他跟前,心底壓抑的哀傷卻開始騷動沸騰,恨不得跟他見面的心情就攤在眼前,教我感到吃不消。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也擔心是否可以說得清楚明白,總之。希望你先聽我說。」
時男碰也沒碰送來的咖啡。就像看不見一樣。
不上班的理由,還有小夜子和協介。時男好像要確認一切似的,慢慢地逐一跟我解釋。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追根究底,就默默地聽著。我想自己並沒有曲解他的話,他說的一切直搗我的心胸。
當我知道時男患上「上班恐懼症」,協介擔心自己染上愛滋病,真的吃了一大驚。現在才知道,他們是躲起來吃盡苦頭。
也許不知道就是一種罪。我老是追根究底,一定迫著時男拐入窮巷了吧?我感到慚愧。
聽完他最後的一番話時,就有那麼一剎那,我透不過氣來。不可以再沉默下去了。
「你是認真的?」
「嗯嗯。」
時男決定去發展中國家當義工,為期兩年。
「已經決定了?」
「決定了。」
「你們就愛自把自為。」
「對不起。我並不是不在乎你,卻在不知不覺之間捏定主意了。」
「你以為我會阻止你?」
「不是,我自己也擋不住這份決心。」
時男說著這話的時候、眼神投向遙遠的地方。他的心思,早已經飛到新的生活去了吧?這是夢想、理想。時男的一雙眼睛都告訴我了,他早已經開始了這場追逐人生。
「我不反對呀!」
時男感到意外似的。
「好久都沒有見過你這種眼神了。我現在才想起來,當初愛上你,就是為了這麼一雙眼睛。」
「是兩年。我不敢讓你等,也不想束縛你。不過,希望你別曲解個中意思。我不願意跟你分手。我只想在這兩年內,全情投入新工作,心無旁騖。」
「我也沒有說要等你呀。才不要等待成為你的包袱哩。別誤會,也不是不等你,我盼望你回國。兩年後,我們變成怎麼樣都好,都要跟你再碰面。」
「我也是。那個時候,我一定馬上聯絡你。」
時男終於留意到跟前那杯咖啡,呷了一口。咖啡都涼透了,他喝起來卻是回味無窮似的。
「我呢……」
「嗯。」
「打算上服飾專科夜校。」
「哦,是嗎?」
「我將要調去新的部門,現在可是充滿鬥志呢!」
「是嗎?充滿鬥志嗎?」
「你也是呀!」
「嗯,雄心萬丈!」
我們相視而笑。
原來我們一直都忘了,忘了這張心照不宣、溫柔體恤的笑靨。
那_天,我就開始上專科學校了。
我換掉那個滿受OL歡迎,拿在手裡感到虛榮的手袋,背上一個可以載上教科書的大袋,重甸甸的,肩帶都陷進肩膀�堣F。這種重量,卻是我的全部、是我的血脈肌理。
時男乘坐的航班也快要起飛了。我看著手錶,停下腳步,仰首天空。
我沒空去送行,時男說不要緊。無論他身在何方,我都惦著他,就跟他念著我一樣。
抬頭望向天空,小小的紅光閃閃爍爍地映入眼底。是不是他乘坐的航班呢?它直朝南飛。
「我跟時男一定會再重逢。」我囁嚅。
現在,我們各奔前程,這兩條路一定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再次繫在一起的。下一次碰面的時候,我們會有甚麼改變呢?我挺直腰板。只要勇往直前,一定可以跟時男再遇。我不可理喻地深信不疑。所以,我邁開比平日要闊的步伐。開始,踏踏實實地走我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