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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亦舒

  在記憶中,嬋新也曾多次呼喚過母親,可是,母親從來未曾應過她。

  那是嬋新最後一次聽見母親的聲音。

  「喂,喂,」振星在嚷:「媽媽,我還有話說,我想在香港住一兩個禮拜,因為姐姐下一個職還沒有定,我想--噯--對對對,假公濟私--」

  振星真幸運,可以隨時隨地與母親說話,嬋新的目光落到窗外。

  振星終於放下電話。

  她看到嬋新那般落寞,便過來說:「不要難過,將來在天國,你必可以見到你媽媽。」

  嬋新卻道:「我與她感情不好,見了面也無話可說。」

  振星訕訕答:「可以談談天國風景呀。」

  嬋新笑,「瞧你,淨說孩子話。」

  振星把姐姐的手放在臉頰邊,一直笑。

  鄧維楠的電話接著來了。

  振星坐在床沿,每隔一回兒便嗯一聲,一直聽了十分鐘,全沒開口,最後嗯一聲,掛斷電話,滿臉笑容。

  能這樣受到寵愛,也真是前生注定,人類吝嗇付出,尤其是感情,周振星卻得到那麼多,真叫人艷羨。

  振星取過手袋,「我到樓下美容院去舒服舒服。」

  嬋新笑,「應該的,早些日子辛苦了。」

  振星向姐姐裝個鬼臉。

  她一出門,王沛中電話就到,差了一步。

  嬋新想,也許俗世的緣分一盡,什麼都只差那麼一點點,就從此滑落失卻。

  王沛中十分惆悵「我已經大半個月沒聽到她聲音了。」

  「她很好,你放心。」

  「真想念她。」

  「我叫她打給你。」

  「我在公司,請振星過幾個鐘頭撥到我家。」

  「你這些日子好嗎?」

  「振星不在,悶死人,我就是愛聽她刮噪。」

  「此刻她在香港,找她方便得多。」

  閒話到此為止。

  振星一小時後就回來了,不但儀容光鮮,且一身新衣,兼夾大包小包拎滿手。

  她興奮地問姐姐:「快不快,快不快,嗯?我辦事效率不錯吧。」

  她把新衣服拆開掛起。

  嬋新含笑默默欣賞。

  「全部半價,超值貨品。」

  「誰付帳單?」

  振星吐吐舌頭。「媽媽。」

  她一頭天然捲曲的頭髮已被理髮師編成一條粗辮子,十分美觀。

  嬋新看著她把眾包裡拆開,忽然奇曰:「這零零碎碎是什麼?」

  振星解釋:「亞斯匹靈、胃藥、抗生素眼藥膏、喉糖、小瓶酒精、止瀉劑、暈浪丸、橡皮膏布。紅藥水……」

  「你不是有一袋嗎?」

  振星笑笑。

  「你送給人了?」

  「我見張媽有用。」

  嬋新歎口氣,「你又大發慈悲,慷慨施捨了,我同你說過,我想他們自給自足,這一小袋藥品,救得來頭還是救得來腳,白白減了他們的志氣及自尊,一個人,非要自己站起來不可。」

  振星對老姐這套論調早己熟悉,當下說:.「這是我同你最大的歧見,不說也罷。」

  嬋新道:「你擾亂了他們數十年來生活的節奏。」

  「曦!張媽手背一個熨傷的口子化膿,這是什麼節奏?藥膏一下去,第二天就好,大有大幫忙,小有小幫忙,你治根,我治標,目的統統是為他們好,想叫他們的生活進步,有啥子分別?」

  嬋新氣道:「不可理喻。」

  「要自己雙腿站起來,真是談何容易,我到現在還靠父母呢。」

  「你是疲懶,並非沒有能力,他們僥倖之心一且養成,無可救藥。」

  「你怕的是什麼?」

  嬋新答:「我去過印度蓬遮普,一整條村什麼都不做,就是等聯合國救濟品,一點都不介意貧窮、落後、骯髒、醜陋,並且故意展覽無知、無能,讓西方大國深深覺得他們可憐,呵,施比受有福,一天只需八角五分美金,就可救活一個兒童,於是紛紛解囊,十年八年那樣救助下去,孩子們恆久追在遊客身後乞討,振星,這是行不通的。」

