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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沈思瑜

  「范心宇。」我搶先戴忠臣一步,自我介紹。

  沒想到那徐世輝卻立刻接著替我分析著,「范仲淹的范,愛心的心,宇宙的宇,像宇宙那樣寬闊的心,是不是?」

  話剛一出口,立刻令在場的其他三個人愕然。

  我還不是很意外,因為我知道他是認識我的,在醫院那一面之緣我就知道了。我只是把握他們兄妹驚訝的時間,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

  我仔仔細細地,要想起他。

  那高瘦的身軀,那清澈的眼,緊抿而放不開的唇,那不曾有朗朗笑聲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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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我這麼肯定,他不曾有朗朗笑聲呢?

  「世輝?」詠芳的聲音打斷我追溯回憶的思緒,「你……你們認識啊?看你們……你的表情好奇怪。好像……好像……一對重逢的老情人。」

  直來直往慣了詠芳,居然毫不修飾地把「老情人」三個字說了出來,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鬧了起來,「不管不管,我生氣了,我吃醋了。」那表情似是認真,又像是開玩笑,教人分不清。

  「詠芳,你鬧什麼?」戴忠臣忙安撫她,「人家什麼也沒說,礙著你了嗎?」

  奈何誠如戴忠臣所說的,他對她來說如同她對他來說不甚「值錢」,她哪裡肯接受勸告?

  「世輝,你說!你說!」她搖晃著他的手臂,當場真鬧了起來。

  從他的眼裡,我看見了艱難的眼光。該怎麼說呢?我們認識嗎?我們不認識嗎?

  一心為他解危的心情使我不覺說出了這句話。「我不認識他。」

  我用力做出很可笑的表情,說:「就像你說的,我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生,有點驚艷的感覺你懂嗎?你不必那麼多心啦!」說完,低頭抿了一口冰檸檬茶,以消除說謊所帶來的緊張情緒。

  說謊對我而言是最難過的事,我寧可因為對人端出全盤而上刀山下油鍋,也不要因為隱瞞事實而求得片面的安寧。

  奈何如果我不撒謊的話,恐怕上刀山的是他,下油鍋的也是他了。

  奇怪,我們不是只有兩面之緣嗎?我如此護著他做什麼呢?

  算是為了那一大束美麗的白桔梗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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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詠芳又去搖著他的手臂,不死心地問,「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為他扯了一串謊,而他只要點個頭就可以圓謊,皆大歡喜了;但從他緊鎖的雙眉,僵硬得不肯點頭的頸子看來,我知道他不願意。

  耿直而倔強的性子。

  我只好衝著他,不客氣地問:「我真的不認識你,可能你認識過一個和我很像的女孩子,你以為我就是她,但我確實『不記得』有過你這樣一個朋友,我『不記得』!請你看清楚吧!別給我們兩個……」我說:「惹不必要的麻煩。」

  我一再強調「不記得」,而不是『不認識」,只是想讓他知道,我不是在扯謊的,他可以點頭承認這一點——我不記得他。

  我用一種祈求的眼神望著他。只要他點頭,不管是他,詠芳,甚至我,都可以在此刻相安無事下去。

  在弄清楚我和他的關係之前,就要讓詠芳承受如此巨大的傷害是不公平的。

  而且,就算是戀人,我們曾是戀人吧!但那都是屬於「曾經」了,誰又能擔保我們會重新開始呢?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看了詠芳一眼。唉!也許不會重新開始了。

  我們應該承認,並妥協於時間底下的意義,它帶走的東西,便是永不復還了。硬是要去扯起兩個時間的事,只會帶來更多、更無奈的苦難,不是嗎?

  「是!是的,她的確如此。」他回答,承認我是「不記得他的」。

  詠芳這才稍稍釋懷,迎向我堅定的眼神。

  我堅定的眼神之下,是隱隱作痛。不知為什麼,我無法同時正視眼前這兩個顯然是對情侶的人。我的心,好痛、好痛……

  我想逃!一個衝動使我差一點從位子上站起來,可是……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做。

  這樣做,就表示我心裡有鬼了,就表示我說謊了,而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

  「好吧!算我多心,可是不能怪我啊!」她轉向戴忠臣,指桑罵槐地說:「老哥,你們男人都是這樣花心,人前一個,人後又是一個;吃飯一個,睡覺又是一個,我不看緊一點,難道要等著莫名其妙『卸任』了之後,才躲在棉被裡哭嗎?我可不幹!」說了,便拉了徐世輝走。

