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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亦舒

  子良笑起來,想像力如此豐富,真可以去做電影編劇。

  那位管資科的小姐搭訕問:「有什麼好笑的新聞?」

  「沒什麼,」子良說:「我笑自己笨。」

  那位小姐慧黠地答;「懂得笑自己笨的人,通常還真算是聰明人。」

  子良笑笑,不語。

  他在人事部查到了梁忠住宅電話與住址。

  以什麼名義去探訪他好呢?子良同他根本不熟。

  那天晚上,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子良正憩睡,忽然發覺自己來到一所華廈,看到了事情的三個主角。

  只見醜的林子良帶著俊的林子良進屋,樓上傳來濃得化不開的嬌俏聲:「誰來了?」

  丑林子良脫口答:「子良。」

  立刻有倩影自大理石樓梯飛奔下來,她穿著乳白色真絲袍子,滿臉歡欣,及至看清楚來人不過是醜的林子良,面孔上的歡愉剎時凝住,轉為冰霜,只睨了那個俊的林子良一眼,隨即慢慢走回房去。

  女子毫不掩飾她那厚此薄彼,丑子良頓起疑竇,盯著俊子良。

  不好!年輕的子良在夢中大喊一聲,他驚醒了。

  一額頭的汗。

  第二天他就買了巧克力及水果去看梁忠。

  梁忠一見他,馬上咧開嘴笑,一副「聽故事來了」的表情。

  子良有點慚愧,他的好奇心戰勝了一切,他不過是個普通人。

  梁忠的環境比他想像中的好,小小公寓一塵不染,梁太太十分客氣,斟出茶水,隨即迴避。

  梁忠離職後精神鬆弛,平易近人,大異其趣。

  「真巧,」他說:「竟有三個人同時叫林子良,其中一個,是衣冠禽獸。」

  忠伯仍然喜歡用這種誇張的字眼。

  子良打蛇隨棍上,「上次我們說到——」

  忠伯說:「你應該猜到發生了什麼?」

  子良點點頭。

  忠伯呷著咖啡,不再言語。

  過許久他才說:「兩個子良,其實是同系同學,他也有錯,他不該把他住家中帶。」

  子良經輕說:「也許,他想炫耀美貌的未婚妻。」

  「財不露帛。」

  「他還年輕。」子良說。

  「是的,年輕,沉不住氣。」

  子良長嗟一聲。

  「林公遠一直不贊成兒子這頭婚事。」

  子良輕輕說:「是因為女方出身不好吧。」

  「是,她是歡場女子。」忠伯好奇,「你怎麼知道?」

  子良不出聲。

  他頗有點第六感,一幀照片已經可以給他許多提示。

  「她純是為林家的錢。」忠伯恨恨地說。

  子良溫和地勸:「為著錢也是很應該的,他有錢,她有他要的姿容,平公交易,你不能說他吃虧,因為她也付出不少,。」

  梁忠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新鮮的理論,不禁一怔,細想,又覺得有理,不由得說:「你同情這種女子?」

  子良客觀地說:「試想想,林家有的是財,取之不竭,損失實在有限。」

  「他們總共同居了一年,另外那個林子良便介入,造成悲劇。」

  「怎麼樣的悲劇?」子良按捺不住。

  「你可去查舊報紙,對宇宙公司來說,那是天翻地覆的一天,我把日子記得清楚,那是六O年五月三十日。」

  子良把日子記下來。

  梁忠感慨,「今日都沒有人記得了,公司裡像你這樣的年輕職員佔大多數,當年還不過三四五六歲,怎麼會有印象?由此可知,什麼都會過去。」

  梁忠吸一口煙,呷一口咖啡,怔怔地苦笑。

  隔一會兒他問子良:「做什麼事,都不應太衝動吧?」

  子良告辭。

  人的情緒往往一時難以控制,若凡事都能冷靜處理,也不會有戰爭了。

  他到圖書館去查縮微底片,終於看到了六O年五月三十日發生的新聞。

  當時他並無太大的震驚,回到家中,斟出冰凍啤酒,將新聞細節逐一拼湊起來,才緊張得透不過氣。

  他嘗試把當夜發生的事編成一個獨幕劇。

  地點:林宅華夏。

  人物:丑林子良、俊林子良,與他們的情人李敏兒。

  時間:颱風夜。

  幕拉開的時候,玻璃長窗外橫風橫雨,李敏兒悄悄摸黑自二樓下來,手上挽著沉重的化妝箱。

  走到大門口,剛預備溜走,忽然之間,燈火通明,林子良站在大廳中央,冷冷看著她。

  「有地方要去嗎?」他諷刺地問。

  她用力拉門,門緊緊鎖著。

  她冷笑一聲,走到沙發前,坐下來,雙手緊緊護住八寶箱。

  他點點頭:「細軟,都收拾好了吧。」

  她沒有作聲,仍然輕蔑地冷笑。

  林子良一步一步走近她,一拐一拐,要到這個時候,旁人才發覺,他是個跛子。

  此刻,他因憤怒而扭曲的五官看上去更可怕醜陋,李敏兒卻無動於衷。

  「你想一走了之?」他咬牙切齒。

  李敏兒的回答帶黑色幽默,「是,我確想一走了之。」

  「那麼容易?」

  李敏兒攤攤手,「走我是一定要走,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很明顯,她已經豁出去了,一切不在乎,語氣充滿挪揄。

