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羚卻不動氣,她笑咪咪回答:「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將來詩人做了看更,才子轉行帶街,你就知道有積蓄才有尊嚴。」
這時,惠顏看了看問,「我要回報館了,有事再聯絡。」
卓羚知道惠顏聽不進去,不加勉強,沒吃過苦,那裡懂得經濟實惠。
她送人客出門。
卓羚慢慢完成噴畫。
她記得很清楚,幼時家貧,去探訪親戚,遭到白眼,親戚家兩個傭人無禮地坐在客廳看電視,大模肆樣,看她們倆母女,眼睛斜斜一瞄,招呼茶水均無。
這不是傭人的錯,全由主人示意。
小小的卓羚永誌在心,發誓一定要爭氣,不是做給別人看,而是改善自己生活,以後不必捱類似面色。
門外有人問:「卓羚在家嗎?」
是余心一低沉曼妙的聲音,卓羚連忙打開門。
余老師長鬈發披肩,神情慵懶,「有點不舒服,想喝咖啡,卻忘記買。」
卓羚說:「整罐拿去好了。」
「改天還你。」
「不急不急,可要看醫生?」
「睡一覺就好。」
可是,她沒有離去的意思。
卓羚會意,「請進來聊聊天。」
余心一輕輕走進來,人漂亮,做什麼都好看。
卓羚讚道:「余老師是美人。」
「嗄,」她嚇一跳,「不不,千萬別那樣說。」
卓羚斟杯熱雞湯給她。
「你也常常煮湯,我時時聞到香氣。」
「香氣來自一樓,那裡才住著個好廚子。」
「真羞愧,我總是不會做菜。」
「雞湯與海鮮都易做,我教你,燉雞蛋、炒豆芽,都簡單好吃。」
余心一也說:「從這裡步行到西區,有一家�虪]店,其中一款菠蘿包,熱的時候,夾一片牛油,我可以吃半打。」
卓羚哈哈大笑起來。
余心一羨慕地說:「卓羚你真豁達開朗,是個快樂人。」
卓羚卻說:「我從不在人前流淚。」
這話已經講得很明白,誰都有不開心的時候。
余心一低聲說,「那樣也已經不容易。」
「你有什麼心事?」
「你不會耐煩聽。」
卓羚笑:「我正有時間。」
「那麼,請到二樓來。」
也難怪她,卓羚的客廳根本是工作室,人客不易鬆弛。
「慢著,等我準備點食物。」她把昨日買的巧克力蛋糕捧下樓去。
走進二樓,卓羚叫好,客廳當中斜放著兩張巨型白色沙發,像個人字,其餘留白,任由小貓遊蕩。
卓羚說:「嘩,這般簡約別緻。」
「是,我家徒四壁,說走就走。」
「走往何處?」明知故問。
一邊把蛋糕切開一大塊,往嘴裡塞,「唔」,整張臉都幾乎埋進奶油裡。
「你不怕胖?」
卓羚答:「總比動輒說走的好,一個人肚子飽飽,景觀不同,餓著肚子,凡事悲觀。」
「不,卓羚,我有實際煩惱。」
「可否說來聽聽?」
她低下頭,半晌才問:「你覺得都會中女性地位如何?」
卓羚笑了,這不過是開場白,她想說的,自然不是這種題目,不過,不失是一個話題。
「不算低了。」卓羚據實答:「不但華裔婦女從未享有過這樣崇高地位,以國際標準衡量,亦算罕見。」
「但是—」
卓羚知道她想說什麼。
「不過,一些婦女仍然坐困黑牢呀。」卓羚無奈攤開手臂,「一個人若不願自力更生,很難抬得起頭來。」
余心一見她慷慨激昂,不禁笑了。
夾雜在笑聲之中的,是一聲輕輕歎息。
卓羚跳起來,「你聽見沒有?」
余心一反問:「什麼?」
卓羚站起來去撫摸雪白的牆壁,「我聽到牆壁歎息。」
第四章
余心一輕輕的說:「只有耶路撒冷哭泣的牆。」
卓羚向牆壁:「是你嗎?」
余心一說下去:「還有威尼斯的歎息橋。」
卓羚抬頭看到天花板上去,「這幢老房子很特別。」
余心一說:「我的困難是——」才開了頭,以為可以講出心事,誰知樓下傳來吵鬧聲,有人摔破瓷器、挪動傢俱、大力撞門、接著,是女方哭泣聲。
卓羚十分意外,余心一卻習以為常,她笑笑說:「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卓羚站起來,「我住三樓,沒聽見。」她去開門。
「你想幹什麼?」
「勸架呀。」
「什麼?」余心一不置信,「你平日老氣橫秋,頭頭是道,今日卻這麼幼稚,快給我坐下,假裝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講得好,卓羚噤聲,牆內發出的,皆是私事。
