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芝蘭的男友,平日簇擁著她,佯裝無微不至,一旦目的達到,在她危急之時,突然失蹤,影子也不見。」
車太太沉默一會兒,「安真,芝蘭的遭遇是個很壞的例子,不能作準。」
安真卻很肯定,「不,都一樣,可憎!」
過兩日,益發證明車安真的看法完全正確。
她去探訪芝蘭,發覺她一個人住在二樓,把那張舊沙發當床,看到安真,神情有點冷淡。
「你沒有上班?」
她答非所問:「子謂就快回來了。」
「找到地方搬沒有?」
芝蘭伸一個懶腰,「從前,我們住在樓下,老是聽見樓上的腳步聲吵得很,現在可靜下來了。」
「芝蘭,這些髒衣服我幫你拿回去洗。」
「安真安真,你為什麼扮紅十字會,別擔心,子謂即將回來。」
安真不知說什麼才好,萬一芝蘭真的流離失所,即使父母反對,她會帶她回家。
自纜車徑出來,她想到書局訂一本參考書,便往銀行區走去。
在商場門口,她看到了一個人。
他是高大英俊的甄子謂。
安真幾疑眼花,他怎麼會在本市,不是去了星馬嗎?啊!原來他已經回來了,可是沒通知芝蘭,抑或,電光火石間安真明白了,他根本沒有離開過本市。
芝蘭遭到了欺騙。
安真走近,叫他:「甄子謂。」
她沒有看錯,甄子謂轉過頭來,見是安真,並無尷尬,亦不�Q避,反而一臉笑容,「咦,是你,安真,好嗎?」
這時,甄子謂身後一個女子忽然伸手過來,警惕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女子年紀比他大,有三十多歲,濃妝、微胖、瞪著眼盯牢車安真。
在街上,安真不顧一切地問甄子謂:「你可有去看芝蘭?」
甄子謂一愕。
「她可知道你已回來?」
甄子謂卻說:「安真,我與忻芝蘭在三個月前已經分手,她沒有告訴你?」語氣平常等閒。
「已經分手?」安真意外錯愕。
「是,安真,如果你想知道詳情,這是我名片,你隨時可以找到我。」
那中年女子拉一拉他,像牽一隻狗似把他帶走。
剩下車安真一個人站在戲院門口,像迷了路的幼兒,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終於,安真恢復了神智,慢慢走過馬路,抬頭一看,不對,書局應在另一面,又走回去。
終於,她沒有去訂書,她折返纜車徑。
還沒到二樓,已經聞到強烈煤氣味。
這次安真十分鎮定,她立刻推開大門,讓新鮮空氣流通,然後跑到廚房關掉煤氣掣,再找芝蘭。
芝蘭躺在舊沙發上,已經昏迷,面頰紅粉緋緋,像喝醉酒一樣,十分嬌艷。安真把她拖到門口放下,到三樓用電話報警。
幸虧電話線還未截掉,也可惜煤氣沒有切斷。
救護車及時趕到。
安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父母,他們已經不喜歡芝蘭,這種事一拆穿,更加不好。
芝蘭救回來了,躺在公立醫院大病房裡,十多張病床,病人輾轉呻吟,像座地獄。探病時間,親友偏偏還忙著喂病人吃喝,杯碟交錯,混著藥水味,有點黑色喜劇意味。
芝蘭卻處之泰然,可能,她已經豁了出去,否則,就是打算重新做人。
她這樣同安真說:「謝謝你救了我,我再世為人,一定會好好努力。」
「甄子謂總要負點責任。」
「不!不要去找他,過去的事算了。」
忽然之間,有病人家屬大聲哭起來,安真知道有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芝蘭反而微笑,輕輕說:「我夢見父親,他帶小小的我到沙灘游泳,那時他還年輕,還願笑,他給我喝一支可樂,並替我拍照留念。」
安真:落下淚來。
那日,回到家中,車先生走到何處,安真跟到何處,他看報紙,她擠在他身邊。
「爸,你頭頂微禿了。」
安真非常痛心。
「年紀大,第一件事是禿頭,第二件事是大肚腩,你說怪不怪。」
他攤開港報追新聞看。
「爸爸——」
「喂,別煩我,快去做功課。」
第二天再去看芝蘭,她已經出院。
看護罕有地和藹:「你是她妹妹吧,請多關心她,她有點精神恍惚,通常年輕孕婦都會手足無措,需要支持。」
安真霍地轉過頭來。
芝蘭什麼都瞞著她。
她真正動氣,一整個星期沒去纜車徑,可能心底黑暗之處,也深深明白,去了也無用。
忻芝蘭已墮入無底深淵,這生這世,難以超生,世俗叫這做一失足成千古恨。
車炳榮同妻子說:「區家律師說,還有人住在纜車徑,我只推說不知,我們已搬走兩個多月,一切交割清楚。」
車太太沉默一會兒,「忻芝蘭還住那裡?」
「看樣子是。」
「會遭趕走嗎?」
「切斷水電,她也住不下去。」
「人海茫茫,一個年輕女子,往何處去呢。」
車先生不得不硬著心腸答:「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可以去的地方多著呢。」
「她的確比安真聰明百倍。」
愛一個人,老覺得他笨,非得處處照顧他不可,而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肯定他聰明伶俐,佔盡便宜,不勞任何人操心。
那日放學,天下著滂沱大雨,安真站在屋簷下避雨,忽然低聲吟道:「在人簷下過,焉得不低頭。」
「安真。」
抬頭,看見馬逸迅,她退後一步。
馬逸迅挺幽默,「別怕,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這倒新鮮,是什麼事?