  「你決定跟他走?」林子良的聲音顫抖。

  「是。」

  「為什麼?」

  李敏兒忍不住大笑,「你真的要知道嗎?不大好吧,對你來說,都是侮辱呢,最主要的是,同他在一起,我覺得快活。」

  林子良的聲音抖得更厲害,「那,我呢?」

  「你?」李敏兒詫異,「你有的是錢,你可以隨時再買一個人回來服侍你。」

  「求求你,不要走。」林子良哭泣。

  李敏兒不以為動,「快把大門打開,你把門匙藏在何處?今夜不走,明夜也會走,你無權禁錮我。」

  「真的不能答應我?」林子良苦苦哀求。

  李敏兒變了語氣,「我求你放過我才真,另外找一個人吧,我無法再留在你身邊。」

  「無論怎樣都不可以?」

  李敏兒搖搖頭,「即使你拿搶指著我,林子良,我情願你把我腦袋轟掉。」

  她臉上露出極厭惡的神色來。

  林子良沉默了。

  「開開門。」李敏兒還企圖說服他。

  「他在門外等你。」

  李敏兒不置可否,挽起化妝箱,走到大門前,忽然取起大花瓶,朝玻璃長窗摔過去。

  玻璃窗碎裂,風雨湧入。

  李敏兒想自玻璃窗鑽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林子良撲過去,他手上持著一枚鈍而重的物體,呵,是一隻銅的紙鎮,他將它擊向她腦後,一下又一下,血,似濃稠的顏料般湧出,她倒了下來,仍然照樣奮力爬向窗口,死,也以要死在外邊。

  林子良停了手,恨意中添了悔意,他留不住她,要了她的命賠上自己的命也是枉然。

  這個時候,另外一個林子良帶著警察趕至,他們撞開了大門,他們逮捕了跛的林子良。

  幕急下。

  子良掩住臉。

  根據接著的新聞報導,子良知道李敏兒並沒有死亡,她頭部受重創,但是在醫院復元,兇手林子良被判入獄三年,林公遠出盡百寶都無法替兒子解脫罪名,當時就心臟病發逝世。

  而那個英俊的林子良,等塵埃落定之後、一走了之,影蹤全無。

  法律沒有叫他負任何責任,故此,他也不打算負任何責任。

  出獄後,林子良承繼父業,一直默默為公司賺錢,業績擴大了三十倍。

  他始終沒有結婚。

  也不再輕易亮相。

  公司裡見過他的人寥寥可數。

  不知廿年後他有沒有變得更醜、更可怕、更孤僻。

  但是他的確是一個做生意的高手。

  星期一,子良上班。

  上午十一時正,他接了一通電話;「是財務部的林子良先生嗎?我們這裡是董事室,林先生要約見你。」

  子良一怔,「有什麼事?」

  「我們不方便問,請問閣下明早九點正有空嗎?」

  「有。」

  「那麼約會訂在明早,還有,林先生吩咐,這次見面,你毋須知會上級。」

  「知道。」

  明早九點,林子良會晤林子良。

  他為什麼要見他?

  是為著大家都叫林子良?

  子良自問不過是個低級職員,上級很少會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不過,謎底在明天九時正便可掀開。

  一宿無話。

  第二天他一早到了公司。

  九時正乘電梯往十三樓董事室。

  一進接待室先有小秘書來招呼。

  隨即大秘書迎出來笑著說:「林先生早。」

  這位大秘書,地位可要比閒雜部門的小經理高上若乾等級。

  「請進來。」

  林子良跟著她走進董事室。

  一進門子良便看見個五短身材的人拄著枴杖靠大玻璃窗背著客人站看著風景。

  是他了。

  他驀然轉過頭來,子良與他打了個照臉。

  他頭髮斑白,臉色黝黑,並非俊男,但是子良亦不覺得他特別丑,時代進步,人們注重一個人的內涵已多過外表。

  他有一雙炯炯有神洞悉天下事的眼睛。

  子良必恭必敬地說:「林先生早。」

  他笑笑,「你叫林子良?」

  子良答:「正是。」

  「與我同名同姓,祖上籍貫何處?」

  「原籍安徽,不過祖父那代,經已移民加拿大。」

  「那我們不是同鄉。」

  子良欠一欠身。

  「你在財務部工作。」

  「是。」

  「好好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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