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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頁     亦舒

  「你又懂得在人與人之間留空間。」

  「把我說得太好了。」守丹輕輕回答。

  「碰到你真是我的幸運。」

  守丹拍拍他的手,像對一個好朋友似的,這些日子來,她與他之間已經發展出深厚的友情。

  他終於把車子停下,熄掉引擎。

  第八章

  侯書苓拉著粱守丹的手,帶她走到一條橫街。

  「心扉,那條街很窄,但不算髒亂,霓虹光管標著七彩灑吧的名稱,侯書苓似識途老馬,他推開其中一扇玻璃門,他一出現,全間酒吧的客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爆出歡呼聲來歡迎他。心扉,那間酒吧裡一個女客也無,我明白了,我想,你也明白了。」

  侯書苓向守丹微微笑。

  他心平氣和地對守丹說:「自小,吸引我的,都不是異性。」

  守丹並沒有震驚,她的神色如常,十分鎮定地說:「人各有志。」

  侯書苓忽然笑了,笑得淚水都淌下來,然後用手臂搭著守丹的肩膀,一起離開那間酒吧。

  「心扉,我並無大驚小怪,也沒有尖叫,更不覺得那是噩夢,因為我同前兩任侯太太不一樣,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侯書苓,我喜歡他,感激他,也尊重他,但我愛的是另外一個人,侯書苓的私生活與我無關,他在我心目中地位不變。」

  跟著的數天內,守丹寫了許多許多信給心扉,傾訴她心中的感覺。

  羅倫斯洛來看她,坐下良久,不知如何開口。

  守丹十分體貼,攤開手,「他都告訴我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羅倫斯十分無奈:「沒想到他會主動攤牌。」

  「沁菲亞與張琦琦沒有這樣幸運吧。」她們得自己去尋找答案。

  「你有什麼打算?」羅倫斯洛問。

  「我?」守丹覺得羅倫斯這個問題好不奇怪。

  羅倫斯瞪著她。

  守丹笑,「我先要罰你知情不報。」

  羅倫斯一聽,面孔上的肌肉便鬆了下來,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這個女孩子與眾不同,她經歷過太多,看得實在不少,想得比許多大人都通透。

  守丹輕輕告訴羅倫斯:「對我來說,事情一點分別都沒有,他仍然會照顧我,我照樣會尊重他,沁菲亞與張琦琦都說得對,他是個君子。」守丹停一停,「我同她們的要求不一樣。」

  羅倫斯長長吁出一口氣。

  守丹笑問:「你替我挑了學校沒有?」

  「這會子你又不方便走開了,侯老爺的情況又惡化了。」

  「還會不會有起色?」

  「很難講。」

  他又傳召梁守丹去見他。

  懂事的梁守丹總會換上粉色衣裳,搽比較鮮艷的胭脂,看上去精神奕奕。

  隔著屏風,老爺子問她:「書苓待你可好?」

  守丹據實答:「極好。」

  她發覺老爺子今日的聲音比較重濁。

  「是我一次又一次逼著他結婚。」他十分唏噓。

  守丹不忍,幫他開脫:「你是為他好。」

  「是,我也一直這麼想,但是,書苓會明白嗎?」

  「他很孝敬你。」

  「或許,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那才是真正對他好。」

  守丹輕輕說:「不要緊,他會瞭解的,你是好父親,他也是好兒子。」

  老爺子沉默良久,「看樣子,這次我真替他選對了人。」

  他自屏風後伸出一隻手來,要與守丹相握,守丹毫不猶疑,伸出她的手。

  那是一隻很瘦很老的手,手指蜷曲,手背佈滿壽斑,但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潔,穿著白色真絲唐裝上衫,守丹記得絲上花紋是一段一段的雲。