樓下又擾攘一輪,漸漸靜下來,卓羚不明:「合則來不合則去,有什麼好吵?」
余心一笑不可仰:「一聽就知道你沒有男朋友,不知民間疾苦。」
卓羚訕訕地不語。過片刻余心一歎口氣:「你說得對,是我們不知廉恥。」
「你歪曲我的意思——」
她伸了一個懶腰,不想再說,卓羚識趣,站起來告辭。
一樓完全沒有動靜,反正是三合土磚牆,打不壞,任由他們去鬧,只是簇新裝修,未免可惜。
卓羚看到小劉出來,若無其事與她打招呼:「對了,給你兩張戲票,女主角手部特寫全屬色媚替身演出。」
卓羚輕笑接過贈券。做替身已經夠奇怪,居然還有人淨替一雙手,而雙手的主人還四處送戲票。他一點也不像剛與女友大吵過,真好門面工夫,表面平凡的他原來十分深沉。
他出去了,卓羚看著他的背影在梯間消失。
傍晚,他帶回來一大籃菜及一束鮮花,很快,兩人又重修舊好,捨得他,也捨不得他那手廚藝,換了是卓羚,也會考慮原諒他,這個男人做的鰻魚飯香聞十里。
他特地送一盒給房東。
「怎麼好意思。」卓羚已垂涎三尺。
沒有人陪她去看那套叫圓月情殺的電影,卓羚邀請余心一。
「請注意女主角的玉手。」
情節拍得不壞,原先以為是變態狼人每逢月圓之夜去麻煩美女,但是不,故事頂有人情味,劇本並無沘漏,說一個資深偵探,幫一個殺夫的美婦脫罪,皆因她長得像當年與他在月圓之夜分手的初戀情人。
那雙玉手無處不在;勾在男主角肩膀、撫摸他肢體、取起凶器,最後拔槍自盡。
手的戲分比女主角還多,卓羚與心一都詫異了。
散場後一邊吃冰淇淋,一邊談論劇情,許久沒有這樣開心。
「沒想到手也會做戲。」
「我以為只有眼睛會傳情。」
卓羚黯然,「我只得一雙死魚眼,目不斜視,不會轉彎。」
「林小姐那雙手會走紅嗎?」
「時時出現在廣告中,引人遐想,你看過電視上那只巧克力廣告嗎?女人把鑽戒脫下換取糖果,多麼誘人。」
「是同一雙手嗎?」
「小劉說是。」
「難怪要吵架。」
卓羚奇問:「為什麼?」
「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手。」
不久後的一個午夜,卓羚被女子尖叫聲吵醒,那聲尖叫畫破黑夜沉寂,十分可怕。
附近沒有人家,前邊是學校,後邊是山,尖叫聲一定由熟人發出。
是那雙手的女主人。
卓羚起床推開窗戶,忍不住伸出頭往下喊,大聲教訓一樓的住客:「有什麼事,明天太陽升起再說,人家可要一早工作。」
對方沒有回音,總算還有廉�f。
卓羚關上窗,接著,下大雨了。
她沒有再睡,沖杯咖啡,開始工作。
卓羚最緊張工作,這是她的營生。
一直做到天亮,天邊魚肚白,卓羚朝天空看去,都會的霓虹光管永不熄滅,她很慶幸手頭上有做不完的訂單,趁這幾年,打好基礎。
清晨,別人還未起來,她披上外套,出門去做早起的鳥兒。先到小店吃一客新鮮豆漿,然後去花檔挑剛運到的茉莉花,水果店夥計笑著伸手招呼熟客,她又買了十來只香氣撲鼻的水蜜桃。
回到老房子樓下,她看到人影一閃。
「誰?」
那人已經竄到老遠,看似一名流浪漢。
這幾年治安大不如前,卓羚覺得在大門安裝一道鐵閘比較安全,不過這樣一來,鎖前鎖後,失卻不少韻味。
回到屋內,她用一隻大玻璃瓶盛起水果,拿起電話與各出版社聯絡。也許沒有人相信,小小城市,每個月竟出版百多本新書,居然還有文人一生喊懷才不遇。
卓羚一個月約做廿多三十個封面,需以不同風格處理,以免重複,也十分勞心,有時為了一個設計整夜不寐。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走紅直至工作來不及做,只得漲價,而出版社爽快答應。
卓羚不是留學生,只在本地學院設計系讀過文憑,因此並無機會培養崇高理想,賣弄志氣,她始終認為有工作要趕是天底下最大幸福。
因這樣隨和,大家都願意聯絡她。
一個早上就接了五張訂單。
她問候出版社負責人,「生意可好?」
「托賴,算是欣欣向榮,名作家像聶端杏的書一個月可售出一萬冊以上。」
「那多好,與有榮焉。」
「經濟向上,許多家庭主婦拿著十兩黃金買進賣出已賺得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