「經過那場騷動,我家決定移民到加拿大多倫多去,明年即動身,以後,你再也不用避著我。」
啊!剎那間安真感到一絲淒惶,人長大了,開始體驗到生離死別。
「我已得到麥基爾建築系收錄。」
安真低聲說:「祝你前途似錦。」
「你也是,安真,黎教授說你才華橫溢。」
「畢業後我會在本市發展。」
「安真,希望將來在報章名人版讀到你的名字。」
「謝謝你。」
她是他的初戀,可是,像一切初戀,並沒有給他太大的創傷,他仍然喜歡這短髮圓臉的女孩,會給她寫信。
話說完了,他冒雨過對面馬路,他也沒有帶傘。
不知怎地,安真沒有實時離開,她看著他背影,他一直冒雨向前走,可是,他也有第六感,驀然回首,看到安真仍然站在那裡,他以為她還有話說,趕著回頭,一輛公共汽車經過,他再看,安真已上了車離去。
年輕人惆悵的聳聳肩,大西洋彼岸有美麗新世界在等待他,興奮刺激得他忘卻憂傷。
安真趕去替兩名初中學生補習英文及數學,這是城內新興行業,收費並不便宜,一個月下來,也夠安真零用,從此不用做伸手牌。
安真教人認真,有紋有路,學生能接收,進步神速,她受到家長尊重。
自學生家裡出來,她買了水果糕點去探望芝蘭。
她那筆氣已經消了,聽芝蘭有權保留一點秘密,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能事事赤裸裸攤開來講。
走近纜車徑,已看到好幾名工人上上落落。
工人看見她,立刻問:「你住這裡?」
「什麼事?」
「你好搬了,我們要裝修房子。」
安真不慌不忙答:「先做三樓可以吧,來,吃點蛋糕。」把食物遞過去。
工人接過笑,「三樓這幾天就完工,再不搬,要報派出所。」
他們忙他們去,安真連忙按掣。
沒人應,門虛掩,她覺一驚,輕輕推開。
昏暗的室內傳出一般霉味。
「芝蘭,芝蘭,是我。」
芝蘭在沙發上唔一聲。
安真走近,發覺她平躺著,神情勞累,地上有一碗喝剩的白粥。
那股霉臭味道更濃了,
「芝蘭,你生病?」
「休息兩天就好。」
安真扶起她,這時雙眼已比較習慣黑暗,看到芝蘭臉色灰敗。
「芝蘭,我同你看醫生。」
「你每次來都企圖大肆改革,不如好好陪我說說話。」安真慚愧,「是、是。」
芝蘭握住她的手,「這次我若好起來,一定爭氣做人。」
「我去沖杯茶。」
芝蘭喝了熱茶,精神似略好。
安真去洗手,看見角落一隻盤子裡有一塊血花,霉味就自那裡付出。
安真毫不猶豫,立刻動手,把那堆染血的內衣迅速洗出來晾好。
「安真,你在做什麼,過來說話呀。」
安真抹乾手,「來了。」
她蹲到芝蘭身邊,「跟我回家。」
「我已找到青年會宿舍,隨時可以搬過去。」
「不騙我?」
芝蘭微笑,「我時常騙人嗎?」
「聽伯母有無消息?」
「那邊茶几上有幾封信。」
安真過去一看,卻是芝蘭寄到內地被退回來的信件。
「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根本沒那個地址那個人。」
「那豈非失去聯絡?」
「是,」芝蘭牽牽嘴角,「我於孑然一人了。」
「聽伯母究竟怎麼了?」
「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安真跌足。
芝蘭有意改變話題,「你的男朋友小馬呢?」
「他不是我的男友。」
「有齟齬?」
「不,」安真說實話,「我看見他都怕,那麼高大強壯,凡一動粗,真不是他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