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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亦舒

  展航無奈地嘿一聲。

  「展航,應當替她高興。」

  「那人是誰?」

  「姓英,五十四歲,美藉華裔,祖家上海,正當的生意人,性格高尚,

  居然對十八、二十二歲那種紅顏知己不感興趣,只想與同年齡同智能的異性

  做朋友,多麼難能可貴。」

  展航不出聲。

  「給母親一個機會。」

  「可是父親──」

  「他會永遠活在她心裡。」

  「我真怕她會忘記他。」

  「不可能,」歎口氣。「哪有那麼容易。」

  「你怎會知道那麼多?」

  「你母親也與我聊天。」

  「她為什麼不與我詳談?」

  「華人母親很難做到問兒子:『你看我的男友如何,還適合我嗎?他使我

  開心。』」

  「他做什麼生意?」

  「英氏做鮮花批發出口,種植蘭花甚有心得,得獎無數,你母親去參觀

  過他的花場,說像仙境一般。」

  「她沒向我提過。」

  「你的態度那麼惡劣,叫她如何開口。」

  「那人不介意她已有子女,將做祖母?」

  「那人自己的孫子是游泳健將,跳水冠軍,少年人,我說過英氏性格高

  尚,他從來不結交年輕女友。」

  「那我放心了。」

  「口氣似小老頭。」

  展航不出聲。

  「我自中學畢業後還未試過捧住電話說那麼久,展航,放開懷抱。」

  電話終於掛斷。

  母親那夜回來,手裡捧著一隻高身泥樽,七、八朵蘭花結在打橫的椏枝

  上,姿態曼妙,香氣撲鼻。

  一定是難得的品種,淡粉紅蝴蝶形花瓣並不多見,在花枝上微微顫動,像隨時振翅欲飛。

  展翹十分喜歡,要求母親轉送給她。

  展航不出聲。

  他比較喜歡一望無際的野水仙花或是熏衣草田,人走進去,花埋到膝蓋上,蹲下的話,可以捉迷藏……

  他對蘭花不予置評。

  第二天早上出門,看到施少華等他。

  「展航,想與你說幾句話。」

  「你不進來?」

  「我陪你走到學校。」

  「隨你。」

  「展航,我已被解雇。」

  第六章

  「什麼?我母親不是那種人。」

  「不關周女士事,是葉慧根律師今早叫我不必再管於家的事。」

  他的語氣相當平靜。

  「展航,我向你致歉。」

  「為什麼?」

  「張宇成曾經騷擾你。」

  「不關你事。」

  「是因我緣故,我沒約束他。」

  「一個人很難約束另一人。」

  「難得你諒解。」

  「施大哥,這段日子多謝你照顧我們。」

  「是我份內之事。」

  「學校到了。」

  「學期快結束了吧。」

  「是,終於脫離中學生身份。」語氣中多少帶些喜悅。

  「祝你前途似錦。」

  「不,請祝我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施少華有點意外。「可是,所有少年人都是快活的。」

  這真是以訛傳訛。

  到了校門口,他們道別,施君與展航握手,他的手十分柔軟,只輕輕一

  握便鬆開。

  展航這才發覺他的司機一直駕車尾隨,這時他才上車。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施少華。

  展翹似乎很快忘記不愉快的事,絕口不提施君,她也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接著,大嫂早產,大哥需要家人精神支持。