  振星勉強地笑,「你怎麼動了真氣,快躺下,你看你額上青筋都跑出來了,划得來嗎?」

  嬋新重重吁出一口氣。

  當下有教會的姐妹上門來陪嬋新到醫務所。

  振星披上新外套預備一齊出發。

  嬋新卻道;「你到處逛逛馬路散散心豈不是更好。」

  「怎麼不要我了呢。」

  「你跟著我,我有壓力。」

  「好好好,我在酒店等。」

  嬋新一出門,王沛中的電話就來了。

  「周小姐,你真難找。」

  「可不是,當中隔著十五個小時,你日我夜,我夜你日,咫尺天涯。」

  「振星,到中國兩個禮拜,你的中文真進步了。」

  「不敢當。」

  「伯母問你幾時回來。」

  「伯母才不理我。」

  「王沛中問你幾時回來。」

  「我得陪住嬋新。」

  「她不是已經痊癒了?」

  「王沛中,你是個草包,這話你不可傳到我父耳中,嬋新可能要做第二次手術。」

  王沛中聳然動容。

  振星低聲說:「這些年來她積勞成疾,身體有許多不妥之處,未老先衰,一隻眼睛既有近視又有遠視,一到黃昏,就拿著個放大鏡,我真擔心她五臟六腑還有其他毛病。」

  王沛中沉吟半晌,「我到香港來陪你們。」

  「你如果有假期,不妨來幾天。」

  「我計劃一下。」

  振星嗤一聲笑出來。

  五沛中無奈,他當然知道笑從何來,「我父親還沒走,他打算支持我,注資進公司,提升我做合夥人。」

  「那多好,正經事是正經事,我再過幾天也就回來了。」

  王沛中黯然,「振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苦不堪言地掛上電話。

  凡事均有藉口,說穿了不外是當事人厚此薄彼,周振星雖然天真,卻也深明此理。

  令她詫異的是她並沒有與王沛中計較。

  真沒想到甫訂婚已經有老夫老妻的感覺。

  振星用手臂枕著頭。

  過去幾日睡眠嚴重不足的她在寧靜舒適的酒店房間很快墮入夢鄉。

  她夢見有人敲門,起床把門打開,來人卻是鄧維楠。

  振星笑嘻嘻道:「小鄧,你倒是來了,怎麼走得開?」

  忽然之間,她看見鄧維楠頭上絲絲白髮,驚道:「維楠,你怎麼老了?」

  鄧維楠笑笑,唏噓地說:「可不是,我老了,你也老了,這樣就一輩子了。」

  振星嚇得口定目呆,「今年是什麼年份?」

  「振星,恭喜你金婚紀念。」

  「什麼,我同誰金婚紀念?」

  「你同王沛中呀。」

  周振星汗流浹背,「不,維楠,你弄錯了,我今年廿二歲然還勉強能稱少女,我,我……」

  這個時候,有人敲門,周振星驚醒,喘氣。

  「誰?」

  那人沒應。

  振星下床開門,門外站著滿臉笑容的鄧維楠。

  振星張開嘴,不知道夢倒底醒了沒有。

  半晌才說..「你怎麼來了?」

  「放一日假,來看看你。」

  「你的盛情我十分感激。」

  呵,從夢中醒來了。

  「修女呢?」

  「她去看病。」振星黯然。

  「呵,醫學昌明,你大可放心。」

  「必然元氣大傷。」

  「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散散心。」

  他真多花樣,與他在一起:永不寂寞:永不沉悶。

  「今晚午夜十二時正我就得回上海。」

  如此來去匆匆,都是為著周振星。

  「你難道不累?」

  「噯,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的雙手插在褲袋,看樣子的確經過百思,可是不得其解。

  振星留張字條給姐姐,跟他出去。

  車子一直往郊外駛去,到了一列小小洋房,鄧維楠掏出鎖匙開了門,「舍下歡迎你。」

  原來是自置物業,由此可見經濟已有基礎。

  振星不想批評王沛中,她想到自己,不禁燒紅雙耳,只曉得問父母要妝奩呢,自己住了吃了不夠,最好招郎入捨,把丈夫也喚來免費享福。

  太不長進了!

  人家鄧維楠看樣子也不比她大幾歲,人家多有打算。

  鄧維楠帶她參觀各處,到了簡潔明亮的書房,振星看到牆上架子掛著一隻金色色士風。

  「啊,我最心愛的樂器。」

  「是嗎?」鄧維楠甚為高興,把樂器摘下來。

  「請奏一曲靡靡之音給我聽。」

  「今日天氣太好,不適宜柔靡音樂,那是要在暑季潮熱的夜晚奏來才有味道。」

  「那麼,你奏什麼歌曲?」

  鄧維楠想了一想,緩緩吹出奇異救恩:奇異救恩,何等偉大,救贖罪人,我本盲目,如今得見,我本盲目,如今得見……

  幽怨動人,振星淚盈於睫,真沒想到鄧某身懷絕技。

  就在此際,有人大力推她,並且叫:「振星,振星,醒醒,醒醒。」

  振興好夢正濃,哪肯醒來面對現實,她左右閃避,不肯睜開眼睛。

  是蟬新的聲音:「真是孩子氣,振星,看看誰來了。」

  振星心想,真討厭,管你是誰?

  「振星,鄧維楠帶來好消息。」

  振星立刻睜開雙眼,鄧維楠?他明明在她夢中,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振星看到鄧某正笑著俯視她。

  振星忽爾漲紅了臉,定定神,「你怎麼來了?」

  「告一日假,來看看你,同時向你報告,我們的人已經到了清水浦孤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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