  「我要『隔離偵訊』,走!」她說。

  戴忠臣只能給徐世輝一個同情卻又愛莫能助的眼神。

  「不要這樣。」徐世輝冷冷地說。在我看來,他就像是被詠芳囚禁起來的鳥,不能飛,也不能叫。

  唉!一隻不能飛,也不能唱歌的鳥。

  我趕緊踢了一下戴忠臣,示意他以「長兄之尊」出面說句話。

  算我們還有默契,到底也在「呱呱社」共同經營一陣子了,很能瞭解彼此的想法。一個眼神交換後,他便出面阻止,「別鬧了,詠芳。你想要你老哥為了吃這頓飯而鬧胃潰瘍嗎?幹什麼把一件簡單的事弄成這樣緊張兮兮的呢!」

  「老哥!」詠芳生氣地把矛頭轉向戴忠臣,「你不可以幫外人說話,我們是兄妹,你應該支持我,應該幫范心宇!」

  戴忠臣回答她,「我就是在幫你,你不懂嗎?你三天兩頭這樣鬧,任誰都受不了的,像你這樣斤斤計較,只會加速一段戀情的結束,你把感情全吵光了,到時候如果不被遺棄,我輸你!」他撂下狠話。

  原本只是威脅的話,誰知她一聽竟然緊張得不得了,更緊抓住徐世輝,手指深深地嵌進了他小麥色的肌膚裡,如同孩童般地吃語著,「你不會的,你不會遺棄我的,是不是?只要你不要對不起我,我什麼都可以為你放棄,你……不可以……不要……」

  如此的舉動,當場已令我和戴忠臣咋舌,不明白何以她愛他那麼深。

  但遲一點想,那是愛嗎?或者,只是自以為是愛,其實卻是自私的佔有,以及無止盡地索求呢?小說製作室*惜惜掃校

  徐世輝的雙眉蹙得更緊了,我看見他緊咬著下唇,看見滾出了一滴血珠。而那顆血珠,就像從我的心滾出來似的,我無法不為它心疼。

  無助的情緒狠狠地敲擊著我,我只能不斷地問自己,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想著,想著,我的頭就不禁垂下去了。我氣自己在這個時候已經完全不像自己,我變得怯弱,變得畏縮。

  范心宇,你在哪裡呢?你出來呀!

  而當我不經意看見他的手,已經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哄著她時,我突然覺得有某一種重要的東西,輕輕地從我的生命裡剝落而去了。

  「你們女孩,就愛人家哄。」戴忠臣很不以為然地說,算是這場小風波的結束。

  對我來說,卻是開始。

  第七章

  我吃不下飯。我不想上課,我失魂落魄,我無可救藥。

  我——亂了。

  老爸的一千零一個笑話再也逗不起我的笑,米瑟夫的懇談再也挖掘不出我的心事。

  每天每天,我就把自己鎖在房裡,從日出發呆到日落。米瑟夫說我還真夠本事,要是換成了別人,恐怕已經瘋掉了。

  他卻不知道,我是瘋了。就因為魂飛了,才會如此空空洞洞地過每一天,不知今夕是何夕。

  老爸找來的精神醫師被我關在房門外,不得其門而入;任何人打來的電話都由我的電話錄音接收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房門外的世界早已為我亂成了一團,可是我也無力去整理了。

  因為我死了。

  直到那天,我聽見米瑟夫在電話錄音上的留言。

  「其實我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了,『outofsorrow』,是不是?我想你八成也猜到了你和他之間的關係,雖然我有該阻止你的立場,但我更相信你們中國人所說的『姻緣天注定』。如果不是冥冥之中的力量,不會再把你們牽扯在一起。如果是真心所愛,為什麼你不去追尋?不會撥雲見日卻反倒要把自己鎖在不見天日的死角呢?你好好想吧!哦!不介入這種事,只給你這把鑰匙。你自己去找尋那個保存幸運的箱子,去打開它。」

  原來,米瑟夫知道了。我就知道,很少有事可以瞞過他的。

  追尋?我忍不住想到詠芳那一臉愛得悲傷、愛得絕望的神情。她的愛、她的魂、她的生命,完全都依附一個人而生。而死了。

  如果我再介入,便是那可恨的第三者了,我……怎麼可以?

  米瑟夫,你可知道你給了我一把生�蛌瘋_匙?空給了我希望,卻打不開任何箱子啊!

  第四天了,我依然沒有去找尋那個幸福的箱子,仍舊把自己鎖在那個叫做時間的箱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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