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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舒格

  秋陽下,如茵的整齊綠地上,男士們多半三兩成群在交談,偶爾揮個幾桿,然後繼續往下一洞走;而女士小姐們,從年輕到老,每個都打扮得相當亮眼,桃紅色、亮黃色的全套高爾夫球裝不斷在眼前晃過,向槐老覺得嚴重干擾到他打球。

  而這些打富貴球的人,眼光都極銳利,他們只要從你的行頭、裝扮就可以判斷出身價,並根據身價與親疏關係,決定自己的態度。

  像向槐這種後起之秀,純粹是公事上需要應酬,才會一起打球的,那就簡單招呼就可以。

  而宋紜珊呢,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知道她的,看個兩眼便決定,這麼寒酸的年輕女子,絕不會是什麼重要人物;就算有家底,也是不受寵的,搞不好是私生。就算知道她的,也不見得認得出來,畢竟她十八歲前都長年待在國外,後來又改變了這麼多。

  少數一兩個人認出她是顏氏財團董事長的外孫女之後,露出的曖昧表情,讓向槐看了,真是心口一把悶火,熊熊狂燒。

  宋紜珊本身倒是沒什麼反應。本來嘛,她那美麗卻任性的母親外遇後與人私奔,而靠妻子起家的父親只能窩囊地離開台灣這個傷心地。如果是宋紜珊自己遇上這樣的人,大概也會側目、多看兩眼,揣測她到底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太陽很大,妳要不要到旁邊遮陽傘底下去?」向槐靠近她,輕描淡寫地問。

  宋紜珊看他一眼,搖搖頭,伸手盡責地要接過他的球桿。

  她是被當作桿弟拖到這兒來的。向槐的說法很荒謬:「週一只有妳放假,來幫我背球桿,反正妳也缺乏運動,閒在家裡也沒事。」

  她不知道向槐到底是從哪裡看出她缺乏運動的,不過,圖書館休禮拜一沒錯,她總是閒在家裡也沒錯。而且……向槐說話、命令總是那麼篤定、有氣勢,好像拒絕他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似的。

  但是仔細想想,真的說不要的話,他也不能怎麼樣啊!

  宋紜珊很想歎氣。這些年來,不,應該說,從小到大,她就是沒辦法強硬拒絕別人。而現在,她根本是處在放棄的狀態--只要能讓人開心、不生氣,她什麼都願意做。

  無所謂,他高興就好……雖然他看起來不太高興。

  挺直的鼻樑上架著墨鏡,遮去那雙有神的鷹眸,讓她看不出來他的情緒。不過,宋紜珊感覺得到,向槐不是很喜歡這個場合。

  不喜歡那些精明難搞的生意人?還是不喜歡那些熱切而欣賞的女性愛慕眼光?

  他不是應該習慣了嗎?和工作相關的,不管再煩、再討厭,他都能用最冷靜的態度去面對,精準地完成任務,簡直像是訓練有素的警�捸C

  專家,不過是訓練有素的狗。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到這句話,然後,一抹帶點調皮的笑意,偷偷染上她的眉梢、眼角。

  向槐在旁邊,把一切細微的變動都看在眼裡。

  她簡直像把自己當成隱形人,低眉斂目,安靜得像是不存在。除了幫他遞球桿時有應答,其他時候根本不開口。別人不看她,她也不看別人,完全像是抽離了現實一樣。

  她明明不是這樣的。她明明是活得最吵鬧、最有精神、情緒反應最直接的一個人。

  重逢以來,越和她相處,向槐就越焦慮,他不知道要怎樣激發一點點過去熟悉的反應。

  接過球桿,向槐忍不住,伸手撥了撥她略略汗濕的前額短髮。

  「鼻子都快脫皮了,妳也真厲害,不戴帽子也不撐洋傘。」他低聲說,語調帶著不自覺的親暱,「曬到傍晚,不曬傷也會中暑。」

  笑意隱沒,宋紜珊眨眨眼,沒閃避,卻也沒有任何反應。她淡淡說:「不會的。」

  然後她掉開視線,退後了幾步,讓正走過來要和他攀談的人經過。

  在那一剎那,向槐居然有種衝動,想要推開兩人之間的閒雜人等,然後,把她扯過來,用力猛搖,搖垮她刻意築起的牆,讓那個愛撒嬌的小女孩重見天日,依偎在他懷裡--

  他真的已經努力過。這段日子以來,不管是嚴肅,是溫和,不管是逼問還是閒談,不管在圖書館、在她的小公寓、在餐廳、在球場……她總是以淡漠平穩的面貌與他相處。沒有刻意排斥,但也完全沒有任何熟稔的感覺,好像向槐是個最普通的路人……不,比普通路人要好一點,大概像她圖書館的常客吧。

  「你跟顏老的外孫女認識?」剛來到他身邊,園區另一家龍頭產業的總經理,中年發福的身子挨近了,有些曖昧地壓低聲音問:「在交往?還是普通朋友?」

  向槐皺眉。他和這位裘總只是公事上往來過,不知道為什麼可以問這麼私人的問題?