  「好,好,」他說,「你去吧。」

  守丹輕輕鬆開他的手,站起來退出去。

  那是她最後一次與老爺子講話。

  不多久他就去世了。

  守丹整整一個月沒見到侯書苓與羅倫斯洛。

  幾次三番她想問能幫上什麼忙,都苦苦忍住,只是忠誠地守在家中等待吩咐。

  司機老王說:「太太,車子裡也有電話,不如我載你出去兜風。」

  「不,我不悶。」她真的不覺得悶。

  終於在一個下雨的黃昏,侯書苓主動上門來。

  守丹正躺在臥室假寢,聽見女傭開門,連忙迎出。

  侯書苓坐下來,淚流滿面。

  守丹讓他去哭個痛快。

  半晌他抹乾眼淚,喝一口茶,一句話也沒說,站起來走了。

  守丹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車,看著他的車子遠去,才返回屋內。

  第二天仍然下雨,早上十點鐘似晚上十點鐘。

  有稀客來訪,她是張琦琦。

  進門時她咕噥著:「像英國的秋季,一早大黑,你有沒有到過英國?我在倫敦認識書苓。」

  守丹有點歡迎她,張琦琦馬上覺察到了,握住她的手。

  「阿洛叫我來看看你,他知道這上下只得我與你有空。」

  「謝謝你。」

  「我們雖不是自己人,也並非外人。」

  守丹只得微笑。

  「書苓承繼了他父親整筆遺產。」

  守丹遞茶給張琦琦,像是讓她潤潤喉,好繼續說下去。

  「其實書苓這些年來本身的事業也發展得極好,根本不在乎遺產,」她停一停,「他的事,你應該全知道了吧。」

  守丹不出聲。

  「一個根本不應該結婚的人,居然有三個妻子。」張琦琦苦笑,「現在他不用再取悅他父親,你們可以離婚了。」

  守丹忽然說:「你要是不怕發胖,我有極好的蜜糖蛋糕。」

  張琦琦識趣地笑,「哎呀,我可以一口氣吃一整條。」

  她逗留了不少時候才走。

  吃完點心還陪守丹玩了一陣紙牌,守丹唯一懂的只是二十一點。

  「心扉,外頭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好像與我不相干,你沒有見過我的鞋子吧,大部分鞋底都不髒,即使上街,也不過直接由屋內踏進車內,兩個地方都鋪著地毯,或許你是對的,我將爭取升學的機會。」

  「守丹,你要嘗試把前途掌握在自己手中。」

  「心扉,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我身邊支持我,我感激你,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守丹,我並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一切還不都靠你自身挨過。」

  許多許多個下雨天的黃昏之後,侯書苓終於再出現了。

  這個關口,他應該比什麼時候都疲倦,但是看上去反而比往日精神。

  他終於自由了。

  守丹很為他高興,父子倆的恩怨終於結束,他肩上包袱已經消除,他毋須再為任何人改變他的生活方式。

  「守丹,坐這裡。」

  守丹過去坐他身邊。

  他低聲說:「世上只有兩個人愛我,一個是父親,另一個是你。」

  守丹連忙說:「老先生愛你是不容置疑的。」

  「是,他最終接受了我,也原諒了我。」

  守丹笑,「至於我,我只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那也需要極大的忍耐。」

  「但我收取了為數至巨的酬勞。」守丹很坦白。

  侯書苓笑,「許多人都向侯氏支取酬金。」這是事實。

  守丹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

  「你願意跟我離婚嗎?」侯書苓溫柔地問她。

  「不急著做這件事。」

  「守丹,你的確慷慨,別忘記時間對你來說極之寶貴,快快與我分手,好嫁一個你喜歡的人。」

  「我並非不喜歡你。」

  侯書苓笑笑,「我叫羅倫斯去安排。」

  「心扉,別的男人,視求婚為最高敬禮,侯書苓則剛剛相反,他專門同女人離婚,這是他報答我們的做法,可惜我根本不覺得自己結過婚,又怎麼會急著去離婚。離婚,大抵是已經不愛那個人,想甩掉他,以後同這個人斷絕關係,我與侯書苓一直各管各。」

  「守丹,與侯氏分開,你便可以恢復從前的身份,值得考慮。」

  「心扉,從前我家沒有隔宿之糧,從前的身份無可戀之處。」

  「守丹,望你自己思量清楚,我的愚見是,你應當同侯氏分手後留學。」

  「心扉,我會好好地思考這個問題,謝謝你。」

  她問羅倫斯學校在什麼地方。

  「你想到歐洲抑或美洲?」羅倫斯反問。

  「我不是一個詩情畫意的人。」

  「那麼我建議你到美國東部去就讀。」

  守丹微笑問:「夏季熱不熱,冬季冷不冷,人情暖不暖,還有,男孩子們可英俊?」

  羅倫斯洛詫異地看著守丹,「你為這些擔心?我相信你有通天的本領,能夠使花兒開,能夠使太陽升起來。」

  「阿洛你不要開玩笑。」

  「麻省會給你最美麗的春季。」

  「什麼學校?」

  「不是衛斯理。」羅倫斯微笑。

  「對,」守丹自嘲,「我哪裡夠分數。」

  「你比她們幸運,你毋須讀得那麼辛苦,她們想得到的,你已全部擁有。」

  守丹笑意更濃,「真是的,聰明能幹的人,做足一世,像我這樣的遲鈍兒,享一生一福。」

  羅倫斯凝視她,「守丹,很抱歉,你不像是個享福的人。」

  守丹搖動一隻手指,「嘖嘖嘖,別看低我。」

  「但願我眼光奇差。」

  「心扉,接著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到侯書苓,他彷彿已經把我忘記,這一天是遲早會來臨的,每次他要離婚,都會這樣叫女方知難而退。看情形我也不方便再拖延下去,偏偏在這個時候,母親病了,心扉,你還記得我有個母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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