  展航聽得母親在電話中安慰展翅。「四磅多只需放在氧氣箱裡住一陣子,

  不會有事。」

  不可思議,那麼一點點大,展航知道同學家有一隻三十磅重的老貓,還

  有,一隻熱水瓶也有六磅重,他們出生時都起碼八磅。

  照片經計算機傳真過來,大家嚇一跳,初生兒渾身瘀黑,一臉皺紋,同

  奶粉廣告中白胖可愛的嬰兒有天淵之別。

  新任祖母立刻決定飛往星洲探訪。

  「展航,你留下來看家,展翹,你即刻收拾行李。」

  送飛機那一日,於展航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男友。

  英維智並不英俊,卻高大強健,為人爽朗。

  「這一定是展航了,」大力握手。「長得同母親一個模子。」

  展航唯唯諾諾。

  母女上了飛機,英維智問他:「我送你一程,可願參觀英氏花圃?」

  展航有點好奇,於是說:「我有一個愛花的朋友──」

  英氏立刻明白,哈哈笑。「請她一起來,我們這就去接她。」

  他把手提電話交在展航手中。

  其人磊落、大方、開揚,有點像父親。

  玉枝剛剛在家,約好在門口等。

  她上車時興奮極了。「我最喜歡花卉。」

  農場規模甚大,一畝畝地整齊地種著各式花樹果樹,溫室是最精彩部分。

  英氏說:「實際點說,花農也是農夫。」

  有一間玻璃溫室裡空氣燠熱潮濕,一如熱帶雨林,鮮艷的奇花異卉,開

  得像碗口大,整室洋溢著不可置信的香氣。

  展航詫異了,難怪母親會喜歡這個人,多麼精彩的職業。

  只聽得玉枝問:「英先生,你可是植物學者?」

  「不,」英氏笑。「我家三代務農,不過,我的兩位總管都有植物學文憑。」

  只能匆匆走馬看花,已經歎為觀止。

  臨走玉枝挑了兩盆牡丹花。

  「你呢,展航?」

  「可有毋忘我?」

  英氏立刻叫夥計找來兩盆毋忘我。

  他派司機送他們返市區。

  在回程上,展航取笑玉枝。「你真俗氣。」

  玉枝微笑。「你知道什麼,我送老人家。」

  「毋忘我送給你。」

  「呵,展航,謝謝你。」

  「不用客氣。」

  到了家,他們下車,玉枝問:「那和氣的英先生是什麼人?」

  「家母的朋友。」

  世人聰明的居多,玉枝一聽即明,十分寬慰。「那多好。」

  「你們都認為是好事?」

  「當然。」

  「真奇怪。」

  「展航,到了秋季,你與姊姊都上大學,在家時候少之又少,請問伯母

  可以做些什麼,天天抱著小貓小狗看電視長劇嗎?找個人說話都不容易,當

  然是有伴的好。」

  「那人會欺騙她嗎?」展航說出心事。

  「你不是希祈每一段感情都有十全十美的結局吧?」

  「我不至於那麼天真。」

  「放心,你媽媽會照顧自己。」

  「玉枝,你是何等開通大方。」

  玉枝笑嘻嘻。「說別人的事,最方便不過。」

  第二天清晨,母親的電話來報平安。「已經見過嬰兒,小是小一點,可是

  十分精靈。」

  「叫什麼名字?」

  「只叫他弟弟,尚未命名。」

  「弟弟不是我嗎?」

  「有更小的出生,你的暱稱只好讓一讓。」

  展航無限欷歔,呵,他是過時老大的弟弟。

  他又問:「大嫂身體可好?」

  「正在休養,你放心。」

  母親不欲多講,看樣子忙得不可開交,要趕去照顧幼兒,這是一個十多

  雙手爭著擁撮的孩子,十分幸運。

  展航覺得寂寞,屋裡只剩他一人,時間過得真慢,黃昏放學回來,坐半

  天也未到七點鐘。

  某人與他有同感,英維智來看他。

  「母親有消息嗎?」

  展航意外,原來她還沒有與男友聯絡。

  展航有點同情英氏。「她剛到,在台北轉機,相當疲倦,過一、兩日想會

  找你。」

  英氏隔一會兒說:「聽不到她的笑語聲,恍然若失。」

  說得好不真摯,一點不覺肉麻。

  「展航,你不喜歡我吧。」

  展航咳嗽一聲。「不,不是你。」

  他微笑。「對事,不對人,可是這樣?無論誰想來搶走你的母親,你都會

  反感。」

  「對。」

  兩個人都笑了。

  沒想到母親不在,他們的距離反而拉近。

  「展航,讓我講明心事:我從未奢望代替你父親的位置,我只希望成為

  你的朋友。」

  展航有點感動,但仍然不出聲。

  他伸出手來,像一隻小蒲扇,展航與他緊緊一握。

  剛在這時,他的手提電話響了,他眉開眼笑,如獲至寶地接聽。

  展航相信這個號碼由他母親專用,所以電話一響英維智便知道是什麼人,他待她的確周到體貼。

  他說了兩句便掛斷,並無情話綿綿,與女伴關係正常和平。

  「是你媽媽。」

  展航點點頭。

  「她說會多住幾天,展航,把你的女友約出來,我們去釣魚。」

  真沒想到玉枝會雀躍答允。

  他們乘一種叫水鴨的水上飛機到離島,然後駕船到岸邊垂釣。

  展航詫異地說:「我可以看到魚游來游去,可用網撈起,用手捉也行。」

  玉枝說:「等魚上鉤是一種樂趣。」

  「有點殘忍。」

  她笑。「你可用直。」

  他們在聊天之際,英維智已經釣了好幾條大魚。

  傍晚,他們回到農莊,有人笑著迎出來,英維智忙著介紹。

  「我大兒文銳,二兒文佳,還有他們的孩子小健、小波,來,別客氣,

  隨便坐。」

  於展航沒想到英氏乘機介紹家人給他認識。

  莊園極大,他走進涼亭休息。

  有人在張望他。

  「誰?」他站起來。

  呵,是一隻小鹿,迷失了路,遊蕩到人家後園來。

  展航慢慢走過去。「你母親呢?」

  小鹿抬起頭看著他,忽然之間牠的臉變了,幻化成一年輕女子,大眼睛,

  尖下巴,神情淒惶。

  於展航嚇一大跳,呀一聲叫出來。「你,你是──」

  這時,有人用力推他。「醒醒,展航,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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