  「她媽媽,就顏老的獨生女,你知道吧?比女兒還漂亮。前兩天在一個應酬看到,真是名不虛傳。」裘總很陶醉地說。他又很快看了旁邊樸素安靜的宋紜珊一眼,「女兒是像爸爸吧?」

  「宋太太現在人在台灣?」向槐立刻問道。

  「人家早就不是宋太太了,你這樣叫,她會生氣的。」裘總低笑數聲。「你剛回來,應酬也都不去,難怪不知道……顏女士可是社交名媛,很忙的。有時在台灣,有時在法國……誰知道,要碰運氣才見得到她。」

  旁人就算了,難道連女兒都要碰運氣才見得到母親嗎?

  草草打完十八洞,他連餐敘都不願意留下來參加,拉著宋紜珊就走。

  「怎麼了?」她詫異,眨眼看著一臉陰霾的向槐。

  他接過那袋重重的球桿背上肩,另一手專制地握住她的,不管其他人的側目,硬是牽著她的手,走出俱樂部的大門。

  「妳上一次見到妳媽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車上,向槐緊握著方向盤,開口便問。

  原本被太陽曬得紅紅的臉蛋,迅速失去血色。

  「我……」她在深呼吸。「嗯,大概……是……過年的時候吧。」

  「過年?妳是說九個多月以前?那麼久了?」向槐尖銳反問。

  「……」她囁嚅了幾個字。

  「妳說什麼?」向槐睨她一眼,「說清楚一點。」

  「我說,不是今年過年,是去年過年。」她握緊了拳,指甲都刺進了掌心。拳頭藏在腿側,不讓他看到。

  不讓任何人察覺她的痛,就不會有同情、憐憫跟著來了。

  「去年?!」向槐忍不住了,他再不說,眼看著就要爆炸。「是怎樣的母親這 任性,把女兒丟著不管,只顧自己享樂逍遙?妳外公憑什麼懲罰妳,妳又沒有做錯事!還不是他寵壞妳媽的!還有妳爸,如果有種要離開,為什麼不負責任一點,帶著妳一起去美國?丟妳一個在這裡,是什麼道理!莫名其妙!一群莫名其妙的人!」

  如果宋紜珊不是那麼努力在抵抗胸口陣陣尖銳的刺痛的話,她應該會很驚訝--一向那麼冷靜,就算發怒也未曾失控過的向槐,居然會火大成這樣。

  好痛!好直接的重擊,狠狠搗中她的肚子。

  她喜歡漂亮又開朗的媽媽,喜歡沉默認真的爸爸,喜歡嚴肅但偶爾還是流露慈藹的外公……可是,從她小時候開始,就知道這些好人,沒有辦法好好的相處在一起。

  她看著父母親漸漸疏離、形同陌路:外公與母親的爭執,父親無言的抗議與不得志……她始終盼望有一天,一切都會慢慢變好、變成小說、電影裡面講的,那種陝樂又融洽的家庭。

  她的盼望終究是落空了。在華麗富裕的外表下,她的家庭千瘡百孔,終至崩毀。

  再怎麼哭、怎麼求、怎麼鬧都沒用--她真的嘗試過,也真的沒有用--少女時代的嬌蠻任性,都是她最無望的掙扎--

  可不可以注意我?

  可不可以愛我?

  可不可以……

  無神的瞪視著車窗外,流逝的風景彷彿過往歲月。她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只想要安安靜靜的躲在無人的角落,假裝她沒有感覺,假裝什麼都不重要……

  身旁的人低低詛咒一聲,車速慢了下來。然後,安全帶被解開,一雙有力的臂膀把她扯進溫暖的懷抱中。

  剛打完球衝過澡,此刻他身上有著乾淨清爽的肥皂味,混著很淡很淡、卻讓她無法忽視的純男性陽剛氣息。她深呼吸一口,暈眩地在記憶中比對。

  是這個味道,向槐的味道,讓她覺得安心、被保護、一切都沒有問題的味道。她曾經飛蛾撲火似的想要躲在這個懷抱裡,可是……

  「我不是凶妳。」又是那樣低沉的嗓音,在他胸腔、她耳際滾動。「噓,沒事了。」

  他真的在哄她!

  「我沒有哭呀。」宋紜珊慢慢的恢復了正常思考能力,開始掙扎想離開。同時,一股熱辣辣的尷尬,也慢慢爬上她的脖子、臉蛋。「你不用……這樣……我沒事……」

  「紜珊。」他不肯放,擁得更緊了,彷彿要用身體去確認,去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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